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恨》顾大娘子

1、巫山如梦醒 际会巫山

　　雨，好大的雨。毫无怜惜的肆掠飘洒，重重地砸在寸缕不着的土地之上，溅起泥泞一片。浓重的雾气将整个天地紧紧包裹作茧，抬眼望去，只觉混沌未开、飘渺无形。渐渐，雨势微弱，周遭景象也略微清晰起来。此时，除却雨声絮叨，竟然幽幽响起一声叹息，直似方外之音。一个撑着素色纸伞的身影也应声出现，那个身影走得极慢，一步一步轻盈而又梦幻，映得此情此景分外不真实。及到视野之中，才于模糊里看清是个清瘦纤细的少女，鹅黄的襦裙掩在略显宽大的本白斗篷下，越发显得其娇小单薄。但她的脸却被压得低低的伞面所遮，只能见到披散在肩头的青丝许许。又是一声叹息，却似发自少女，叹息里开放出绵绵幽思，似在倾吐沉积在胸怀之中的心事，让人心神不由自主震颤，只得努力屏气凝神去窥少女的容貌。纸伞缓缓抬起，一张白生生的脸也寸寸显现。待伞面完全抬起，那张脸也暴露无遗，而那也只是一张空白的脸而已！除了两个空洞的眼眶之外，什么也没有。细丝如线的泪滴自眼洞蜿蜒而下，渐渐凝成一道道的血痕，在森白的脸上交错斑驳成纹.......
　　“啊！”周济寒一声尖叫，随即感到肩背处一阵锐痛，人也逃命似的清醒过来。却发现自己已从床上滚落下来，顺带着砸翻了床边的木施。周济寒揉着肩背，却不觉怎么疼痛，倒是脊背一阵发凉。他已然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做这个梦了，而梦里出现的那个没有脸的少女，倒像是专程来找他一样。想到此处，更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他细细想了想，自己活了十八年，从来没有招惹任何陌生或是熟悉的姑娘，倒是她们不时总来招惹他。这么想着，心里突然有些委屈，思量着要不要寻处庙宇，问问玄机、去去晦气。
　　“周济寒！”一声暴喝将惊魂初定的周济寒又吓得半死，他还来不及答应，门已然遭了秧，一个雄壮的身体生生闯了进来。周济寒一个哆嗦，立马从地上爬起，弱弱叫道：“娘子........”“娘子？！谁是你娘子？！不要以为我爹将我许给了你，我就一定会嫁给你。你这个懒货,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还睡得像猪？！”“我，我......”周济寒已然回了神，但一时仍措辞无力。“什么我啊你的！看你这德性！快穿好衣服去前厅，我爹在那里等你。”言罢，片刻也不停留就要离开房去，临走还不忘嫌弃的望一眼忙不迭穿衣打理的周济寒。
　　袁鹰心里是越想越不痛快，她实在不明白，父亲为何要将自己许配给这个瘦弱的小个子，更要命的是他还比自己要小上两三岁。她自幼习武，体魄可谓强健，就算和练家子的男子比起来也不逊色，却偏偏摊上这么个小丈夫。好在二人也没有正式行礼，只盼父亲可以收回成命。待走到前厅，袁鹰终是掩不住心中不快，向袁父抱怨：“周济寒还未起床呢，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给爹你来请安！”袁父却是笑了笑：“别怨济寒了，这几日我交代给他好些事情，可能有些累着了，多休息会儿也不妨事。”袁鹰不好再说什么，别头不乐。袁父饮了口茶，像想起了什么，抚了抚袖子：“鹰儿啊，为父有件事想问问你。这段时间，楚地那边有些不安生。你明叔叔去了月余也是一直没有消息传来。爹爹这心里不踏实啊，总想派个人去通个信，而人选却是一直拿不准啊。你说说看，你有什么看法？”袁鹰讶异。
