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湖九十九天》那殊

9、09 明早八点半

　　Chapter09. 空降

　　兮堏抵达律所后，疯狂扎入工作中。
　　一直到晚上七点半，她才结束了最后一个线上会议。她伸了伸懒腰，不知不觉间窗外已是一片霓虹夜色，通宵过后的疲惫这才一点一点漫了上来。

　　有人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进来。”兮堏说。

　　是欧士杰。

　　兮堏有些意外：“还没走呢？”
　　“兮律师，您这会儿有空吗？”欧士杰有些踌躇。
　　“坐。”兮堏说。
　　欧士杰坐在了兮堏对面。

　　“说吧。”兮堏看向欧士杰。

　　欧士杰犹豫片刻，说：“我想申请去袁菲娜律师的团队，我一直在关注回龙山项目，这个项目很综合，能让我学到很多，袁律师承诺可以带我进项目，让我主办一些案件。”

　　“嗯，知道了。”兮堏点头，“你自己想好了就行，流程你和行政对接。”

　　欧士杰愣了愣，他没想到兮堏看上去并不意外，也没有任何挽留的意思。

　　“还有问题？”兮堏见他一动不动，于是抬眸问。

　　欧士杰早已打好腹稿，怎料此刻大脑一片空白：“我……很谢谢师父你过去对我的照顾，我……”

　　兮堏笑了：“不用。你我师徒一场，虽然没能陪你走到最后，但还是衷心祝愿你得到自己想要的。”

　　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欧士杰犹豫片刻，还是退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再度安静下来。
　　兮堏揉了揉太阳穴，宋晚枝卖的关子原来在这里。罢了，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强扭的瓜不甜。

　　这时，律所大群里发了一则通知，明天上午十点，大会议室开会。
　　兮堏眼皮一跳，冥冥中似乎预见了什么。

　　律所里，辛铎和宋晚枝的办公室都亮着灯，他们各自的团队内无一人下班。
　　微信聊天框里，邱立臻已经寻着味道来八卦：明天？尘埃落定？
　　兮堏回了一句：不知道。
　　除此之外，聊天框里静悄悄的，辛铎和宋晚枝都没有私敲她。

　　过了十五分钟，兮堏的手机震了一下。
　　谭冼之破天荒给她发了一条信息：明早八点半，你去机场接个人。
　　接着，是航班信息截图。

　　兮堏：接谁？
　　谭冼之：明天你就知道了。

　　今夜注定是元一所不少人的不眠夜，但这些人中不包括兮堏。
　　她九点前回到了家，早早洗漱后躺上床。今晚不能通宵了，否则明天没法去机场接人。但临睡前，她还是鬼使神差地打开了Face Circle。

　　Blue Lagoon的Face Circle静悄悄的，他没再更新。
　　最后一条依然是幼年Max。

　　兮堏又点开Eric的Face Circle。
　　果然，这个按捺不住的社交达人一天之内更新了无数条动态，从蓝湖自然风光到豪华度假酒店，再到露天温泉的俊男美女。
　　兮堏木然地拉完了Eric的动态，没一条感兴趣。
　　她又打开邮箱，看了看印着蓝湖温泉logo的邀请函，每年一封，从未迟到。
　　算了，睡吧。

　　第二天清早，兮堏提前抵达容州机场。
　　她站在接机口，心内直犯嘀咕，谭冼之不肯和她说接的人是谁，又非得让她来接，那么这个人一定认得她。

　　会是谁呢？

　　兮堏正沉思，冷不丁有人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又见面啦，兮律师~”
　　这欢快的口吻不作他想，兮堏一转头就看到了廖霏玉。

　　“真巧啊。”廖霏玉西装革履，笑眼弯弯地看着她。

　　兮堏抱着胳膊，挑眉看向他：“小廖总也来接机？”
　　廖霏玉点点头：“是啊，一位老相识。兮律师要接的是哪位？”
　　这可把她给问住了，只得回道：“一位合作伙伴。”
　　廖霏玉又问：“兮律师考虑得怎么样了？”
　　兮堏打了个太极：“距离小廖总给出的最后时间还有两天，不着急的吧？”
　　廖霏玉从善如流：“那是自然，不急的。”

　　兮堏看了看腕表，她要等的那趟航班落地了。

　　不一会儿，登机口涌出一批乘客。兮堏伸着脖子望去，奈何一张熟悉的面孔也没见着，谭冼之要她接的人到底何方神圣？

　　忽然，廖霏玉兴奋地朝人流挥了挥手：“章先生！”

　　兮堏下意识顺着廖霏玉的视线望去。那是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士，五官端正，眉峰凌厉，穿着一身石墨灰的长风衣，推着登机箱向这里走来。走近一看，才发觉此人应当比她年长不少，挺拔的身型和出众的气质很好地掩饰了他的年龄。

　　只为何，有些面熟？
　　兮堏努力地在记忆中搜寻此人，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那位章先生走到廖霏玉跟前，笑了笑：“许久不见，还能活蹦乱跳，看来你最近过得不错。”

　　廖霏玉立刻垮了一张脸：“最近太苦了，章先生您总算回来了，救救我罢。”说着他就要接过章先生的行李，“走吧，我已经在听风小筑定了位置，给您接风。”

