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湖九十九天》那殊

11、11 她只是想再

　　Chapter11. 轮回

　　当晚，兮堏给宋晚枝发了一条私信。
　　兮堏：先前说的年假还算数吗？
　　宋晚枝：？

　　下一秒，宋晚枝的电话就过来了。

　　“你怎么回事，大晚上喝多了？先前是因为大局未定，为你着想才说考虑休假，现在章克明回来坐镇，蛋糕重新划分，这时候你跟我说要休年假？你是不是忘记了周一开元集团还有一场重要会议？”

　　兮堏等宋晚枝发完脾气，这才软糯糯地说：“师姐，我有点累。”
　　电话那端难得地没了声音。

　　“去多久？”宋晚枝缓和了语气。
　　“九十九天。”兮堏答。
　　“三十天。”宋晚枝不容置喙。

　　挂断电话，兮堏立刻查看了最近一班飞往蓝湖的航班。
　　她的大脑皮层处于极度亢奋状态。有那么多悬而未决的事情等着她处理，但此刻她的脑子里已容不下其他了。
　　是因为那笔对赌般的高昂律师费么？还是和廖霏玉达成的其他商业条件？亦或是与袁菲娜的无声较量？
　　不是，都不是。
　　那些只是为了合理化她的冲动而增添的砝码。

　　她只是想再看一次蓝湖的日出。

　　浓重的夜色里，兮堏趴在枕头上，打开了Face Circle。
　　这个小号已注册多年，但从未发过动态。她把机票信息打码处理，只留下日期、目的地，然后上传。图片配文：拥有了一个很长的假期，决定去一个想去很久的地方。
　　“Ding——”地一声，仿佛一个小小的欢呼，这个小号拥有了第一条动态。

　　兮堏放下手机，从柜子里拿出行李箱，动作麻利地收拾行李。刚收完半个箱子，手机提示音响了，她打开一看，动态下多了几个赞和一条评论。

　　Eric Lovelace：以及，去见一个想见很久的人lol

　　兮堏眼皮一抽，正要回复，手机震动起来。
　　她按下接听键。

　　“Siobhan！你明天就要来蓝湖了？”Eric激动得像一只土拨鼠，“这是真吗？你不能骗我！”

　　兮堏用膝盖按下行李箱：“嗯哼，你说呢？”

　　对面再度传来土拨鼠的尖叫：“好的！明天将会有最豪华的接机仪式，最浪漫的接风晚餐，最贴心的夜间服务！秀一！Ethan在哪里？什么，他这两天出海了？好端端的出什么海，那愚蠢的鲸鱼有什么好看的，赶紧让他回来……公海信号不好联系不上？我真是服了……”

　　兮堏捂住额头笑了起来。

　　Eric依旧兴致勃勃：“我刚刚发现了一个特别棒的温泉基地，等你到了，我带你……”突然他的话被旁边不知谁打断，他立马改口，“让Ethan带你去哈！”

　　兮堏笑得停不下来：“你问过他的意见没有？”

　　“还需要问？他敢不同意，我和秀一削他！”

　　电话被旁边一人接过来，秀一的声音从那端传来：“你把航班号发过来，明天我们去接你。”
　　“好。”
　　“还记得第一次来蓝湖是什么时候吗？”秀一的声音中带着笑意。
　　“怎么可能忘记。”兮堏嘴角上扬。

　　蓝湖距离英国一千多公里，正在赶due的学生们很少会选在冬季小期末去到北极圈以北的极寒之地。
　　但，不包括他们。

　　那是一个或将通宵达旦的夜晚，兮堏在Keble图书馆一边阅读文献，一边等待来自伦敦的火车。大约晚上七点半，Eric和Ethan的身影出现在红砖墙外。
　　兮堏顶着乱糟糟的长发，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领着两位风尘仆仆的伦敦来客进入图书馆。
　　“还得是Keble的图书馆。”Eric笑嘻嘻地低声说。
　　兮堏：“我有20本借阅额度，目前剩下9本，你可以借4本，Ethan 5本。”
　　Eric震惊：“为什么他比我多一本？这不公平！”
　　兮堏点头：“好的，那么你3本，Ethan 6本。”
　　Eric立马噤声，作了个给嘴巴上拉链的动作。

　　夜已深，碧绿的台灯灯帽下，飘着细细的粉尘，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萤火虫。
　　三个人围坐在书桌四周，中间隔着厚厚几摞书籍、打印材料、影印本和验算草稿，小小一张桌子上汇集了工科、理科、文科。
　　未来的建筑大师把笔一丢：“我不行了，让我死吧。”
　　兮堏从电脑中抬起头，把Eric面前的草稿拿过来：“这是什么？”草稿上涂着一栋奇形怪状的六边形建筑。
　　Ethan头也不抬：“那是科赫的雪花，Eric天真的执念。”
　　兮堏的眉心拧成了个疙瘩：“这鬼东西能通过建筑规划审批？”
　　Eric一把夺过草稿：“你真是我见过的最不浪漫的文科生。”
　　“浪漫能帮你搞定毕设么？”兮堏推了推眼镜。
　　Eric垮了脸，一脸生无可恋：“我缺少的是灵感，就差那么一点点火花。”

　　突然，Eric坐直了，布满红血丝的眼里迸出精光：“我有一个提议——”

　　“驳回。”Ethan无意识地转着笔，一边低头审阅文稿，一边云淡风轻地给了批复。

　　Eric仿佛没听见，转头对着兮堏道：“我们去蓝湖吧，现在！”

