《长春恨》顾大娘子

2、见君不云喜 故人出现

　　枝头嫩绿微扬，新芽经雨洗过，更显青翠。天色依旧是烟雨蒙蒙，似乎，云的玩性还未尽。
　　远望，层山如黛，又似墨泼人间，点绘形容。虽不是身在山林间，却有空谷新雨后的清爽。楼前静坐的女子小抿一口清茶，下意识紧了紧肩上的褙子。
　　“晨露，起风了，还是进去吧。”身侧人忽道。“不碍事，风也不大。倒是你，这雨还要再下，你却要出趟门去。”祁晨露慢道。身侧人又道：“本是谷雨的季节，风雨自然是少不了的。我不在的时候，好生照料自己。”祁晨露笑道：“你也不是头一趟出门了，怎地总像嘱咐小孩子一般？”身侧人蓦地轻道：“我倒盼有朝一日，你来嘱咐我的好。”祁晨露眉脚一颤，复又笑道：“我自喜欢这清闲，喜欢守着这承露斋，你莫要羡慕我。”身侧人望了一眼祁晨露掩在毛毯之下的腿脚，负手不语，满目皆是怜爱。默了默，又道：“我走啦，等我回来。安置了那些药草就罢，莫要太累。”祁晨露回望一眼，含笑颔首。
　　路上的展昊有些心不在焉，情绪不由自持的分外烦闷。在往前去就是巫山的地界了，抬头看看天色，似乎既要大雨倾盆了。展昊抬眼前望，发现不远处的有个茶舍，正好可休整一下。展昊勒马慢行，自到茶舍前。茶舍却很空荡清冷，唯有一个茶博士守着简陋的茶皿器具，座椅板凳。茶博士自坐在角落里瞌睡，浑然不知展昊的到来。展昊轻咳了一声：“店家。”那茶博士晃晃悠悠醒过神来，看了展昊一眼，小声自道：“哟，来人了。”展昊笑了笑，拣了一个离茶博士很近的位置坐了下来。“客官喝茶，这天凉人少的，刚才失礼莫要责怪。”茶博士忙沏了杯茶端给展昊。“哪里，这倒显得我扰人清梦了。”茶博士赦然一笑，摆了摆手。展昊握着茶杯暖手，道：“这条道上来往的人一直都这样少？”茶博士摇摇头：“之前这条道上人还挺多的。最近大概是因了那个僵尸的传言，来的人越来越少了。”“什么传言？”“客官没有听说？这巫山里啊，有吸血吃人的僵尸，说的有模有样的。就在神女峰附近呢，现在好多人也不敢进山了。”“那你怎么还在这里摆摊，你不怕？”展昊认真看了一眼茶博士，不想对方却笑了：“我在这里都过了半辈子了，也没见过传言里的僵尸，更没亲眼见过什么人被吃了。而且，这种传言，早在十多年前就传过了，我不也是好好的？”展昊也跟着笑了笑。此处距离巫山还有不到十里的路程，若是有什么风吹草动，这里应当也不会没什么动静。但展昊依凭着自己的直觉，还是有些不安。“正巧在这里歇脚，给我说说你都听到了些什么，权当故事就茶也罢。”茶博士似乎也挺喜欢说话，很高兴地就应承了。“话说那些僵尸个子都挺大的，起初见到人就躲，后来不知道怎么见人就开始撕咬，还喜欢吃小孩子，掏肠扯肚的，骨头都不剩。听说那些僵尸是巫山一些孤坟爬出来的无主魂；也有说是乱葬岗遭雷劈了，劈出来的一些尸体让畜生给糟践了。不过，尽是些道听途说而已。”展昊有些讶异，面上神色不动，暗暗叹服此人倒是淡定。
　　重新骑马上路，展昊隐隐担心，决定不从神女峰过，转而经朝云峰迂回前去。
　　话说周济寒这头，在雾里兜兜转转一盏茶的功夫，完全不见舒岚歌的影子，当下心一横，只道先将少女护出巫山。好在他对巫山的界域倒是还算熟悉的。突然，怀中微动，少女似乎苏醒过来，眼睛仍旧是瞌着，懒懒嘟道：“到了么？”周济寒有些慌乱：“姑，姑娘，我们还在路上呢。”少女微微抬头，继而又垂下，默默不语。周济寒只恐她是不开心了，搜肠刮肚的想同她搭话，半天却只憋出一句：“你渴不渴？”少女微微侧头向周济寒，轻轻点了点头。
