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欢》沧海惊鸿

7、第7章

　　元宸在上书房跟着师傅们读书，学了很多道理，比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大晋的天下姓元，身为大晋的天子，大晋的任何地方，包括这后宫之中的后花园，都可以踏足，谁也不敢指摘什么。
　　可踏足与踏足也是不同的，当今天子，她的二叔元孝礼想要到这御花园中来，大大方方地来就是了，何必穿着内监的衣服？
　　元宸的年纪再小，再不谙世事，见元孝礼这副装扮，加上神色隐晦，大有遮遮掩掩的意味，也猜到他此行前来必定是要做些见不得人的事。

　　那会是什么样的事呢？
　　元宸用力攥紧了汗湿的手掌……唯有如此，她才能勉强按捺住咚咚狂跳的心脏——
　　她好怕自己凌乱的心跳声，被元孝礼听到。她不敢想象，若是她的二叔发现她藏在这里窥视他，会招来怎样的结果。

　　手背上突然传来一阵疼意，害得元宸差点儿痛嘶出声。
　　她愤愤地扭过脸去，想斥责那名宫女怎么敢掐破自己的手背。却看到那名宫女的脸上已经毫无血色，整个人抖若筛糠，要不是还能紧紧攥着元宸的手，恐怕这会儿她已经被吓得晕过去了。
　　元宸暗道这人好生没用，连自己这个小孩子都不如。可到底走错了回坤宁宫的路的是自己，这人之前也是尽职尽责地跟着自己才落到这般田地，元宸便心软了几分。见她像是要昏厥过去了，大口大口地呼吸，那声音再大些都能把元孝礼引来了，元宸慌忙捂住了她的口鼻，以眼神示意她小声些。

　　也幸好这处假山石凹洞低矮，两个人都缩着身蹲在里面，不然以元宸小孩子的身高，恐怕都够不到这个高挑宫女的脸。
　　那名宫女此刻也意识到眼下是何等要命的情形，被元宸捂着嘴，她竭力小口小口地呼吸着，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可是，当她看到太子殿下捂着自己嘴的那只手的手背上鲜红的血迹时，再意识到太子殿下的手背是自己弄伤的，两只眼睛都瞪圆了，眼神里皆是惊恐……

　　元宸此刻没有心思细究她作何想法，因为外面的情状实在太让人不安——
　　元孝礼还站在原地，看样子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然而足足有半炷香的工夫过去了，他等的人也没有出现。
　　元孝礼明显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他已经背着手在原地踱步了。一边踱着步，一边越发不安地四处打量是否有旁人靠近……

　　元宸实在想不出，这偌大的皇宫之内，还有什么人，能让堂堂天子穿成这样一直这般等待。
　　堂堂天子，连随从都不带，究竟要做什么不可告人的秘辛之事？
　　元宸感觉到自己蹲在地上的双腿先是发酸，接着变麻，如今感觉渐渐消失，那两条腿仿佛已经不属于它们的主人，也许下一瞬它们就会软绵绵地瘫下去，让元宸也“扑通”栽倒在地……元宸好后悔之前没有寻一个最舒服的姿势躲在这里。

　　更让元宸揪心的是被她捂着嘴的宫女，此刻已经紧闭双眼，脑袋歪在她的肩膀上。彻底被吓昏过去了。
　　元宸好怕她已经被吓死了，于是颤抖着手，摸了摸她鼻下……幸好还有呼吸。可这么着也不是个办法。而且这个人整个身体都靠在元宸身上，一个大人，又是一个昏厥了的、完全没有意识的大人，好重……
　　元宸额角上的汗都下来了。她都怕自己在被二叔发现之前，先被这个没用的宫女压死。

　　就在元宸濒临绝望的时候，元孝礼的最后一丝耐心也被耗尽。他的脸色难看得紧，已经不想再继续等下去了，转身便要离开。
　　此时，一道好听的女人的声音响起：“陛下这便要走吗？”
　　语声之中还带着调侃、奚落的意味。
　　元宸这会儿没心思注意元孝礼眉头紧皱的表情，她已经惊悚得嘴巴都要张圆了——
　　那个女人的声音就响在她的旁边，那棵大柳树的后面。而她之所以能够藏身在这个假山石凹洞里，还是拜那棵大柳树垂下的柳枝所赐。既然她根本就没看到有人躲在树后，那不就意味着……这个女人早在她之前就躲在那里了？她之前的一举一动，可不就都在这个女人的注视之下？

　　而元孝礼的话，更让元宸的头皮麻得都要炸开了——
　　“人人都说吴贵妃跋扈无状，果然如此！”元孝礼的语气之中明显带着怒意。
　　吴贵妃……她、她、她竟然是吴贵妃！
　　元宸登时汗流浃背，身上的衣衫一瞬间都被汗水打透了——
　　吴贵妃早就发现了她的行踪，吴贵妃还知道她早在这里窥视皇帝……元宸觉得自己的天都塌了。
　　要知道，吴贵妃可是这宫里面最最最和母后不对付的人，若是她现在把自己藏身于假山石里的事告诉皇帝，若是母后知道自己竟做出这种事来……元宸不敢想下去了。

