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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犹记少年时 她的故事 ...

  •   舒岚歌独坐在晨露斋的小楼前,望着远山发愣,手里青瓷茶盏中的嫩芽已经凉透。眼前闪过那一身水碧色襦裙的祁晨露干净纯粹的笑容,真如一块躺在雪地里的美玉,纤尘不染。继而又是杂念纷纭,一股子难言的厌恶和不安又涌了出来,在周身的血液里游走,咬住了脑海里倒映着的祁晨露的笑容。“舒,舒女侠?”不知道为什么,周济寒在面对舒岚歌时,总有些拘束,这种拘束不同于面对袁鹰以及那些长辈的战战兢兢,倒是有些敬仰的含羞带愧,所以他还没找到合适的称呼。舒岚歌看了一眼走近来的周济寒,蓦地生出了些亲切,一边招呼他坐下,一边笑道:“怎么样,伤口不严重吧?”周济寒点点头,只道好多了,绝口不提这伤怎么来的。他脑子里混混沌沌,除了舒慕那一口,他也没想起还有啥原因。舒岚歌笑笑,歪着头又走了神。周济寒挠挠头,忙找话茬,掐住拘谨散开的苗头:“你….你怎么找到我们的?”“哦,我在原地没有等到你们,就一路去了出山必经的朝云峰,试探性的呼唤我的马,这不就发现…….”舒岚歌一低声,转头就盯紧了周济寒,“你小子也是义气的很,楚歌四面,弱女在旁,也可以抽开身去行侠仗义!”周济寒立马臊了脸:“刚刚展大哥被围攻,我…..我…..”这样说着,他也不禁有些后怕,要是当时舒岚歌没及时出现,或者又来了怪物袭击舒慕,真也不知会怎样。舒岚歌当然知道他是年少心善,有些问题哪里又想的那般齐全。再者,自己也承过他这热血心肠的情,旋即又道:“罢了,以后且要三思。”说话间,展昊已经走过来,对周济寒拱了拱手:“承蒙小兄弟侠义,还未请教姓名。”周济寒手忙脚乱的还礼,嘴里只道无事。另一边已是有人代替回答了:“若晨露认得不错,这位少侠应当是百川帮袁门的大姑爷吧?”三人一齐望向了推着轮椅款款而来的祁晨露,周济寒又不好意思的挠起头来,下意识往内房门前看了一眼,只盼屋内的某人听不见。“没,没有。我和袁大小姐只是文定,还不曾行礼。姑娘怎么会认得我?”祁晨露微微一笑:“前年,袁老大在悬天塔端午盛会上公布这件喜事儿时,我可不就在座中。”周济寒讪笑。祁晨露又去看静坐的舒岚歌:“舒姐姐,且随我来。”展昊习惯的去帮她推车,不想她摇了摇头,嘱咐展昊留下来陪周济寒说话,自己领舒岚歌进去。
      “舒姐姐,你能来承露斋,晨露很高兴。谢谢你不计前嫌救了昊哥。”方进了内室,祁晨露诚恳道谢。舒岚歌笑笑:“你叫我进来,是要同我讲这些?”祁晨露默了默:“自然不是,只是这些话,晨露一定得说。无以为报,晨露只有竭尽所能医治…….那位。”似乎是找不到合适的称呼,祁晨露只用了“那位”两字。舒岚歌当然知道是谁,沉声道:“她怎么样了?”“我也说不准,只能保证尽力而为,但在这之前,希望舒姐姐有些事不要隐瞒。”舒岚歌似乎早已经料到了,攥了攥拳头,说:“什么?”祁晨露转了过来,面对着舒岚歌,认真道:“可以告诉我她是你的什么人么?”舒岚歌一怔,很不自在的别过头:“亲人。”“舒姐姐不要多想,晨露问这句话只是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舒岚歌不语。祁晨露待了待,只好自己先开了口:“看面目肌肤,她不过十六七岁。但我察看了她的脉象、心搏、指尖血后,却发现她的经络已然呈枯败之象,似乎五脏六腑也已经要衰化了。容颜虽是青春,体腔内却分明像个年将古稀的老人!”舒岚歌忍不住惊叫了一声,忙掩了口,吞咽了口唾沫:“你…..没看错?”祁晨露一脸严肃,点了点头。