　　周济寒如是得了圣旨一般，一颗心念叨着找水。一面打马前行，一面在脑子里搜索水道的分布。怀里的姑娘又发了话：“我可以下马走走么？”周济寒忙不迭答应着，自己率先跳下了马，扬手去接扶少女。少女的体态异常的轻盈，脚甫触地面还有些站立不稳，顺手攥住了周济寒的衣袖。周济寒又是心跳作鼓，一手牵马，另一只手将触未触的护在少女背后。
　　“你叫什么名字？”少女突然歪头向周济寒，“呃……周，周济寒。周围的周，救济的济，寒冷的寒.”“哦！周济寒…..我叫舒慕。舒服的舒，仰慕的慕。”不等周济寒问，舒慕自己报上了姓名.舒慕，原来这就是眼前姑娘的名字啊。与舒女侠一个姓氏，料想应当是她的妹妹了。周济寒默默思量，抬眼望向舒慕，隔着罩纱，容貌不甚清晰，但笑颜宛然，直如流风回雪。周济寒慌忙收了眼神，脸上已然绯云浮动。百步之后，方才雾气已然稀松渐散，俨然一条分流在望。周济寒笑道：“舒姑娘，那边有水呢！你稍待，我给你取些来。”刚要奔身向前，却为舒慕拉住：“我和你一块去。还有，叫我阿慕就好。”周济寒心中蓦地一暖，不觉小声叫出：“阿慕。”舒慕应声回头，又是嫣然一笑，继而像是突然回过味来：“岚姐姐呢？”周济寒挠挠头，怕她多想，只含糊道：“她一会儿就来，我们且在这里等等她。”
　　二人在河边歇了一会儿，舒慕颇有兴致的同周济寒攀谈：“你之前来过巫山么？我看你好像对这里的情形挺熟悉的。”“倒是来过一两次的，都是路过歇脚而已。只是我本来就是吃河道的饭，故而据点周边的路段地形我都会有些了解。”舒慕点点头，不禁赞叹了一句：“你可真行！我在巫山呆了这样久，离开神女峰半里，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周济寒不好意思的笑笑，脑海里竟然飘过袁鹰那张横眉竖眼的脸，不禁打了个颤，忙摇了摇头，驱走这不知因何而起的念头。“你摇头做什么，是在谦虚么？”“啊，不是……”周济寒自然不会说是想起了自己的未婚妻，忙错开了话题，“你在巫山呆了多久？”舒慕一怔，继而沉默了下去。周济寒见她不答话，心中不及疑惑，直道自己太过唐突了。“我也不知道，似乎很久了吧。”舒慕蓦地幽然道，言语之间，莫名的感伤欲绽不绽，似乎藏了许多心事，惹得周济寒也跟着有些难过。他刚想出言安慰，一声诡异的低啸蓦地传来，惊得他汗毛倒竖。“我们得赶紧走了！”周济寒急道，舒慕缓缓侧过头，迷茫道：“不等岚姐姐了么？”“我们这就是要去找她。”“哦……”依旧不动。周济寒的心上的蚂蚁越聚越多，忍不住催到：“舒…..慕？”舒慕轻轻叹了口气：“我，我站不起来了。”紧接着又是一声低啸传来，周济寒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伸手将舒慕抱上了马。周济寒打马欲走，忽的抬眼见前方林中闪过一个庞然的影子，心里顿时揪紧，虽是一心的想策马逃开，但又恐迎面撞上那些怪物，陷于被动。进退之间，周济寒只觉脑门发热，攥着缰绳的手心已是冷汗涔涔，分时如世纪一般的漫长，若是舒岚歌在便好了！周济寒低头看了一眼舒慕，见她身形似乎软了下去，不知是否又虚弱难受了。当下把心一横，用力抖绳，向前奔去。

