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欢》沧海惊鸿

53、第53章 只怕司姑娘

　　元孝礼生于天家，就算是个不被待见的皇子，自幼的供奉都非大富大贵之家可比。从小的衣食住行诸般用物不凡，自然养出了他颐指气使、鹤立常人的气度。而且他长得不难看，甚至可以说很是英俊，兼身材高瘦，这样的一个人，还是当今天子，寻常年轻女子只怕难以抵挡他的魅力。
　　司云此刻却只觉得恶心，从胃里往上翻涌的恶心。她略一侧身，不着痕迹地躲开了元孝礼试图摸自己脸颊的手。
　　“陛下的母亲在天上，必定时时刻刻看顾着陛下。天下做母亲的，对儿女的疼爱，都是一般无二的。”司云依旧是敛眉垂眸的样子，但说出口的话，已经让元孝礼轻.薄不下去。
　　任谁想到自己的娘盯着自己轻.薄一个女子，都不免尴尬。

　　元孝礼冷哼：“司姑娘可真会说话！”
　　他扯着嘴角，凑近了司云的耳朵，凉森森的声音，仿佛蛇信子一般，吐在司云的耳畔：“朕是天子，若是强要司姑娘侍奉，司姑娘你是躲不过去的。”
　　元孝礼满意地看到司云羞愤红了的脸颊，登时觉得心头畅快极了，恨不得此时此刻便要司云“侍奉”自己。

　　他丝毫不顾脸面，元宸就被他抱着，他说什么都能被元宸听到，司云怒向心头，好不容易才忍住没一个耳光抽在他的俊脸上。
　　司云咬紧了嘴唇，不令自己的气势弱下去：“是，陛下是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奴婢是太后的人，太后如今卧床，陛下以仁孝治天下，不会如此不顾天家和太后的颜面。”
　　“你懂得倒多，”元孝礼笑笑，显然并没有把司云的话放在心上，“你可知，太后病得很重，你倚仗不上了……可朕这个天子正年轻，朕有大把的时间执掌天下。”
　　言下之意，司云若是识时务，就该委身于自己，那才是荣华富贵的青云之路。

　　司云闻言，再次想扇这个不要脸的。
　　然而眼下情形，让她不得不按捺下心头的愤恨，刻意高扬了声音：“陛下明鉴，太子殿下受了惊吓。奴婢得哄太子殿下回去安睡。”
　　直接就要将元孝礼怀中的元宸抱过来。

　　之前两个人低声说话的时候，其他侍卫内监忙着旁的事，没人敢注意皇帝在做什么。但司云这么高声一嗓子太过突然，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来。就算元孝礼是皇帝，众目之下，脸他还是要的，于是顺势松开了元宸，任由司云抱走。
　　眼见司云朝自己欠身一礼，便要离去，元孝礼含笑紧上一步。
　　“！”司云暗自抽气。
　　元孝礼语声之中带着揶揄，低声道：“司姑娘不会是想将来侍奉太子吧？”
　　说着，他自己先哈哈哈大笑起来，睨了睨元宸，仍是低声讽道：“这小子毛儿还没长齐呢！他懂什么？有什么趣儿？只怕司姑娘得春闺寂寞了哈哈哈！”

　　司云几乎要被他气昏过去——
　　这话是九五之尊说得出口的？！
　　堂堂天子，拿自己的侄儿开这种玩笑，更不把下人当人，简直就和地痞流氓一般无二！

　　好不容易逃回锦阁，元宸就病倒了。这一次是真的病倒，而非装病。
　　司云自然衣不解带地照顾她。她这一病就是半月有余。
　　直到第一场雪落的时候，才见好些。

　　元宸大病一场，人都瘦了一圈。
　　司云照顾她这段时日，也憔悴了许多。不过见元宸已经能如常饮食了，司云心里的一块大石落了地。
　　林医女说过，殿下年纪尚小，但生机却强，小孩子正在长身体的时候，只要能正常饮食，身体自然生出抵抗病疾之力。
　　上辈子身为儿科医生的司云，深以为然。

　　这段时日，林医女被拨来专门为太子请平安脉，于是也就顺理成章地承担起诊治太子病症的责任。
　　林医女原本是太后身边的得力之人，忽然来到锦阁专门侍奉太子，司云猜测这里面必定有太后的意思。
　　以太后多年浸润深宫的经验，在察觉到自己病重的时候，不可能不留后手以防备万一。而元宸是太后最最看重的，将自己信任的人留给太子，亦在情理之中。莫说林医女这个跟了太后多年的人，就是司云这里，太后都留了一枚能够调动京营兵力的铁令牌。虽然，那个太后口中“届时自会联系你”的人，直到如今都没有出现。

　　关于是否是太后派遣林医女来，以及太后是否还有其他安排，司云从没问过林医女。所谓言多必有失，只要此人得用，只要关键时刻能有得力的人手接济，司云觉得，其他事都是细枝末节。
　　而林医女也默契地未曾与司云交涉过任何关于自己为何就来到了锦阁，她来了便来了，太子病了她便全力以赴地施治。

