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欢》沧海惊鸿

8、第8章

　　御花园地处皇宫偏北处，这里花草繁茂，树木高低错落有致。尤其在夏日里，若干高树伸展的枝丫，亭亭如盖，将炽热的阳光遮挡在外。其中的好几棵百年老树，据说还是昔年大晋立朝的时候皇宫初建，太.祖皇帝亲手种下的，树龄百年都不止。这样的环境，自然遮阳阴凉，有时候甚至都让人觉得阴冷。
　　譬如此刻——
　　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凉风，寒森森凉沁沁的的，似若有形，打透了元宸的衣衫。让她不禁怀疑，此时真的是季夏时节吗？

　　那阵莫名其妙的透骨凉风，亦把吴贵妃的声音，吹入了元宸的耳朵：“这天下如今是陛下您的天下，何去何从自然由陛下您做主。”
　　她的语气其实并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如之前那般万事从容的意味。可那话中的内容，却让元宸不由得怔了怔神……
　　元孝礼此时面有狐疑。他动了动唇，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你父亲让你邀朕至此，到底想说什么？”
　　他仍是认定是吴贵妃的父亲，兵部尚书吴仁硕，让吴贵妃来传话的。就算他再不相信泰始皇帝留下的臣子班底对自己的忠诚度，吴贵妃的那句“是陛下您的天下”，还是让他内心里不能不重新祭起某种希望。

　　吴贵妃并不理会元孝礼的问题，而是自顾问道：“我想请问陛下，若是一国之君，成了叩门天子，他还有资格成为天子吗？”
　　元孝礼不解：“你说什么？”
　　吴贵妃：“陛下每日都能收到北戎人的军报吧？不会不知道云门关是如何失守的吧？”
　　元孝礼面露不悦：“前朝的事自有朕和诸位公卿决断，贵妃就在后宫里安生过日子便罢，军国大事不是女子该操心的！”
　　他显然是对吴贵妃言语之间屡屡涉及朝政军事很觉不满，其实骨子里也是极度反感“女人干政”。
　　同为女子之身的元宸，在听到他的这番话的时候，就算年纪还小，想不到更深一层，心内也涌上了不快。

　　吴贵妃闻言，则呵笑道：“陛下口口声声说女子不得干政，是忘记了自己的位置是如何得来的了？”
　　元孝礼的脸色涨红，自然想到他的皇位还是当初太后力排众议主张来的。
　　对于太后，元孝礼是绝不会说出任何不敬的话的，他遂转言道：“你方才说的叩门……嗯，云门关，是什么意思？”
　　吴贵妃的唇角勾起一抹嘲讽，但只一闪现，便回复了之前的从容：“呈给陛下的军报之中，没禀报给陛下云门关的守将铁将军率领城中军民拼命守城半月有余，抵挡住了北戎人一波又一波的攻势吗？”

　　“半月有余？”元孝礼皱眉，“竟抵抗了这么久？”
　　“是！“吴贵妃肃然道，”铁将军一代名将，全城军民个个奋不顾身！可……可还是挨不住有人为了自己，卖国求活！“
　　“谁？！谁敢卖国？！元孝礼怒问道。
　　“便是陛下的兄长啊！”吴贵妃语声讽刺，“陛下的好兄长，被北戎人押到云门关前，令他叫开城门，让云门关军民投降。可惜啊！陛下的好兄长不是当年的毅德皇太后，半点儿血性皆无，为了自己活命，他逼着铁将军打开城门，放北戎人进城。北戎人久攻云门关不下，早就杀红了眼，见城门洞开，不由分说便冲入城中，见人就杀，将整座城的军民屠杀十之八.九。而陛下的好兄长，便靠着这几万人的命，活了下来……铁将军眼见城破人亡，又急又愧，当即拼命斩杀了十几名北戎士兵。可到底寡不敌众，被北戎人重伤，铁将军不肯受辱，自刎殉国…… ”

　　吴贵妃说到惨死的城中百姓，说到殉国的铁将军，语声哽咽。
　　元孝礼则听得胸膛剧烈起伏，手掌死死地攥住了一棵小树的树枝——
　　“咔嚓！”
　　那根树枝被他用力折断，攥得粉碎。

　　元宸也已经听呆了眼。
　　吴贵妃口中的那位毅德皇太后，她听师傅们讲本朝帝后故事的时候讲过。毅德皇太后是太.祖皇帝的生母赵氏。昔年太.祖皇帝还是前朝将军的时候，一次率兵出征，前朝昏君听信谗言，疏于防守，以至敌军攻破了太.祖皇帝家乡，将他的母亲和幼弟囚禁，后来将他们押至太.祖军前，令太.祖投降。
　　赵氏性子刚烈，不肯让儿子被人要挟而背弃自己的国家和下属，便趁着敌军不提防，带着幼子一头撞死了。二十年后，太.祖君临天下，每每提及此事，仍忍不住泪流满面。他追奉自己的母亲为毅德皇太后，封早殇的幼弟为王，还过继了宗室子弟为幼弟承祧。
　　元宸仍记得，严师傅为她讲这位赵太后的故事的时候，由衷地赞她是“巾帼英杰”。

