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湖九十九天》那殊

10、10 有本事，来

　　Chapter10. 布局

　　“未来客户怎么对接，就由克明来安排吧，大家打好配合，再接再励。”谭冼之简短收尾，将剩下的会议交给了章克明。

　　章克明也不客气，打开电脑投屏，屏幕上的PPT将几个业务板块以及对应部门划分得清清楚楚，每个部门项下在办的、已办结的案件亦条缕分明。
　　众人心中暗忖，这是早有准备了。

　　章克明说：“我毕竟很多年没在元一，还得仰仗大家多多配合、支持，总归我们的目标一致，就是把元一越做越好，元一越好，大家也越好。”
　　虽名义上重新划分业务板块，但显然章克明并不大动原本的人员和板块，只在未成案的部分做了一些文章。

　　“……开元集团下属几个子公司也和我们保持良好合作，今年有望成单的项目也有几个，其中亚月置业下半年要启动的回龙山项目……”

　　兮堏冷不丁眼皮一跳。

　　“……还在洽谈中，这个项目的全程法律服务就交给年轻人吧，兮堏兮律师负责跟进。”章克明不紧不慢地说。

　　咔嚓一声，是高跟鞋不小心擦过桌腿的刺耳声音。
　　下一瞬，袁菲娜霍地站了起来：“章律师，开元集团一直都由我们团队负责，集团项下子公司的项目由我们对接也更合适吧。”

　　章克明温和地看着袁菲娜：“你是……？”

　　“袁菲娜。”袁菲娜的脸色不大好看。

　　“袁律师，”章克明微微颔首，“你说的‘你们’是指？”

　　袁菲娜愣了愣，一时没明白章克明此话用意。

　　章克明继续道：“我以为整个元一所都应当是‘我们’。”

　　袁菲娜登时白了脸。

　　辛铎立刻站了起来，笑着道：“什么‘你们’‘我们’，年轻人不懂事，师兄你安排就好。前两天我还在和兮律师聊这个事，拜托她来跟进几个子公司的项目，她还没答应，我得谢谢师兄开这个口，这下小师妹可没法拒绝了吧。”说罢桃花眼一扫，似笑非笑地看了兮堏一眼。

　　宋晚枝一点不给面子，白眼一翻，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

　　兮堏一个头两个大，脑海中不合时宜地晃过廖霏玉那张洋洋自得的笑脸，实在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但此刻绝不是置气的时候，于是她如以往那般露出得体的笑容：“多谢两位师兄给我这个机会，到时候还得多向师兄请教啊。”

　　“那就这么定了。”章克明当即拍板，接着转向其他项目，“我们继续下一个项目……”

　　会议一直持续到下午一点整。
　　散会后，兮堏和包括辛铎、宋晚枝在内的几位合伙人留了下来，与章克明商量具体事务分配。期间，行政安排叫了一次工作餐。
　　等一切尘埃落定，已下午四点半。

　　兮堏回到办公室，便撞上了等候多时的袁菲娜。

　　“回龙山的项目，一早是分配给我的。”袁菲娜毫不客气地说。

　　兮堏揉了揉太阳穴：“所以？”

　　袁菲娜蹬着高跟鞋，婷婷袅袅地走进办公室。她双手撑着办公桌，盯着兮堏低声道：“我知道亚月置业的负责人想找你合作，但回龙山项目没那么简单，廖家的水深得很。”

　　兮堏靠着椅背，抬眸与她对视，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你可能不知道，回龙山项目的资金链出现了问题，眼下亚月置业拿不出那么多钱，那位廖家的小公子也没办法从廖家拿到任何资金。他拿不出钱，项目只能交割给更有实力的人，那么小廖总也就失去了这个项目的话语权，他想委托哪个团队，自然就不重要了。”

　　袁菲娜见兮堏不说话，原本因会议憋屈的心瞬间得到了纾解，她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还知道，包括小廖总在内的几位廖家人手里都有一份投资人名单，其中位次最先的一位是The Heinstone Group（THG）的投资人，英籍华人，有毒辣的眼光和不按理出牌的行事风格。正巧，我搞到了他的行程单。”

　　“是么？”兮堏兴致缺缺，“那恭喜你，祝你拿下这笔投资。”