　　由袁、明、江、封四家合力所成的百川帮可以说是垄断了大半条长江的河运码头，因此百川帮在长江沿江许多城镇都拥有自己的据点，据点之间的联系也极其紧密，月余不曾有消息的情况可谓是极少。不必细想都知道此事其中有蹊跷。袁鹰犹豫了一下：“派遣人去自然是十分必要的，而且这个人我们要信得过。而眼下是汛期将至的非常时期，一部分亲信兄弟已然分派出去了，其余的也要守在寨子里待命。楚地的据点是我们和明家的要地........”袁鹰说着，倒是想起了什么，低声继道，“我倒是有个人选，不知道爹爹.......”袁鹰却是顿住了语气。袁父追问道：“谁？”“周济寒。”“济寒？！”袁父惊了一惊，抬头看了看袁鹰，“鹰儿，你这是……”袁鹰不假思索道：“爹爹肯定是在猜想女儿是对这门婚事不满，所以故意给他找麻烦吧。可别这么把女儿的心眼给想小了！周济寒是爹认准的女婿，就是我们袁家共生死同荣辱的人，而他自从来到袁家却不曾怎么出过寨子，并没有得到真正意义上的历练。女儿想的是多让他见见世面，以后若是有什么，或可出来独当一面，这不也是为了袁家以后着想嘛！”袁父点了点头，眉色却依旧有些发拧。“爹爹是担心他年轻体弱，也不曾担过什么大事，怕此去会有险路？”袁鹰自然明白父亲的心思，“爹爹大可再派一两名有经验的心腹武师随同，这样也可保护他的安危。”袁父静了一会，复又叹了一声，神色再无动静，继续饮了一口茶：“嗯，为父自有主意。”听罢此言，站立在旁的袁鹰嘴角已是轻扬。

　　这几日天色一直不太好，让着急赶路的舒岚歌有些焦心。她已是换了三匹坐骑了，日夜兼程倒也不说，道路的泥泞湿滑着实是平添辛苦，但时间如箭在弦，无论如何今晚也必须要赶到巫山脚下。雨水早已渗过斗笠和雨披，将她的衣衫尽皆透湿。又不知过去许多时间，舒岚歌实在是精疲力竭，缓下步子，抬头望向远处，高低绵延的山头交叠成画，想来此地应该在巫山境内了，距离神女峰也不远了，默了默，还是决定稍作休整。
　　念及于此，舒岚歌放慢了速度，左右顾盼，寻找暂时栖身之所。此处虽是树木繁盛、山水同吟，却又是极为荒凉的所在。舒岚歌心中一叹，只得打马前行。雨势微歇，但叶上仍有潇潇坠下的残雨，不时垂落作叮咚之声。除此之外，倒是分外空旷安宁。舒岚歌却依旧不敢有半点放松，此时愈发安静，她反倒是愈发不安。果然，行路间，隐约有“嘶嘶”的怪响传来，若有似无，极近却远。她心中一紧，不自禁想起前来巫山时所听的传言了。但眼下，当真遇到什么也不足为惧了，只愿那个人还好好的，不，是一定要好好的。
　　越是前行，那声音越是清晰，然却时远时近，方向难辨。舒岚歌只觉如鼓在侧，似乎整个山林的空气都向她压迫而来，心头更是纠结难言，只盼能避开这个声音的源头，同时又希望早些得见到底是什么东西。不知又过去多少时间，那个声音似乎已然暗淡了下去，竟然渐渐不闻。舒岚歌不免暗自舒了口气，重新攥紧了缰绳，欲将快马加鞭而起。正在其时，临空却砸来一个巨型的事物，堪堪就坠在马前，惊得马嘶声连连。如此其出不意，舒岚歌亦是惊了一着，但仍是强自镇定下来，努力安抚受惊的坐骑，同时也自马背上飞身跃下，走近去看那巨型的事物。夜色迷蒙，虽无法看清事物的具象，但仍能辨认出是血肉混杂作一团。细细看去，肉团倒像是蜷缩的巨型婴儿，那肿胀裂开的血肉表面散乱包裹着一层浓厚的浆液，似绿若黑，浆液看似浓稠，甚者还在流淌不住。