　　展昊遇到了麻烦。起码是他活到现在遇到的较大的麻烦之一。身前立着好几个庞然可怖的怪物，虎视眈眈的瞧着他。他默默咽了口唾沫，看得出这些怪物是结伴出来觅食的，好巧不巧被他碰了个正着，避也不及，眼下势态不明，对立的生物也太过诡异，自己独自应对是吃亏难免的。紧了紧手中的长剑，他决定赌一赌，看可否策马突围。展昊勉力稳住自己的心神，高扬起长剑，那群怪物也咆哮着就要扑来，展昊用力甩出了剑鞘，瞧准时机，向反方向撤离。那群怪物一惊之下更是穷追不舍，速度也是极快。
　　展昊只管前行，耳旁疾风呼啸，携着一股浓浓的腥气。不想马儿不着力，后蹄偏又绊住了什么东西，一个趔趄，马身就要向前倾去。展昊心道不好，同时一直警惕的余光发现怪物已经接二连三的扑了过来。展昊急忙旋身跃下，握紧了长剑直刺向越发靠近自己的怪物。怪物行动倒是不如展昊这般迅捷，避之不及，只跌在马上。
　　展昊一个旋身，稳住了身形。那群怪物已经扑了过来，势要将展昊团团围住。展昊只得暂时弃了抽身的想法，集中精力对敌。
　　怪物且看展昊，势在必得。合抱在一起就往展昊身上砸，展昊跪身一闪，剑向横劈，正刺了旁手一个怪物身上，惊觉剑触绵软，混若无骨。怪物吃痛，一声咆哮，挥臂就拍向展昊。展昊抬剑一挡，瞅空又扫了身侧最近的两个怪物，碰溅得一身墨绿色的血浆。展昊的身形走位灵巧，倒是讨了不少的便宜，左击右刺，倒想搅乱阵局、个个击破。怪物擒他不着，反被刺了好几个窟窿，都发了怒，狂躁的又围打他。展昊心道不好，跃身想避过包围，不想，后背的一个怪物抬掌直拍在他肩头，如是千钧压顶，展昊受力不住，跪倒在地，眼见几个大巴掌就像他扑打过来，只得勉力横剑去挡，心也是坠到谷底。突然，听到几声怪响，也没感觉到怪物的巴掌抡下来，展昊抬头去望，近身的几个怪物一脸的铁蒺藜，呜呜哇哇的叫。展昊虽是疑惑，也忙不迭瞅准时机，一剑刺穿了离自己最近的怪物的脑壳，跃然而起。这一晃眼，才发现不远不近的地方有个少年人正急急地靠近自己来。展昊顿时有了精神，又是一剑刺穿了扑过来的怪物。
　　少年人无疑就是周济寒了，他带着舒慕打马就走到了朝云峰。忽然听到一阵阵的怪啸。本要打马避逃，也不知是忙中有错，走岔了路，偏巧碰上了被围攻的展昊。周济寒自知是气力薄弱，如今又带着个舒慕，更加没能力充好汉了，想着避开，可那豆腐似的心肝根本就做不了这样的决定，眼见那个壮士处境更险，他只得一咬牙，将舒慕抱下马塞进旁边的一个小石洞里，嘱咐她不要出来，就拽着腰间的皮套子飞奔了过去。
　　虽是被少年人救了一招，但不到一回合下来，展昊就知道这个热血勇敢的年轻人根本就没有两把刷子，方才的昂扬立刻又多了一丝忧愁。缠斗一番，虽是杀死了两三个怪物，但两人的劣势却又明显了起来。
　　“周济寒！”啸声如似平地炸雷，周济寒听到自己的名字被这样熊咆龙吟地喊出来，吓得一哆嗦，本能循声望去。舒岚歌跨马疾奔而来，额前头发被劲风吹得翻飞，那一张俏脸似乎是镀了金一般的，光华神圣。周济寒一时竟是痴在原地。分时，舒岚歌已经跃下马来，一把将周济寒提溜开去，扬起了凌厉的剑锋。展昊听到那一声的暴呵，也想着去看一眼，但身受围困，回头不得。须臾，身侧就多了一个疾风似的身影，剑花霸道的翻飞。好身手！展昊心中暗赞。有了舒岚歌，战况立刻就有了转机。二人配合着，眼看就压过了那群怪物的势头。正待要杀个片甲不留，那些怪物忽然战意溃散，争先恐后的就向后方林子里逃去。