　　“太子殿下的病程已近结束，此刻看来俱都向好。只是眼下天气转寒，人体便更易被邪寒入体。“林医女道。
　　司云正与她并肩站在廊下，看着外面被白雪覆盖了一层，已初见冬日端倪的天地，沉吟道：“我多为殿下添些御寒的衣物。”
　　自从前夜下了小雪，她就已经给元宸找出了厚实的大毛衣服，更拒绝了元宸想要出来玩雪的要求。

　　“不止这个，”林医女看了一眼司云，目光又落在面前的雪景上，“天气沉寒，抑制生发，太子殿□□内淤积的惊吓便发散不出来。”
　　司云的眉心一跳，自然注意到了她口中的“惊吓”二字。
　　太子因何而病？还不是因为当日在坤宁宫受到了惊吓，任谁见到自己的母亲经历那些，都没法安然处置，何况是一个几岁的孩子。加上之前在城楼上见了打打杀杀和死人，便酿成了今日之病。
　　不过，坤宁宫的事是一件忌讳，元孝礼对外的说辞也是周皇后病了，须得静养，无旨意不得惊扰。对于坤宁宫当日发生的事，林医女应该是不知道的，她应该就是凭着元宸的脉象和诸般症状，诊出元宸是受了惊吓致病。

　　“司姑娘不必提防我，”林医女忽道，“尤其……在这里。”
　　说罢，朝司云点了点头，便离去了。
　　留下司云盯着她的背影，难解其意——
　　她说不必提防她，司云懂，自然也信她全心疗治太子，绝无贰心。但是她说“尤其在这里”……这里？锦阁吗？锦阁对于林医女而言，又有何特别的意义？

　　不知是因为外面的天气渐冷，还是因为旁的什么，司云发现近来的情势也如这冬日蛰伏的天气一般，宁静得很。
　　司云以为自从那日坤宁宫耍流氓之后，元孝礼会继续找她的麻烦。她甚至想过以死反抗，转念又想到万一她死了，元宸就连一点儿倚仗都没有了。思来想去，司云便将一柄匕首每日随身携带——
　　若是元孝礼以强权相逼，她就划花自己的脸。
　　她不信，对着一张毁了容的脸，元孝礼还会觊觎她。

　　构想中的事并没有发生。日子还在平静地继续，转眼便到了年末。
　　元宸虽然仍服用林医女开的药膳方子，但病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
　　林医女说：“这药膳是给太子殿下补身体的，所谓培基固本。太子殿下正在长身体，突逢大病，须得好生补养。“
　　司云眼见着元宸的状态好了许多。她回忆上辈子小时候姥爷教自己的强身方法，以及在医学院所学，琢磨着要不要悄悄教小太子锻炼身体。

　　晋京保卫战之后，元孝礼并没有再让元宸去上书房读书。能躲避开元孝礼那张让人恶心的脸，元宸倒乐得如此。
　　虽不去上书房，元宸可从没落下习学。反倒因为不必严格遵循上书房师傅们的要求，她什么书都读。经史子集、兵书、时文、策略，无不涉及，且越发读出了其中的滋味。不止如此，遇到书中有趣的或是烦难的内容，还可以和司云探讨。
　　她发现司云懂得真多，常常于不经意间说出令她意想不到的道理。元宸于是愈发喜欢这样的日子，恨不得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下。

　　顾顺仍是如以前般打探消息。他是如何做到的，司云和元宸从来不过问。不得不说，顾顺天生就是做这种事的材料。
　　这一日，顾顺从锦阁外回来，顾不上一身的寒气，直奔司云的房间。
　　惊见太子竟然在司云的房中读书，两个人似乎还在讨论些什么，顾顺忙止住脚步，想悄悄离去，被司云一眼瞄见。
　　顾顺灵机一动，手指俏向远处后花园的方向指了指，欠身告退。
　　司云会意，面上若无其事继续与元宸说话，好一会儿之后，借口给元宸去厨下拿点心，出了房间，便绕去了后花园。

　　要不说小孩子家发一次烧，就会多长些心眼呢。元宸其实早就发现顾顺来了，也察觉到了司云和顾顺的小动作，不过她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直到司云借口离开，元宸的心便悬了起来——
　　阿云什么都没有同她说，看来是有意躲着她去见顾顺。
　　元宸从不怀疑司云和顾顺会欺瞒她，她怕的是顾顺带来的消息涉及元孝礼对司云的图谋。
　　万一当真如此，而阿云又怕她担心，而不肯告诉她呢？

　　元宸越发坐不住了，索性掩了书册，悄悄地也溜去了后花园，果然在后花园的一角，听到顾顺在与司云说话。
　　然而，只听了几句，元宸便觉得晴天霹雳——
　　顾顺说：“……陛下对皇后娘娘……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