　　被元孝礼嗤为“安生过日子便罢”的女子所拥有的骨气与血性，是元宸那位好父皇无论如何都比不上的。
　　哪里只是比不上？
　　元宸的胸膛起伏，心底翻涌上的，是掺杂了难过与鄙夷的复杂情绪：云门关几万名军民啊！就这么都被北戎人……还有铁将军，一代名将，原本可以继续活下去，为国为民建功立业的。若是这些人只是死于兵祸，那么只要痛杀北戎人为他们报仇，也不至于令人这般难以接受。他们那么奋力地抗击北戎人的进攻，整整半个月啊！也许再坚持几日，就熬过去了。却偏偏父皇……
　　元宸死死地攥紧了拳头。听到自己的父亲做出这种令人切齿之事，元宸深深以他为耻，再不肯称他为父皇。

　　“不对！”元孝礼突然省过神来，“云门关的军报朕可都看过了，根本没有你说的这些！你敢诓骗朕！敢编排皇兄！简直胆大包天！”
　　吴贵妃看着他怒气冲冲的样子，唇角似笑非笑：“云门关发生过什么，陛下大可派人去查实。陛下还可以问问朝堂上的诸公，有几人是敢对陛下说实话的。”
　　这话正戳中了元孝礼的心事，他登时阴沉了脸色：“吴氏！你未免管得太多了！当真以为朕不敢治你的罪？就冲着你父亲胆敢私传前线军报给后宫，朕就能治你满门的罪！”
　　吴贵妃：“所以，陛下也想学你的皇兄，在北戎人倾巢进攻大晋的当下，自毁长城吗？”

　　元孝礼震住，神情变了几变，也许是想到了吴贵妃口中的泰始皇帝如何害得云门关失守，也许是想到了吴贵妃的父亲吴仁硕身为兵部尚书，总管军事，前线与京中的防卫都离不了他和他的那些门生故旧……元孝礼的脸色看起来平静了几分。
　　他以从没有过的眼神，细细地打量吴贵妃。并不是觊觎她的美色，而像是第一次见到她，以往从不认识她一般：“朕还在做亲王的时候，便常听人说，皇兄从东宫时起便专宠吴氏，就算有了皇后、有了儿子也都不放在眼里。如此说来，皇兄待你可是不薄，怎么你倒像是恨极了皇兄似的？”
　　吴贵妃闻言，垂头掸了掸衣裙，幽声道：“陛下自己也说了，这些话都是听旁人说的。”

　　元孝礼便知道她在讥讽自己方才不信她说的云门关之事，他于是换了一副坦然相对的语气：“你之前令人传信，说有要事想见朕，还约了这么个古怪地方，朕冒险来了。该有的诚意，朕已经给足。你们父女想要朕做什么，朕约略也知道了。可朕就算不是九五之尊，也是大晋正经的宗室，被你们诓到此处，还穿着这么一身，若是只凭你们父女几句话，朕便如何如何，你们是否太过轻视朕了？“
　　吴贵妃抬眸，目光扫过元孝礼的脸：“陛下的意思，我懂了……陛下过往听了那么多我的事，想必也知道这座御花园中的很多景致，都是泰始皇帝特意为我修建的吧？”

　　元孝礼：“你想说什么？”
　　吴贵妃的贝齿咬紧嘴唇，但还是徐徐道：“泰始皇帝同我在这里，时常做什么事，陛下想知道吗？”
　　“你说。”
　　“陛下可以召彤史官，看看都是如何记录的，就都知道了。”吴贵妃说到这里，脸色已经红涨。
　　元孝礼闻言，先是一愣，继而不自然地轻咳一声：“朕知道了……朕似乎明白你为何那般恨他了。”
　　他看到吴贵妃窘迫的脸色，终究是感到了一阵快意，那是之前一直被吴贵妃的气势压着、终于扳回一城的畅快感。这般想着，元孝礼大笑了起来：“贵妃都把女人家最见不得人的事说给朕听了，足见你们父女的诚意。”
　　吴贵妃的眸中，已经染上了怒火。

　　元孝礼觉得满意极了，自以为风雅地背着手，端出了九五之尊的架子：“行了，今日便如此吧。告诉你父亲，你们父女的请求，朕会考虑的。你也跪安吧！”
　　吴贵妃双眸微眯：“陛下这便走了？陛下听了我的往事，不想再听听自己的往事吗？”
　　元孝礼嘻嘻笑道：“怎么？有人同贵妃说过，朕如何宠女人吗哈哈哈！”
　　吴贵妃银牙暗咬：“陛下高才，听闻时常与文士吟诗作赋？”

　　元孝礼犹不知死活，甚至语带轻佻：“贵妃与皇兄在一起的时候，也会聊到朕吗？呵呵——”
　　吴贵妃接下来的话，直接把元孝礼的笑声噎了回去：“在水一方伊憔悴，月边花下更涟漪……我才疏学浅，不懂陛下的诗意。又或许，陛下想学前朝的睿亲王？”
　　元孝礼此刻何止笑不出来，整张脸都僵住了，他见鬼一样盯着吴贵妃：“你、你……朕才不是前朝那糊涂混账的睿亲王！你别信口喷人！”

　　而一旁的元宸已经听糊涂了——
　　彤史官什么的，她年纪幼小，自然是没听说过的。而吴贵妃念出的那句诗，更是意思浅显得但凡识得几个字的人都明白是什么意思，无非就是看到月看到花看到溪水泛起涟漪，想起了思念的人……何至于让元孝礼紧张无措成这样？
　　这么简简单单的两句诗，唯一让元宸觉得复杂的，就是“涟漪”两个字。她不大会写……嗯，她也是今日才知道，母后的闺名，就是这两个字。
　　至于“前朝睿亲王”的掌故，元宸暗暗记在了心里，琢磨着寻机会好好向上书房的师傅请教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