舒岚歌心里的那股五味杂陈又翻江倒海起来,努力稳了稳自己的情绪:“她是我父亲的妹妹,我的亲姑姑。要是没那身怪病,现在也不到40岁。”祁晨露眉眼一动,也是一惊:“没想到前辈竟然就是当年不世出的刑堂之花!这……这身体与面容同时撒谎的情形当真是罕见。她眼下似乎是陷入了沉睡,身体冰寒,血液也几无温度。怎么看都不像是病,倒像是……”祁晨露咬了咬嘴唇。舒岚歌急道:“什么?”祁晨露叹了口气,接着道,“像是巫蛊之术,又像是牵魂禁法。这个当真有些棘手,我预备修书一封,将症状写清楚了去问我师叔。不知道舒姐姐是否介意?”舒岚歌叹了口气,有些迟疑。“你放心,此事绝不会外露。悬天道向来只论病情,其它的都会守口如瓶。”舒岚歌自然晓得,医道悬天派向来以正直的品格和高妙的医术而名声在外,当即摆了摆手,道:“我自然信得过你,只希望你也不要对其他人提起。”祁晨露会意是说的门外二人,微颔其首,又问道:“可以告诉我前辈是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症状么?能够走到如今这般境地,看来也是时日匪浅了。”什么时候,舒岚歌也觉得渺渺然,像是突然之间,又像是由来已久。蛰伏许久的记忆一时又在脑中兴风作浪了起来。
      说是姑姑,不过也就比舒岚歌大十来岁。小姑姑是父亲同父异母的妹妹,在舒岚歌的祖父故后,一直跟随小祖母生活在巫峡的一个小镇,直到长到13岁上,小祖母也故去,就被父亲接到了刑堂。
      小时候的舒岚歌很是调皮,而在那个总是温和笑着的小姑姑面前却很乖。舒岚歌不是父亲的第一个孩子,却是父亲唯一的孩子,因为母亲的身体不好,三个哥哥俱是早夭。父亲对舒岚歌是格外的疼爱,就算责怪也是轻言细语。小姑姑来的时候,满院子飞跑打闹的岚歌瞬间就被这个模样俊俏的美少女给吸引住了。她只觉着小姑姑是自己见过最好看的人,下意识就爱往姑姑身前凑。小姑姑文文静静的,很是和善友好,笑起来更让人觉着像坐在冬阳下吃糖,暖洋洋甜丝丝。舒岚歌一度觉得小姑姑是仙女下凡,自己多多和她亲近一定会有好运气。
      日子像流水,淌着淌着就是几年。小姑姑十七岁了,一颦一笑越发清丽无双。刑堂里年纪相若的少年有事没事总会来转悠,隔三差五的用各种好吃的和小玩意儿来笼络岚歌,只为让她带句话或是捎点镯子发簪什么给小姑姑。小姑姑当然是不收的,她总是红着脸拿出更多好吃的,让自己去还了那些首饰红妆,还嘱咐以后莫要让他们再送东西。岚歌清楚的答应了,但再碰到美食奇玩又控制不住自己了。小姑姑却并没有生气,只是无可奈何的笑笑,又哄岚歌送回。这么来来去去,岚歌的小肚子被喂得饱饱的。可惜不久之后,就被父亲逮了个正着。父亲生了气,头一次对岚歌发了一次雷霆。不过随即也意识到,妹妹长大了,也该找个青年俊秀来替自己照顾她了。小岚歌委屈死了,独自难过半天,最终觉得是那帮贼眉鼠眼的师兄害自己惹怒了父亲,暗下决心不再做这样的勾当,没曾想,也没有师兄再来找她了。
      后来一日,父亲喜忧参半的回了来,和母亲去小姑姑房里说了好一会儿话。岚歌扒在门上听了半天也无收获,只是父母走后,她发现一向笑盈盈的小姑姑坐在窗前发了好一会儿呆。后来,她才知道,武林宗的少宗主来刑堂提亲了,而堂主也出面应允了这桩亲事。小岚歌很失落,觉得陪伴自己的小仙女要被别人抢去了,于是对这个少宗主产生了兴趣,到处收集他的消息。据说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长得倒是不错,在江湖同辈人里也算是叫得响名号的。小岚歌风风火火的跑去告诉了小姑姑,煞有介事的表示虽然这人不一定配得上姑姑,但样貌地位倒是还行,可比刑堂的大多后生强多了。小姑姑被逗乐了,拉着自己笑个不停,星星在她眼里闪了闪又没入了那一汪沉沉的春水里了。