　　袁菲娜直起身来：“我最讨厌你这副不争不抢的样子，会做几个方案有什么了不起，真正有本事的是吃下案源。我已经定了机票，周一开元集团的会议一结束，我就飞蓝湖，回龙山这笔业绩一定是我的。”

　　原本漫不经心的兮堏忽然一顿：“你去哪儿？”

　　“Blue Lagoon。”袁菲娜笑得恣意，“那位投资人名字叫Ethan Win，我研究他有一段时间了，他眼下在蓝湖度假。靳丰你听说过吗，THG在大中华地区的代表，是Ethan Win的同事兼密友，我朋友就在他的直属团队里做事，所以我的消息不会有错。”

　　“这些信息，不怕你知道，有本事来抢啊。”

　　袁菲娜扬眉吐气地离开办公室，独留兮堏一人在原地愣怔。
　　抢……吗？
　　这确实不是兮堏一贯的风格。
　　但也，不是不行。

　　“咚咚。”敲门声又起。

　　兮堏回神，转头便望见门边的章克明。

　　“霏玉催了。”章克明臂弯里挽着风衣，另一手拎着公文包，笑着说，“他嘱咐我，晚餐务必要把你拉上。”

　　不知不觉，已快六点。
　　窗外的天都黑了。

　　兮堏迅速穿上外套，拿上挎包：“告诉他，少操这些没用的心，今天我可是大师兄的专属司机，大师兄去哪儿，我去哪儿。”
　　章克明莞尔：“折煞我了。”
　　兮堏晃晃脑袋：“我的荣幸啊，其他人抢都抢不来的。”

　　车子驶入霓虹车流。

　　兮堏一边开车一边问：“师兄，我小时候你真抱过我啊？”满心的好奇恨不得一股脑都问明白。

　　“真的。”章克明说，“那个时候你刚刚出生，师门的人都来探望，我来的最晚，差点抱不上你。”

　　兮堏惊讶地瞪圆了眼睛：“诶，莫非？”

　　章克明低低地笑了：“是，我和你妈妈都是陈仲鸥先生门下弟子。你妈妈当年，很优秀。”

　　猝不及防听到兮见非，兮堏的心脏无端端地一涩。

　　“后来我再大一点，其实还见过师兄。”兮堏轻轻吐了口气，缓了缓情绪。

　　这下轮到章克明惊讶：“什么时候？”

　　兮堏：“亚月湾事故纠纷开庭那天，在长宁法院。那时候我上小学。”

　　亚月湾系列案件在长宁法院开过不止一个庭，章克明确实不知道兮堏指的是哪一场，但提及亚月湾事故，不禁勾起他的回忆：“当年的事故实在牵扯太多，霏玉的腿就是那时候受伤的。”

　　兮堏曾听雅颂说过这个事。

　　“当年廖家人不很地道，不知是哪个想出了这个馊主意，为了应对媒体攻讦，竟然让霏玉坐着轮椅出庭，以博取大众同情，没想到弄巧成拙，反而激化矛盾，让那孩子险些二次受伤。”

　　兮堏安静地开着车，车内流淌着淡淡的爵士乐。

　　章克明叹道：“廖霏玉这孩子，不容易啊。”

　　车子驶入听风小筑。
　　热闹的市井里竟还藏着这样一个古香古色的幽静之处，饶是在这座城市长大的兮堏也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
　　一身长衫的侍者代为泊车，另有穿着旗袍的年轻女子为二人引路。曲曲折折的回廊，三步一点灯，险些将兮堏绕晕。许久，引路的女子掀开帘子，终于抵达包厢。

　　廖霏玉已等在包厢内。
　　他今晚穿得随性，一件宽松的深蓝色连帽卫衣，一条花青灰运动收口裤，他盘腿坐在那里，抬头向门外二人看过来，透着一股清冽的稚气。

　　“嘿，我还以为兮律师又要溜走了。”廖霏玉笑眼弯弯。

　　兮堏只觉得好笑，一脸正色道：“我是来监督的，谁知道你心里又憋什么坏，把我们大师兄给诓走了。”

　　廖霏玉无言以对，只得举手投降。

　　菜很快上来，每样色香味俱全，很合兮堏口味。也是累了一天，饿得不行，兮堏埋头苦吃起来。

　　廖霏玉给章克明斟了一杯茶：“章律师回来，我的心就定了。”