舒岚歌有些发憷，一时也是呆住。那个可怖的传言又在脑海中盘旋不止。“难道真有血尸？”舒岚歌喃喃自问，眼前的东西，除了传言中血尸，她着实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了。随即她心中又是一个激灵，若是传言不幸为真，那么那个人岂不是？！一想到这里，舒岚歌什么想法也没有了，急忙翻身上马，箭一样冲刺前去。
　　疾奔之间，仍时有诡异可怖的“嘶嘶”怪响不断传来，让一向冷静自持的舒岚歌有些发慌。可怕的往往不是已然呈现的，而是藏在暗处的未知。不知是因为慌乱还是夜色幽深，奔跑着的马儿竟然一头撞上了跟前的不明大物,冲击之下，舒岚歌也是难以稳住身形，跌落下来。待舒岚歌醒过神，马儿却已不见踪影。舒岚歌暗叹了一声，望了望周边的环境，她敏锐的感觉到眼下所处的环境很是不妙，暂时打消了打口哨召回马儿的念头。打量之间，横在前方的巨物立时吸引了舒岚歌的注意力，细细分辨，却正是百川帮巫峡分舵的界碑！那么这里就是百川帮的势力范围了，为何一个人也不见，倒是碰上个死透的血尸？舒岚歌虽是心中大为惶惑，却也是无法，只得小心的亦步亦趋前行。
　　“嘶！”伴着一声凄厉的长啸，一只不知从哪里冒出的硕大血尸瞬时就扑向舒岚歌而来。舒岚歌惊惧交加，好在暗地里早就有所提防，当下旋身躲过，而那血尸并未立时调转过身，舒岚歌瞅准时机，闪到血尸身后，用力刺进血尸的脊椎里，直至没柄。血尸哇哇狂叫，庞然身形不能扭转，只得疯狂摇摆。舒岚歌抬脚用力蹬在其背上，拔出了陷在血尸体中的长剑。只觉脚触甚为绵软，浑若无骨，心中更是惊诧。那血尸遭此重创，只是伏地呼啸，创口墨绿稠液更是迸发不止，整个看上去十分诡异。舒岚歌心里已然略略镇定，恐怕，这个分舵早已是面目全非了！
　　念及于此，舒岚歌有些踟蹰，此地已陷险境，再往前倒是不知会出现何等状况！可避开此地，却又往哪里走能够及时赶到目的地？舒岚歌叹了一声，料想其他地方也不尽然就会安全，眼下只愿快些赶到那人的身畔。抱定了这样的想法，她抬身跃进了界碑之内。
　　因怕惊动暗处的怪物，舒岚歌并未走的很快。这么越过几处屋舍，避过几只明处的血尸，也算顺利。正是暗自琢磨着如何拐出这一域，舒岚歌蓦地听到又是一阵奇怪的声音传来，这声音似呜咽，更似低吼，甚至还带着大快朵颐的尽兴。舒岚歌怔住了，她努力辨认出声音的源头就在离她不到十来步的一间堂屋中，一时却不知道该走该探，因为在这复杂可怖的声音里，她隐隐地听出一丝人声，不错，是人声，虽是微弱却是那样清晰！
　　舒岚歌还不及细想，已是身不由己迅速向那间屋子靠近去。这间堂屋还算比较大，在左右两侧还陪着两间耳房。舒岚歌闪进了近处的一间耳房，将身体藏在窗边，顺着轩窗落辉望向堂屋中间。这一瞧，愣是将女丈夫舒岚歌生生吓住。却见大厅中央众多身形庞然的血尸围成一团，疯狂撕扯着一堆血肉，从散乱在地的肠子和四肢分明就能猜到那堆血肉是什么！血尸在残尸破开的肚膛里掏扯，破裂的五脏六腑就是它们的饕餮盛宴，甚者还有伏在残肢身侧舔舐流淌的血液。而残肢的头颅已是因血尸的抢夺而破作数块，被贪婪的咀嚼啃咬着。饶是冷静自持如舒岚歌也是吓得面色发白，双腿已是忍不住有些颤抖，一时道不出这是她的运气还是劫数。眼下，她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尽快逃开这修罗道场。