舒岚歌抢着又劈了一个步子慢点的，心里疑窦徒生，那群怪物退散的很是突然，并不像是拼不过的急于求生。虽是疑惑，但并不欲追，情势不明，不值得冒险。听到身后有动静，舒岚歌这才回过神，顺势转身，待要打个招呼。“多谢………”展昊方吐出两个字，喉头似被掐住，眼睛直直的盯着眼前那张脸，再难出声。舒岚歌的目光撞上展昊的眼睛，也是一愣，下一瞬立刻冷了脸色，背过身向前走。展昊唤了句：“岚歌！”舒岚歌木木无应，步子却加快了。“呵，你还要装作不认识我，不肯理我？”展昊苦涩一笑。舒岚歌身形一滞，依旧不回头：“你多虑了。此地不宜久留，你自己保重。”说着快步前行。
　　方才周济寒被舒岚歌丢了开，自知留下来也帮不了什么忙，心急火燎的就跑去掏舒慕。却见，舒慕伏在洞口，似乎是累极了。周济寒轻声喊了一句，舒慕的身子抖了抖，微抬了头，伸手就预备摘头上的罩纱，手伸到半途，却转道直直的去拉住了周济寒，小声嗫嚅。周济寒会意着将她扶了出来，让她靠在自己的肩上，一面望向舒岚歌那边，眼看是胜券稳操，他也放了大半的心，感叹这女侠来的不要太及时。不一会儿，舒慕身体蓦地开始颤抖，抖动的幅度逐渐加大，周济寒一惊，忙低头去看，不想舒慕突然一扬手，拽上了他的胸脯，生生拉扯起一片的皮肉，张口咬住了方才靠着的肩头，周济寒疼得猛吸了口凉气，却不敢挣开，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了她拽着自己的那只手，另一只手抚在她的肩头，让她往自己的怀里靠。舒慕身子缓了缓，松开了抓在周济寒胸脯的手，头也滑进了他的臂弯。那么一瞬，周济寒有些恍然，虽然前面还有恶斗，自己也被又抓又咬，但这温暖香气，玉人在怀的体会，真是一种通体舒泰的奇妙感觉！陶醉了分时，他又看向怀中的舒慕，见她头上的罩纱已然蹭得大开，露出清甜白皙的脸庞，双眼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小汗珠子。周济寒想抬手拂去那些小汗珠，触之却惊了一着。如果是滚烫也罢，偏是冰冷刺骨，手指贴上去，只觉跟要冻住了似的，又去摸脸颊，虽比不得额头那么冷，但也是凉的心疼，忙喊了舒慕几声，一点儿回应也无。周济寒这下慌了神，看那边恶斗也是结束，怪物鬼嚎着逃走了，当下不敢迟疑，打横抱起舒慕就向舒岚歌那边冲过去了。
　　“不好了，不好了。”周济寒嚎啕。舒岚歌听到这几声叫唤，无心再理会展昊，飞身就迎了上去。“阿慕她，她昏过去了，头脸还冷冰冰的。”周济寒急促的说道。舒岚歌拿手一探，果真是无比冰凉。心也是慌乱起来。“岚歌，怎么了？”身后的展昊已经追了上来，一眼就看出了周济寒怀里的姑娘情况不对。舒岚歌不答，拉着周济寒的一支胳膊就走，这么一拉，才发现他肩头有个小伤口，要不是血迹将渗出衣服，几乎看也不见。周济寒迷迷糊糊望了一眼展昊，身不由己就要跟着舒岚歌走。展昊一闪身，拦在了他们面前：“承露斋离此处不远，不如你们随我过去，也好给这位姑娘看看情况。”舒岚歌不语，眼神在舒慕和周济寒的肩头转换。展昊又道：“既是都过去的事情了，你自不会介怀的。不如全了我这份报恩的心思吧！”舒岚歌松了拽着周济寒的手，眼睛凝视着舒慕的脸，也对，这又是何必，总有该解脱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