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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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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此时像是倦极了,缓缓地挥了挥手:“你去吧,好生教养这孩子,便是为了天下苍生,让他将来做个好皇帝,便是你的功德一件。就是将来,哀家到了九泉之下,也是要感激你的。”
皇后闻言皱眉:“生死之事在天,太后还是莫要轻言吧。”
太后淡淡一笑:“谁人不死?你看齐国公夫人,比哀家还小三岁呢,黄泉路上,说走不也就走了?”
元宸记得,齐国公邹演是当今天子,也就是她的二叔元孝礼的外祖父。当年邹演之女邹氏是先帝的嫔,因为为先帝诞下皇子而得封贤妃,邹家也因此而得封公爵。只可惜邹贤妃诞下元孝礼不久,便体弱病死。据闻邹家和张家祖上有些旧亲,元孝礼生母亡故,后来差点儿被交给当时还是先帝皇后的太后抚养。
皇家与臣子家的姻亲关系错综复杂,元宸还是这些时日在上书房读书,听师傅们讲起,才知道一些的。天子统御万方,前朝后宫就没有小事,这些都是她身为大晋未来的天子必须知晓的。
只听皇后沉吟道:“齐国公夫人仙逝才不过半月吧?”
太后点头叹息:“是啊!这些老亲戚,如今尚在世的,也没几家了。”
说着,忽然挑眉瞧着皇后,语声玩味道:“皇后不盼着哀家死了?”
皇后略有些尴尬,紧了紧抱着元宸的双臂,坦然道:“不瞒姨母说,我从没盼着你……如何。只要姨母不惦记着把元宸从我身边夺走,我巴不得姨母长命百岁呢!”
太后莞尔:“周涟漪还是当年的周涟漪,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
皇后垂眉:“早不是了……”
元宸听她二人竟然如冰释前嫌一般,只觉得意料之外,心道母后与太后竟然是亲姨甥的关系,她竟然从来不知。还有母后方才与太后针锋相对的对话,也有许多她不解之处。
元宸于是暗自将这些都记在了心里。
“年岁见长,经历得多了,人是会变的,可本性这东西是天生的,不然就不会有‘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说法了,”太后仿佛陷入了回忆,“当年,齐国公与他夫人是青梅竹马,我们从小也都是熟识的……如今几十年过去了,他们都去了那边……她、他们都去了,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唯有吃斋祝祷,为他们积福吧!”
元宸听得似懂非懂,总觉得太后像是在说齐国公夫妇,又像是不仅在说齐国公夫妇。
皇后显然是听懂了。她默然几息,转开话题道:“今上也为齐国公夫人守孝了吧?”
“是啊!”太后道,“虽说齐家是臣,可到底是孝礼的亲外祖母,礼法上也是该守一守孝的。他是皇帝,有些事大概也不方便。哀家听说,他派了亲信去祭奠,还让礼部的官员主持丧仪,连邹家的国公爵位都格外给了恩典。按照咱们大晋的规矩,原本邹演的爵位到了他孙子那辈便袭到头了,如今有了恩典,便可以再袭两代。”
元宸如今正跟着师傅们习学本朝的典章制度,听到这里,不禁多留意了几分。
皇后闻言,则语含讥诮:“不愧是今上啊!日理万机的,都记得派人去祭奠自己的亲外祖母!还多赐了两代袭爵,敢情不是用他私库里的钱!”
言下之意,元孝礼身为外孙,连自己亲外祖母过世都不出现一下,且拿着国家的银钱、爵位,好人他做,事情则由旁人承担。
“涟漪!”太后微沉了脸色,“这些话是能胡说的吗?!”
皇后冷笑:“姨母觉得我是在胡说?姨母做了几十年的皇后、太后了,会不清楚他的所作所为是对是错?”
太后叹气:“就算知道有不妥当的,也该三思以后再开口。不为别的,就为了宸儿,你也该多积些口德。”
皇后依旧冷笑:“那我若是告诉姨母,元孝礼除了忙前朝的事,日夜流连于他那几位妃嫔的宫中,姨母又作何想法?”
元宸还小,听母后这样说,只以为她二叔贪恋美色,却想不到更深一层。
太后却蓦地明白了,登时变了些脸色:“你如何知道的?”
皇后嗤声:“阖宫人都快知道了,恐怕只有姨母自家灯下黑吧!”
太后的脸色泛青:“齐国公夫人刚出了头七,他就这般胡闹……”
皇后凉飕飕的声音响起:“姨母觉得他只是此刻胡闹吗?只怕用不了多久,姨母又要多几个好孙儿了。”
太后此时想起元宸还在,到底是宫闱之事,不该让小孩子听了去,便吩咐黄公公:“速把太子送回坤宁宫,让人好生哄着睡午觉——”
“元宸的事,不必姨母操心!”皇后已经不耐烦地抢过了话头,“黄公公,劳烦你把太子交给跟着她的人。再让本宫身边的侯嬷嬷过来。”
太后无语地看着她好一副紧张的样子,懒得和她计较不会和她抢儿子。
元宸还想再听她们对话呢,却已经被黄公公送出了慈宁宫,迎面遇上了侯嬷嬷。
侯嬷嬷见到她,神情略有些尴尬,欠身一礼:“太子殿下。”
元宸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之前自己故意支开她,说“母后那里恐怕有事”,她匆匆赶回慈宁宫,现在想来,只怕是母后早就安排好的,不然以侯嬷嬷对母后的忠心,母后又生恐自己出什么差池,侯嬷嬷又怎么会没有母后的吩咐便不在自己身边跟着?