那声细细的人声绝不会是这满地残肢发出的，又或许是自己听错了？舒岚歌心中念头纷杂，待从惊惶中醒过神，她一刻也不想再逗留，猫住身形，急欲闪出。不意间她却瞥见大厅角落有个瘦小的身影伏在地上缓缓移动着。看得出那个人是想乘机逃跑，不知是怕惊动中央的那堆血尸还是因为身负有伤，行动有些迟缓。舒岚歌心中一跳，不由挣扎起来，果然，这里仍旧还是有个活人，只是大群血尸聚于此，她也拿不准可不可以自保。纠结之间，她只得紧紧盯着那个移动的身形。不想那个人影突然抬首大叫了一句：“小心！”却像是冲着她喊得。舒岚歌惊得神醒，顿时感觉身后腥气扑鼻，不用想定是血尸无疑，当下屏息防备，长剑向后挥去，身子也跃起，蹬在血尸之上，扬剑直刺穿身后血尸的脖颈。心中不免后怕，若非那人……那人？！舒岚歌急急向里望去，群尸已然被惊动，一大拨向那人扑去，剩下的倒向耳房来，发狂似的啃咬轩窗，本就模糊作一团的面貌更显狰狞恐怖。舒岚歌唯是心忧那人，不再念及其他，跃身而起，破开轩窗，全力劈开了面前的尸群，飞也似杀进吼叫着袭向那人的尸群。那人已慌忙爬起，却对扑近的尸群毫无办法，只得拼命后退。这些血尸反应些微迟钝，舒岚歌知道机会难得，瞬息即逝，当下不敢分神，用尽全力只管刺杀，剑剑扎在血尸的脖颈和脊椎处。但尸群到底是庞大，不及多砍杀几只，大部分的血尸已是舍了那人，向她而来，那边的血尸也扑将过来，眼瞅着她就要成为攻击中心。舒岚歌一咬牙，狠狠将身侧一只血尸劈成两半，极力寻那人的身影：“喂！你在哪？快！快逃！”“你快走，不要管我！”却是一个少年，急促地答应着。舒岚歌听得那人声音，心里略略有了底，趁着身侧的空隙纵身跃向声音的来处。那少年见横空闪出的舒岚歌吓了一着，还来不及说什么，已经被舒岚歌拽住了衣襟：“走！”登时就感觉身轻如燕，自厅门跃出。
　　尸群嚎叫声越发的凄厉，似被激怒，直向两人狂奔追来。舒岚歌勉力压下了自己心中波动起伏的惧意，强自镇定，紧紧拽住少年的衣襟拼命的前逃。而眼前的路像是故意和自己作对一样，显得越发的曲折，一时倒不知到了哪里，而耳畔的嚎叫呜咽仍旧寸步不离。“大侠，往南去！直向南，再折东就出了水门舵了！”被舒岚歌扛在背上的少年忽道，他也似乎看出了这个雷厉风行的大侠是个路痴，危急存亡之际，他还是要说句话。舒岚歌当下就直走南去，奔跑飞跃之隙，抽手在嘴边打了个哨。马儿，现在是需要你的时候了！
　　舒岚歌只觉得体力在一丝丝抽离，浑身说不尽的疲惫，多坚持一分，就似在她的双腿上多刺出了个窟窿。“嘶”就在舒岚歌逼近脱力的时候，那声熟悉的鸣叫向这边欢腾而来，舒岚歌心下暗暗松了口气，向马儿招了招手。眼瞅着马儿就在咫尺，少年却是一声惊叫：“那些怪物！怪物追上来了！”舒岚歌一惊，作呕的腥气的确弥漫过来了！一定要逃！要逃！舒岚歌一抬手飞快摘下头上的斗笠，耗尽最后的体力将其后掷而出，同时拽住少年跃身上马。舒岚歌用力一夹马肚，马儿立时飞奔而起，终是离那堆怪物渐行渐远。
　　马儿没命的狂奔，加之山路颠簸，坐在舒岚歌身后的少年不由暗自叫苦，只得感叹生活真是艰辛，身体摇晃不止，几下似要将他颠落下去。拽住马鞍的双手实在是受不住了，眼盯着大侠专注的背影，心中不由浮起了个念头，又按将下去，只骂自己不安分。马儿又是一颠，少年直叫不好，身子就要向后倒。下意识就伸手搂住了大侠的腰。不曾想，想也没想好就做了。少年颇不好意思，又暗自安慰自己反正都是男子，也不怕其他，只是...........这大侠的腰似乎有些细了.........