　　所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在元宸看来，被当今天子这般语含怒意地质问，吴贵妃应该被吓坏的。然而，事实根本不是她想的那样。
　　只见吴贵妃朝着元孝礼微微一笑：“不知陛下听何人说过妾身的事？”
　　元孝礼的鼻腔里哼了一声，身体朝旁侧退了一步：“朕不是皇兄，贵妃不必如此作态。”
　　言下之意，他不是元孝化那种贪恋美色之人，绝不会被吴贵妃的柔媚之态所勾引。
　　吴贵妃听他奚落自己，并不着恼，那抹淡笑仍是挂在她的脸上：“陛下是有才学的君子，自然与泰始皇帝不同。“

　　元宸听着，心里忍不住“啧”了一声：吴贵妃说二叔是有才学的君子，说他和父皇不一样，可不就是在说父皇既无才学亦非君子？
　　这几个月来，元宸在上书房勤奋读书，加上被师傅们用心地教导，想法见识早不是曾经的那般——
　　若说曾经的她还对“父皇”这个存在有着身为子女的本能的孺慕之情，那么到了今日，在听过师傅们叙说的前朝和史书上各种各样皇帝的故事之后，元宸对于自己父皇的所作所为，已经有了自己的认知：她的父皇，实在算不上一个好皇帝。
　　因为，任何一个好皇帝，都不会放着满朝的能臣武将不用，亲自率军跋涉千里，只为了征讨偏远的部族；任何一个好皇帝，都不会自以为手握十万大军，就可以打遍天下无敌手；任何一个好皇帝，都不会听信亲近内监的几句奉承，就巴巴儿地跑到内监的家乡去“巡幸”；更不会……
　　元宸的目光落在吴贵妃袅娜的身姿，和姣好的面庞上……宫里人人都说父皇偏宠吴贵妃，得了这独一份的宠爱，吴贵妃难道不应该十分在意父皇吗？为什么听她话里的意思，竟是看不大上父皇的意思？

　　元孝礼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双眸微眯，眼中露出不屑：“皇兄是怎样的人，朕自有计较。朕与皇兄是至亲兄弟。“
　　那意思，我们是亲兄弟，自然了解对方的为人，你一个女流之辈不必在这里挑拨我们亲兄弟的关系。
　　吴贵妃依旧含笑听着，她从容的神情让元宸移不开眼。元宸从没见过像她这样的人，仿佛天大的难事在她看来，都可迎刃而解。那种游刃有余的气度，让元宸实在觉得不可思议：传闻中跋扈后宫、专宠无二的吴贵妃，竟是这样的人？
　　元宸一度以为，这个她从没见过的女子，会是师傅们口中的如褒姒那般的祸国妖妃……

　　元孝礼又叙说了一大段“兄友弟恭”的话头儿，方察觉到自己说得实在有些多。他面有不悦之色，登时端出了渐渐成型的天子气象，冷然道：“你要同朕说什么，便说罢！朕国事繁忙，没空听你多啰嗦！”
　　元宸听得差点儿笑出声：刚刚罗里吧嗦说了一大通的，也不知道是哪个。
　　吴贵妃并不点破元孝礼的外强中干，仍淡笑道：“陛下国事繁忙，是忙着如何应付北戎人的攻势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似十分随意地掸了掸身上的衣裙。
　　元宸心里“咦？”了一声——
　　吴贵妃的这个掸衣服的东西，看起来是她做惯了的小动作。可是这个做惯了的动作，怎么像是在哪里见过？

　　“你怎么知道北戎人……”元孝礼此时已经警觉起来，“好啊！吴仁硕一边管着兵部，一边把消息往宫里送……怎么？他是想同你里应外合，迎皇兄还朝吗？”
　　吴贵妃盯着他道：“陛下怕泰始皇帝还朝吗？”
　　元孝礼警觉于被她牵着话头儿走，恼道：“你不必同朕说这些有的没的！朕知道，你是皇兄的宠妃，吴仁硕是皇兄的忠臣，这满朝的臣子，都是皇兄的忠臣！朕——”
　　他忽的一口气憋闷在胸口，咬着牙，似是想发狠，但终究是像泄了气一般：“若是你们能迎皇兄还朝，朕……我自然……这天下，还是皇兄来坐。”
　　说到最后，整个人的都十足地灰心丧气了。

　　吴贵妃仍是紧盯着他，缓缓道：“陛下甘心吗？”
　　元孝礼霍地抬眸，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锁着吴贵妃，愤然道：“告诉你父亲，不必拿这些话来试探朕！你们想立朕，也就立了！你们想废了朕，废就是了！”
　　元宸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都暗自摇头——
　　实在觉得她的这位二叔，着实沉不住气。连吴贵妃的底牌为何都不清楚，就控制不住自己，恣意放任情绪，一味地被对方牵着鼻子走，这可不像是个帝王该有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