　　章先生摁住了廖霏玉的手。

　　“很抱歉，今天我不能跟你走。”章先生说，“我得和兮律师一道回去。”

　　正在偷听壁角的兮堏：“？”

　　廖霏玉怀疑自己听错了：“你们俩认识？”

　　兮堏一脸茫然，她怎么不知道呢？

　　章先生笑了：“兮堏，你不记得我，但我记得你。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一时分不清兮堏和廖霏玉的神情哪个更震惊一些。

　　“谭冼之也是我师父，你或许可以叫我一声‘大师兄’。”章先生向兮堏伸出右手，“现在正式介绍一下我自己吧，章克明，曾经是元一所的合伙人，现在决定再次回到元一。”

　　章克明？
　　这个名字令兮堏如遭雷击。
　　电光石火间，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最终她如梦初醒般握住了章克明的手：“大师兄，久仰。”

　　廖霏玉看看兮堏，又看看章克明，终于回过味来：“哎，原来你俩的渊源更深，是我自作多情了，还想着来机场给您个惊喜。”

　　说罢，他又转头对着兮堏作捧心状：“兮律师，我的心都要碎了，人都被你抢走了，不如你答应我先前那个邀约吧？来亚月，其他的我就一笔勾销！”

　　兮堏瞬间回神，眼风一扫：“小廖总，说话可得讲证据，人是自己跟我走的，我可没有抢啊。”一边说一边把章克明的行李箱拢到自己这边，“大师兄我们走。”生怕一不留神，人被廖霏玉给截走了。

　　“诶！”廖霏玉险些急眼，下意识就把行李箱往自己这边挪。
　　两个成年人像小孩子一样抢起了行李箱。

　　章克明失笑，一手隔开一个，转头对廖霏玉说：“我先和兮律师回元一所，办完事之后去找你。”

　　廖霏玉这才撒手：“那可说好了，我预定今晚的酒店。”他后撤一步，点了点兮堏，“你也来啊。”

　　兮堏别开目光，好似没听见。

　　“嘶——”再次把小廖总气得跳脚。

　　直到坐上车，兮堏一想起廖霏玉最后那个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
　　坐在副驾驶位的章克明看她一眼，也笑了：“我没想到兮律师和霏玉成了朋友，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几面之缘。”兮堏一打方向盘，车子往高速驶去，“是在好朋友的婚礼上认识的。”

　　章克明笑道：“你们也算很有渊源了。”

　　两人抵达元一所时正好距离十点还差十分钟，兮堏直接将章克明领进了大会议室。
　　此时，会议室里已坐满了人。辛铎和宋晚枝坐在第一排。看到兮堏以及她身后的章克明，辛铎眉峰一挑，不做言语，宋晚枝先是吃了一惊，很快内心大定，冲兮堏笑了笑。

　　章克明坐在了第一排的空位。

　　十点差五分，谭冼之走进了会议室。他冲章克明微微颔首，接着坐上了首席位。

　　“今天把大家聚集到这里，有几个事情。”谭冼之不紧不慢地说，“先向大家介绍一下我们的新伙伴吧，章克明，章律师，大家应该不陌生。”

　　章克明站起身，向屋内的其他人示意。

　　宋晚枝笑了起来：“这可不是新伙伴，这分明是我们的老战友了啊。大师兄，好久不见。”她站了起来，越过辛铎，与章克明握了握手。

　　会议室内瞬间哗然。
　　元一所的老人自然知道章克明，但其他小辈未必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大师兄。
　　坐在后排的兮堏默默低头，不动声色地把邱立臻戳过来的手指摁下去。

　　谭冼之耐心地给了大家片刻时间消化，继续道：“不错，克明实际上是我们的老战友了，元一所第一批执业律师就有他，这次我可是三顾茅庐才把他又请了回来。”

　　“大家应该知道，年底我就要退休了，我一直希望有人能够带领咱们所继续走下去，我将克明请回来，也是出于这个目的，希望他能代替我，引领元一走向更好的未来。”

　　会议室内落针可闻。
　　元一所新的主任，既不是辛铎，也不是宋晚枝。
　　而是空降的章克明。

　　有人开口问道：“那么原本划分的客户模块，要怎么划分呢？还由原来的人员对接吗？”
　　兮堏目光一错，发言的是个穿着玫红色套装，留着大波浪长发的妙龄女郎。
　　不是袁菲娜又是谁？

　　谭冼之显然早已预料到这个问题，平稳地答道：“元一最初的几个大客户就是克明和我两个人跑下来的，其中包括我们最重要的客户之一，开元集团。当年，亚月湾事故系列案，开元集团的代理人就是克明。”

　　那是当年轰动一时的案件，业内皆知。
　　虽然年代久远，但影响力依然在。
　　原来彼章克明，就是此章克明。

　　袁菲娜没了声音。

　　兮堏听罢一愣，脑海中浮现出模糊的影像。
　　夏日，池塘，高高的审判楼，愤怒的业主，鹤一样的美人，跌落在地的轮椅，以及那位劈开人群的冷静的开发商代理律师。
　　多年前尘封的回忆裂开了一个角。

　　是……他？
　　原来是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