　　舒岚歌只是专注执缰，等她确定已到了安全位置，决定下马休顿片刻时，才意识到腰上多了两只手。搂得不甚紧，堪堪环住而已。舒岚歌一时无语，拍了拍那双不自觉的手，这小子，还真是自来熟啊！少年受此一拍，忙收回了手臂：“大侠........”大侠没有回话，只是自顾自翻下了马，拣了附近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少年不明所以，只惦记着要怎样道谢，这样的救命之恩，如何都要作揖跪拜的。想着，也随之下了马，走到“大侠”身前，单膝跪了下去：“谢大侠救命之恩！”一句说罢，硬是哽在那里，措辞无力了。“快起来！你这是做什么！”舒岚歌惊道。少年听这一声娇喝，脑子一声轰鸣。天呐，这声音！他忙抬头向前望去。一身黑衣劲装，头发盘在头顶，可那映在夜光下轻灵的眉目分明就是属于一个女子！只怪那顶斗笠，他直以为是个大侠救了自己，明明记得大侠，哦不，是女侠跟自己说过一句话，但脑袋混沌，却没听得男女........那么刚刚！岂非颇是失礼，十分过分，特别不要脸了？！他这么想着，更觉羞惭，不敢再看，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你怎么了？”舒岚歌看这一系列的表现，更觉不解。“那个......刚刚........路太颠了，我实在是........”少年憋红了脸，仍旧不知该怎么解释。“无妨，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刚刚的确路途颠簸，你不必多想。感恩的话，也不消说了，若非你的那一声提醒，我也是在劫难逃。既然大家都无事，那便好了。”舒岚歌淡淡一笑。少年听得此话，心中慨然，抬头望着舒岚歌，也禁不住释然一笑。
　　“你叫什么？”舒岚歌理了理额发。
　　“周济寒。”少年笑道。
　　“周济寒？”这个名字倒似乎在哪里听过。舒岚歌复又望了周济寒一眼，“你是巫峡水门舵的人”
　　周济寒默了默，道，“实不相瞒，我是百川帮袁门的弟子。此次，巫峡分舵出了些状况，如何也联系不上，我便到此处来了。没想到，没想到，我和随从的两名武师刚到这里，见到的却是一群吸血吃肉的怪物！他们为了掩护我.......就........”想起早间的遭遇，周济寒有些咽哽，而念及牺牲的那两个武师，心中只觉难过得很。
　　舒岚歌抚了抚周济寒的肩膀：“逝者已矣，来者可追。切莫太难过了。”转念想到袁门的一位显要似乎与眼前的少年同名，故而试探性问道，“袁门的袁老爷子这样器重你，你是他近旁的人？”
　　周济寒揉了揉眼睛，正是后怕这两天的经历，听到舒岚歌如此一问，呆愣着有些惶惑，嗫嚅着道：“我，我是…袁大小姐是我的未婚妻……”舒岚歌不由想起传说中百川帮那勇猛无匹的袁大小姐，一时怔然。
　　半晌，周济寒又小声问道：“女侠，你怎么称呼？”舒岚歌愣了愣，她一向不喜自报家门，犹豫着还是道：“舒岚歌。我一介游侠，来巫山寻人，不意也撞上了那些血尸。不想碰上了百川帮的大姑爷，倒是........幸会。”
　　“舒女侠。你来巫山寻人？也就是那人在巫山了？可眼下巫山境内都不太安全了。”周济寒道。