      婚期眼看着就近了。姑姑回了巫峡,说是嫁前要在小祖母坟前守上三月以尽孝道。不曾想,姑姑这一去,再没有回来。起初听说姑姑是病了。后来,新娘子换成了刑堂的三小姐。再后来,索性是没了小姑姑的消息。小岚歌向父亲打听过小姑姑,父亲没有说什么,那暗淡的神情让岚歌一阵心悸,不敢再问。转而去问母亲,母亲欲言又止,只是对岚歌说姑姑病的很重,在巫山休养。岚歌想去看看小姑姑,母亲却摇了摇头。彼时的岚歌不过八九岁,很多事情并不是她可以理解和想得到的,她只觉得小姑姑这一走,带走了许多东西。而多年后,她越发觉得是这样。时间的存在,似乎并不仅仅是为了淡化,也会沉积,更会剥蚀其表,暴露其里。
      舒岚歌的脑子蓦地混沌起来,之后的事情,竟然像是记不起一般,记忆里的人和事真如坟头上飘散的哀歌殇曲,遥远又挫骨钻心。这些年,岚歌始终不愿意回顾那一场人生变故,也拼了命的逃避与之相关的人,只妄想,飘零后,堕入尘土,再也无迹可循。
      祁晨露望着舒岚歌,眼见她磕上的双睫微微震颤,晨露的心也有些起伏。多年前,关于武林宗和刑堂的纠葛以及一度震动江湖的那场恶战,祁晨露至今都记忆深刻。而其背后不为人道的秘辛,风媒中也是有种种传言。
      十二年前,刑堂总判官舒建追查“回龙荡”窃取刑堂机要一案,与其势力狭路相逢在“怀璧涧”。当时,舒建仅带着一支亲信队伍,不便与之正面交锋,一面向距离“怀璧涧”最近的武林宗分支发出请求支援的信号,一面与“回龙荡”势力进行周旋。直到最后,武林宗都未前往增援,舒建一支全军覆没,舒建本人也战死。
      事后,武林宗表示自己并未接到求救信号,在官方的慰问和吊唁后再无动作,而刑堂本身也只是象征性的对“回龙荡”进行了征讨,随着新一任的总判官走马上任,此事也渐渐平息。各种传言一时暗地滋长,有说是舒建一支独大,已经威胁到堂主的威信和势力,堂主是借“回龙荡”之手,除之而后快,武林宗故而袖手旁观;也有说是武林宗记恨舒建不肯嫁妹,还假意欺瞒,明称是妹妹病入膏肓,实则暗藏他地;更有说是“回龙荡”势力爪牙已然伸进名门大派之中,舒建是白白牺牲。
      虽有不少为舒建不平和惋惜的声音,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风云变幻的江湖终将这一页揭过。
      然而,在某些人的心里,却是永难平复的伤痛。父亲殉职之后,娇弱的母亲也随之离世,临终前嘱咐岚歌,要照拂身患奇症、寄居巫山的小姑姑。双亲的相继离世让年少的岚歌备受打击,她毅然决然离开了刑堂,甚至不惜与青梅竹马的恋人展昊决裂,独自踏上了浪迹天涯、寻求医治小姑姑法子的漫漫长路。
      从未将这些年的经过如此完整的回忆一遍,末了,舒岚歌竟意外发觉没有想象中那般难受,她慢慢睁开了磕着的双眼,幽幽吁出一口气,平静道:“据我所知,应该是在十九年前,姑姑的身体就开始出现异样了。这些年我不曾一直守在她身边,具体如何也是不得而知。只知道她会时常陷入长眠,容颜也不再改变。”祁晨露点点头,似乎并不奇怪,抬眼望向舒岚歌:“你若之后想起什么,请务必告诉于我。现在……你要不要去看看前辈?”舒岚歌眨眨眼睛,下意识交握住了自己的双手。祁晨露笑笑,向侧边的一个房间递了一个眼神,就自顾自推车出去。
      侧间的床上,舒慕安静地躺着,似乎是陷入了沉睡。舒岚歌凝视着她安详且稍显稚嫩的脸庞,轻轻叹息了一声,多希望,这些年的种种就是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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