　　兮堏听到这，抬头看了二人一眼，半晌后直勾勾地盯着廖霏玉：“所以你早知道大师兄会回来，也早拜托师兄把辛铎的人从回龙山项目摘出去，合着就我被蒙在鼓里，到头来还得给你卖命。”

　　“冤枉。”廖霏玉又给兮堏倒了一杯茶，“我也不确定章律师会不会回来，我只不过向他诉过苦，是章律师菩萨心肠，又一次救了我。”

　　兮堏脑筋一转，冥冥中抓住了什么：“莫非，其实是师兄向小廖总引荐了我？”雅颂婚礼前，廖霏玉与兮堏素昧平生，仅凭兮堏作为谭冼之徒弟的身份根本不足以令廖霏玉下这么坚定的决心，况且廖霏玉又如何知道辛铎背后是兮堏在出方案？
　　如果中间还有一个章克明，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章克明抿了口茶，笑而不语。

　　兮堏此刻什么都明白了。

　　廖霏玉笑了起来：“所以我说兮律师很聪明嘛。”

　　兮堏无奈扶额，从她与章克明一同离开元一所，来到听风小筑，无形中她已被动完成了站队。实际上，还要更早些，从谭冼之让她去机场接章克明起，这场博弈就已拉开序幕。这么多年来，她滑不留手，若即若离，终是在谭冼之临退休的节骨眼，像一颗钉子被狠狠楔进了元一所。
　　谭冼之得到了有实力的接班人，章克明有了她这么个助力，辛铎和宋晚枝不至于两败俱伤，元一所免于四分五裂。
　　姜还是老的辣。

　　对面一个是未来的甲方，一个是未来的顶头上司，兮堏越想越不是滋味，用力嚼了嚼盘中的乳鸽，恨不能一顿饭吃空廖霏玉的钱包。

　　一顿饭吃到了晚上八点。
　　廖霏玉说什么也要亲自送章克明去住处，兮堏一手扶着腰，一手捂着险些吃伤的胃，属实没有别的力气与廖霏玉争抢。

　　廖霏玉乐不可支：“我算是知道了，要想拿住兮律师，先拿住她的胃。”

　　三人离开包厢，侍者已经将车子泊在了出口。
　　“师兄的行李还在我的后备箱。”兮堏忽然想起。
　　于是，章克明先坐上了廖霏玉的车，廖霏玉则跟着兮堏去取行李。

　　兮堏打开后备箱，冷不丁问了句：“回龙山项目资金紧张？”

　　廖霏玉握住行李箱的手一顿，接着笑起来：“还有什么事是你不知道的？”

　　“你打算争取THG的投资？”兮堏瞥了廖霏玉一眼，“Ethan Win？”

　　“对。”廖霏玉回答得很干脆，“Ethan Win这几年对打造综合体住宅项目很有兴趣，他能带来的资金一定远高于其他Plan B投资方。我的那位堂姐也想争回龙山项目，可惜她虽然有钱，但公司资质不符合，前期就被毙掉了，她大概率会千方百计阻挠我拿到这笔投资。”

　　“你对拿到这笔资金的把握有多大？”兮堏又问。

　　廖霏玉看她一眼：“干嘛，担心我啊？”

　　兮堏白他一眼，懒得回话。

　　廖霏玉挠了挠脸颊：“说实话，人是最大的变数。我要想拿下这笔投资，先得拿下Ethan Win。现在很多双眼睛都盯着他，结果如何，还真不好说。”

　　“辛铎麾下的袁菲娜，周一会议结束就去见Ethan Win。”兮堏说。

　　“哦豁。”廖霏玉毫不惊讶，“那很遗憾了，我的航班比她晚一天，周一会后的晚宴我不能缺席，看来我们要失去一些先机了。”

　　“你先前说的算不算数？”兮堏突然问。

　　廖霏玉一愣：“哪个？”

　　“这个项目的法律服务费用，在你先前承诺的基础上再加这个数。”兮堏目光炯炯地望着他，用手比划了个数字，“如果你同意，那么我帮你追回这个先机。”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廖霏玉先是一惊，接着不可置信地瞪向她：“你……”
　　兮堏回望他，眸子亮得惊人。

　　半晌后，廖霏玉无声地笑了起来。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