　　舒岚歌眉目紧了紧，此刻也算休息的差不多了，还是要快些赶路要紧。她叹了一声，站起身道：“你说的不错。如此呆在这里，我也心下难安，你......”“我和你一起去！”周济寒也跟着站了起来，笃定道，“既然有人有危险，我和你一道去，也算有个照应。我是百川帮的弟子，胸中尚有巫山地形的轮廓，说不准可以用得上。”舒岚歌打量了下这位果胆少年，只见其身量不高，罩在单薄麻衣里的身子倒还算扎实，稚气未脱的脸上浮动着一股坚持，又是略微失神，忍不住问道：“你真是......百川帮的大姑爷？”周济寒实在想不到她竟跑出这么一句，一下子颇无语：“舒女侠信与不信也无甚关系。只是，我虽然不高不壮，力气还是有的。可别小看了我。”舒岚歌略一沉吟，不再玩笑着想拒绝他同行的提议了。
　　天际已泛鱼肚白，浅浅的天光开始破开寂寥的夜色，小心蔓延。两人一马也在山道上奔驰直向巫山行进去。
　　“应当就是此处了。”舒岚歌突然一勒缰绳。虽是已然数年未来此处，但周边景象倒是记得分外清楚，环望四下，直像是未变一草一木。舒岚歌默了默，眼见此处倒是一片安宁，那人应该是安全的吧。一边暗暗想着一边招呼周济寒下马。“就是这里了么？”周济寒问道，自顾自抬头张望四野。群峰耸立，翠拥锦绣，潺水清歌，飘渺里似要远上云端而去。“这里真美啊。”周济寒由衷感叹了一句。“此处临近神女峰，名唤锦华洞，只因传说有一位锦华仙子曾在此间洞府里修行。我那位故人便在这锦华洞里暂住。”舒岚歌漫不经心道，心里却是思绪纷杂，担忧、期待和疑惧齐上心头，多日里不舍昼夜的奔波就是为赶到那人身边，而此刻却有些近乡情怯似的忧虑。“你那故人住在这里的山洞里，可也是要修仙问道？”眼见风景秀丽如此，周济寒暂时淡忘了昨夜惊心动魄的经历，忍不住打起了趣。舒岚歌摇了摇头，道：“锦华洞府就在前面，我们走吧。”说着，兀自向前去。弯过一道狭小的山路，一处山壁就出现在眼前，堪堪横住了去路。舒岚歌走上前去，把手放在山壁掩在茂盛的枝叶藤蔓下的一侧，口中默默念词。念罢，山壁轰轰作响，立时露出一扇一尺见方的山门来，舒岚歌小心推开了山门，回头望了周济寒一眼，探身进入。周济寒叹奇，也随舒岚歌探身入内。待二人进入，山门也随而掩上。
　　一瞬间山洞中立时如墨漆黑。“只管跟着我走。”舒岚歌轻声道。周济寒也不知道为何对舒岚歌分外信任，她这么一句话立刻就安了他的心，应和着老老实实循着身前的脚步声就向前走。山洞内虽是五指不见，但倒可以感知到所走的道路甚为狭窄，直至于抬手之间就能触到身畔石壁。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舒岚歌突然停住了脚步，跟在身后的周济寒忽道：“到了么？”舒岚歌并不答话。只是一扬手击在了身侧的石壁之上，地面登时就如裂开般出现了一道一人宽的裂缝。眼见舒岚歌纵身跃下，他也紧随之跳了下去。
　　待进入地洞，竟然一片豁然开朗。石洞浑然天成作一个宽阔的圆柱形空间，一条暗河沿洞壁无声流淌，映照洞室之内也是微光悠悠，静谧如斯。“哇，没想到着山壁里还隐藏着这么一个地方！”周济寒好奇的四下张望，拿着眼神问向舒岚歌。舒岚歌却只是静静站立，并不答话。整个人浑似已然石化。周济寒静待分时，正要出声询问，却听到一个悠然空灵的声音，如是飞羽零落，浮波般入耳来：“岚姐姐？”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真吓了周济寒一着，但音质柔婉如斯，惊吓之余也并不觉得可惧。由于洞室微光依稀，舒岚歌的脸色倒是看不清。待声音落下好一会，她的身子才微微动了一下，肩头卸下什么似的放松不少，抬高声音答道：“我来了。”舒岚歌一扭头，低声向周济寒道：“跟我来。”说着便向前去。周济寒挠了挠后脑勺，轻移脚步跟了上去。