　　兮堏迷蒙地望着他：“？”

　　Eric将电脑屏幕转向她：“最近的航班是凌晨四点，我们现在就出发，来得及。噢对，我给秀一打个视频，他可以直接从卡尔斯鲁厄出发，完美！”

　　兮堏缓缓地合上电脑，思忖道：“从这里去机场大约需要一个半小时，我需要回宿舍收拾一下行李，大约半小时就好。Max可以暂时交给室友照顾，我回去交代几句，你们等我一下。”

　　Ethan手中的笔不转了，他抬头默默看了兮堏一眼。

　　兮堏火速将书籍、草稿装进书包，又把电脑塞进电脑包。与此同时，Eric已经拨通了秀一的视频电话，远在德国KIT的秀一果然也在熬夜奋战。

　　Ethan静默片刻，摇了摇头，划开手机开始订票。

　　这是一个注定计划赶不上变化的夜晚。
　　三人从英国牛津郡出发，一人从德国卡尔斯鲁厄出发，星夜直奔大洋彼岸的极夜之地。

　　这么多年过去，完整的记忆已在兮堏的脑海中褪色，但一些细节却在时间的沉淀里越发清晰。
　　她记得那天凌晨火车站冰冷的气温，记得车窗外的淅淅沥沥的小雨，记得她迷迷蒙蒙间困得眼睛都不睁开了，脑袋一歪倒在了谁的肩膀上。
　　鼻翼间，是熟悉的，干净的皂角味。

　　多年后，同样是在夜晚，她将再度前往蓝湖。
　　仿佛一场巧合的轮回。

　　兮堏很快收拾好了行李。她披上外套，下楼，走到了兮长缨居住的单元楼。
　　此时已将近晚上十一点，兮堏以为兮长缨已经睡了，谁知主卧的灯依然亮着。暖黄的灯光从门缝中漏出来，似乎正等着她。

　　“堏堏来了？”兮长缨的声音从卧室内传出。

　　兮堏推门而入，跪坐在床前的地毯上。

　　“说吧。”兮长缨靠坐着垫子，膝盖上放着一本杂文选萃。她的目光透过眼镜望向兮堏，温和而平静。

　　兮堏轻声说：“我要休个年假。”
　　兮长缨有些意外，笑着说：“好事啊，这么多年你辛苦了。”
　　“我想去其他地方转转，散散心。”
　　“去吧，不用担心我。”

　　兮长缨忽而道：“你是不是，想去蓝湖？”

　　兮堏一惊，怎么也没想到兮长缨竟然知道蓝湖。

　　兮长缨摘下眼镜，握住兮堏的手，说：“因为你这么多年都在关注蓝湖的消息呀，我怎么会不知道。那个地方，是不是对你有特别的意义？”

　　“堏堏，当年方仕安拿我当借口擅作主张把你从国外喊回来，我非常生气。后来，你义无反顾地回来了，我很心疼。这么多年，我一直想和你聊一聊这个事，但你总是回避，今天你能来和我告别，我心里由衷地高兴。”

　　兮堏眼窝微热，拿脸颊蹭了蹭兮长缨的手背：“才不是告别呢，只是出去旅行一趟，休假结束我就回来了。”

　　兮长缨笑看着她，打趣道：“我还记得，当年你回来，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了很久，我从来没见你哭得那么伤心。我当时想啊，堏堏那么要强的一个孩子，竟然这么难过，那应该是留了很大的遗憾在什么地方。”

　　“现在，你要去填补那个遗憾了，对么？”

　　“只是去看一看罢了。”兮堏笑了笑，“这么多年了，即便有遗憾也可能填补不上了，但是不去，我不甘心。”

　　兮长缨用力握了握兮堏的手：“既然如此，那更应该去了。无论结果如何，都不遗憾。”

　　“嗯，都不遗憾。”

　　兮堏离开时，已将近凌晨。
　　她返回自己的住处，拉上行李箱，独自走出长宁大院。凌晨的街道安静极了，她正准备叫车，突然不远处一辆卡宴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双闪。
　　下一瞬，卡宴的车窗摇了下来，廖霏玉探出了脑袋。

　　“兮律师~”

　　欢快的嗓音打破了太白路273号的寂静，他笑着冲她挥挥手，不知已等了多久。

　　兮堏愣怔了片刻，拉着行李箱向车子走去。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

　　廖霏玉下车，接过她的行李，放到后备箱：“我想，你一定订了最近的一班飞机。我的战友这么拼，我怎么好在家里睡大觉呢，况且你一个女孩子，大晚上的也不安全。”

　　兮堏想，他可能忘了，干她这一行的，出差是家常便饭，她已数不清见过多少深夜里的疏星和晨曦下的鱼肚白。
　　但她什么也没有说。

　　廖霏玉放好了行李，又走到副驾，为兮堏打开了副驾的门：“上车。”

　　她裹着长风衣，鼻头有些红，双眼水润润的，与廖霏玉印象中那副冷静强干、巧舌如簧的模样相去甚远。他一时愣了愣，但很快又找回了自己的节奏：“怎么，没见过这么贴心的甲方吧？”

　　兮堏翻了个白眼，顺势坐进副驾驶座：“少废话，误了航班你就死定了。”

　　廖霏玉放松地笑了起来。他关上副驾驶的门，绕到车的另一侧，长腿一伸坐进了驾驶座：“啧，也没见过这么强势的乙方。”

　　油门轰地一声，卡宴朝着长宁机场疾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