母后之所以那样做,就是早就推算出来,元宸会主动跑回慈宁宫,听到她与太后的对话,然后在关键时刻闯进来护母,以此打消太后想要亲自教养孙子的念头。
这件事,恐怕母后在知道自己被太后召去慈宁宫的时候起,便已经在谋算了。
说起来,母后的谋算的确厉害,在太后面前演了好大一出戏,迫得太后不能再抢自己……可是,被自己的亲娘算计,这种事任谁摊上心里都没法好受。
相较起来,元宸还是更喜欢太后。她觉得太后比母后更让她想要亲近,也更……心地良善?
元宸抿紧了嘴唇,慌地把“母后不良善”这个可怕的念头从脑中驱赶走。
身为人子,怎么可以诟病自己的母亲?
而且,母后今天对自己好生温柔……元宸很是想念母后身上的味道,想念被母后抱在怀里的感觉。
可是母后说还要和太后商量要事,她没有再抱自己。太后说“让那侯嬷嬷来,哀家亲自问她”,元宸便觉得太后要问侯嬷嬷的事,恐怕与她的二叔脱不开干系。
侯嬷嬷怎么会知道二叔的事呢?侯嬷嬷总不能去监视二叔吧?
这般东一下西一下地胡思乱想,元宸惊觉自己走岔了路——
这里根本不是回坤宁宫的路,而是通往……御花园?
元宸皱眉,心道怎么就稀里糊涂地走到了这里?
御花园在后宫的北侧,因为这里距离吴贵妃的昭德宫最近,吴贵妃在宫中又是出了名的专宠且跋扈,曾经元宸的父皇在位的时候,便鲜有宫中妃嫔到御花园中赏玩,皆是不愿触吴贵妃的霉头的意思。
元宸听闻父皇极宠吴贵妃,特意命人将这御花园照着吴贵妃的喜好装点布置,堂堂皇家御花园竟成了昭德宫的后花园。
宫里人多口杂,难免有些有的没的风言风语飘到元宸的耳中。她曾听宫人们说,父皇时常携吴贵妃在御花园中“行乐纵欢”——
“行乐”的意思她是懂的,就是消遣娱乐的意思呗。大概是父皇和吴贵妃在御花园里赏玩,或者让乐师奏曲、舞姬跳舞什么的。可是“纵欢”是什么意思?
元宸那时候还小,懵懂之中便去请教母后,结果看到母后的脸色登时变得很难看起来,并且大声斥责她,又骂跟着她的下人“嘴里都胡吣些什么浑话,教坏了小殿下!”。就是因为这件事,元宸亲眼见到跟着自己的李嬷嬷被母后派人打了十板子,罪过就是“不教小殿下学好”。
李嬷嬷是跟久了母后的人,却因为这件事获罪,羞惭之下一病不起,不到半月便离世了。从那之后,便再也没有人在元宸晚上睡不着的时候,陪着她、哄着她了。
想到李嬷嬷,元宸的眼圈有些红。她不由想到,今日若是李嬷嬷还在,又是怎样的情状。
她越发不喜欢御花园这个地方,于是转身便走,冷不防和身后的人几乎撞了个满怀。
那人被吓了一大跳,慌得忙不迭地向元宸磕头请罪:“冲撞殿下了,奴婢该死!奴婢万死!”
元宸被她嚷得头疼,拧着眉头,看清这人就是之前自己赶走侯嬷嬷,又假装解手的时候紧跟着自己,被自己呵斥“男子解手,你也要看?”的那个宫女。
这个宫女看起来木讷得紧,似乎自己方才吓着她了?
元宸于是缓和了语气,却也没有十分与她多说什么的意思,随口问道:“你叫什么?”
那宫女这才怯怯地答道:“奴婢叫司云……”
元宸随便一听,也没放在心上。因为此刻有更重要的事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由远而近地,有匆匆的脚步声而来……竟是一个穿着寻常内监服色的人。他停步在距离元宸约莫三四丈开外的一棵高树前面,抻着头四外观察,似是警惕十分。
元宸心头一凛,暗自庆幸身前有一丛假山石做遮蔽。她慌忙令那名宫女噤声,扯着她闪身躲进了假山石的凹洞里。
那处凹洞很浅,勉强够两个人容身。凹洞侧前方有一棵大柳树,柳枝垂下刚好替元宸遮掩。
元宸不知那个和她一起躲在这里的宫女心中作何想法,她的一颗心已经乱跳作一团——
那个穿着内监服色的人,竟然是她的二叔,当今天子元孝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