　　舒岚歌向前走了几步。蓦地一挥袖，壁上竟随之亮起一盏明珠灯。洞室霎时亮堂不少。映着明珠灯的光亮，周济寒这才看清，洞室的角落竟放置着一张红漆榻。榻上斜倚着一个着白底黑花交领小袄，藕色百褶裙的少女，五官虽是看不太分明，脸色倒是温和安宁，一双眼睛却是紧紧闭着。舒岚歌迎近身去，蹲下了身子，伸手抚在少女的肩上，一字一顿，似乎是从喉头滚出：“你，我来看你了。”言罢，竟是再也说不出话，呆望着眼前的人儿。周济寒也只得愣愣看着二人。少女嘴角浮起一抹浅笑：“姐姐才来，我都醒了好久。”舒岚歌轻轻吁了口气：“我来晚啦。这次来是特地接你去另外一个地方，好不好？”
　　“另外一个地方？”少女轻声复念。蓦地垂下头去，似乎在小思着什么。“嗯，我们去找白婆婆。”舒岚歌又道。这个名字似乎一下子打破了少女的疑虑。少女又抬起头来，微微点了点。

　　周济寒从未想过，他还会有这样的机会，怀里可以抱一个温柔貌美的少女，而不是袁鹰那个母夜叉。看着舒岚歌走在前面探路，自己护着少女打马在后，他只觉身在梦中。或许是因为久处黑暗，还不能适应日光，臂圈里的姑娘一直闭着眼睛，略微靠向他。周济寒有些紧张，又有些欣喜，拘谨着也不敢护得太紧。臂圈里的姑娘无声的休息着，隔着罩纱，看那清甜的面容，简直是酥了周济寒的心。这样美好娇嫩的少女，究竟会拥有怎样的名字，而是否又配得上她。
　　舒岚歌的心情，怕是连复杂也无法形容。她应当是高兴的，却又发自内心莫名的惶恐。似乎有种无法言说的情绪在涌动，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对未来无可预知无从把握的感觉。她就这么小心而谨慎的走着，只惦记着快些走出这越发森然的巫山。
　　这一路倒是还算顺利，竟没碰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了，自然，也是故意绕开了那个鬼蜮之地。也不知是走了多久，眼看着前路渐行渐宽，山间的云雾轻飘而来，舒岚歌的心总算是回到了肚子里。她轻舒了口气，回头想招呼二人，然身后空空，哪里还有那两人一马的影子？！
　　舒岚歌心里有些抓狂，这个当真是匪夷所思。继而又埋怨自己，为何要将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放在一起。

　　周济寒抬眼望着周遭的层层迷雾，愣愣着依旧不及回神，这东西什么时候起来的，竟然完全不知道。明明，前一瞬，舒岚歌就在马前不远！周济寒有些慌乱，在这个不甚熟悉的环境里，还会有可能跳出什么可怕的东西。他也不敢大声呼喊舒岚歌，这一声声喊出去，来的就不确定是什么了。周济寒下意识看看了在臂弯里的姑娘，一时间生出一股凛然的气概。在原处逗留了一会，依旧是没有等来舒岚歌，却是听到浅浅的几声低啸，似远又近。周济寒心中一紧，自觉这个地方是不宜久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