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欢》沧海惊鸿

51、第51章 你在我怀里

　　自从奉太后之命搬入锦阁之后，元宸已经很久没回到过坤宁宫了。
　　这里曾经是她最熟的地方，如今却陌生得让她认不出——
　　通往正门的路两旁都生了杂草，隐约有颓败之势。就连原本在元宸看来既高大又厚实的正门，都沾染了锈迹，且还半开着。
　　坤宁宫一向是天子正宫的居所，此刻连门口当值的内监都不见踪影……元宸抿紧了嘴唇：这里让她陡然生出了“冷宫”之感，仿佛整座坤宁宫都已经空荡荡了。

　　元宸禁不住加快了脚步。
　　却被司云拉住了，压低声音道：“殿下莫急。”
　　元宸几乎把嘴唇咬破：“阿云，母后她……”
　　“我知道……”司云眉头紧皱。
　　眼前的情形，与她之前的猜测相印证，让她确定周皇后凶多吉少，但是那扇半开着的门，更令她不安。
　　相较于细探周皇后眼下的情形，保护元宸安然，才是最重要的事。

　　司云查看再三，确认周遭无人窥视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和元宸一起进了坤宁宫的门。
　　自始至终，司云都紧紧牵着元宸的手，不允许她单独行动。
　　司云此时其实有些后悔，不该让锦阁的随从们远远地等着。人多些总能壮胆是吧？

　　坤宁宫内里的破败之状比外面还要厉害——
　　没有任何宫女内监等下人的身影，地上倒是散落着旧衣、器皿甚至铜钱，仿佛经历了一场兵荒马乱，所有曾经在这里的人们都逃难般跑了。
　　原本繁复华丽的墙壁，已经被蜘蛛织了几张网，成了它们新的安居之所……
　　元宸的双眼通红，被司云攥着的小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司云担忧地看她一眼，只觉得心头沉重的感觉更甚。

　　两个人穿行过坤宁宫的前院、回廊，轻手轻脚地跨过配殿，依旧没有看到一丝人影。
　　元宸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声音都是抖的：“母后会不会……”
　　她不敢说下去了。
　　司云明白她想说什么。相比元宸，她理智得多：“不会。”
　　就算周皇后是泰始皇帝的皇后，就算元孝礼恨不得杀了泰始皇帝，但若是周皇后出了事，满朝公卿睽睽众目之下，元孝礼绝不敢秘而不宣。
　　“我信阿云。”元宸吸了吸鼻子，努力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

　　终于，远远的，有声音飘来，是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司云的精神为之一震，拉着元宸，朝说话的方向奔去。
　　那里是周皇后的寝殿。
　　走得越近，两个人的脚步越轻，生怕惊动了里面的人。
　　而里面对话的声音，也在两个人的耳边渐渐清晰起来。

　　“……涟漪，求你了，你走吧！”是吴贵妃的声音。
　　“走？呵？走去哪里？”周皇后的声音里带着鄙夷的冷意。
　　“离开这里，离开这座深宫！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吴贵妃急道，“这不好吗，涟漪？”
　　没有人回答。

　　良久，传来了周皇后低低的笑声：“吴攸宁，你睁开眼睛看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她的声音似带着几分癫狂之意：“这个鬼地方，既然进来了，还出得去吗？！”
　　“我来想办法！涟漪，我有办法！”吴攸宁显然更急了，“只要你答应，我们……你就可以去任何地方，不必在这里受折磨。我会让人给你瞧病——”

　　“我没病！”周皇后吼道，“我没病！你们害我！都是你们害我！“
　　“我没有害你……涟漪，我没有……”吴贵妃的声音之中带着哭腔，“我怎么会害你呢？”
　　“你怎么不会害我？呵！”周皇后的声音又变回了阴恻恻的，“当年，你嫁给元孝化，不就是为了恶心我吗？呵呵，吴攸宁啊吴攸宁，你在我面前装得多无辜，盈盈弱质，惹人怜爱……你在我怀里的时候，可温柔得很呢！怎么？被元孝化碰的时候，你也是那般吗？吴攸宁！你就是个装无辜的狐媚子！”

　　殿门之外的司云，越听这话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二人这话头儿，怎么听都像是……一对怨偶。
　　就算从来没谈过恋爱的司云，都闻到了幽怨又缠绵的陈年老醋的味道。
　　可是，她们明明都是女人……
　　司云的眉头拧得更紧，很有一种触碰到了某种禁忌的感觉。

　　吴贵妃哭了，情绪已经在崩溃的边缘：“我没有……涟漪，我从来没想嫁给元孝化！是元孝化！他发现了我们的事，他求先帝先娶我为太子侧妃。先帝与我父亲说，我父亲便非要我嫁给元孝化。我父亲其实也早就知道了我们的事……他逼迫我，说我若是不嫁给元孝化，他立时就死在我的面前……涟漪，我们那时若是小心些，就不会……”
　　殿内，传来了吴贵妃的啜泣声。
　　周皇后的声音亦低哑下去：”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有用的！涟漪，有用的！”吴攸宁顾不得语带哭腔，“你现在就离开这里！我能助你离开这里！离开这里，你就安全了——“
　　“那你呢？”周皇后打断她。
　　吴贵妃没做声。

　　其实不止司云，元宸也听得云里雾里。她年纪小，又不似司云是经历过现代社会的人，加上里面的人还是她的至亲，这些对话于她而言，不啻于将她置于云山海雾里，又将她丢进地狱深渊。
　　司云揪心地看着元宸控制不止颤抖的背影，心疼地手臂绕过她的肩膀，将她搂进自己的怀中。
　　仍是感觉到元宸的身体抖得厉害。
　　司云心内叹息，唯有握着元宸的手，轻抚她的脊背，极小声极小声地温柔宽慰她：“殿下不怕哈，我在呢……”
　　元宸这才终于发出了一声抽泣。
　　慌得司云忙捂住了她的嘴，更让她慌得是，殿内的周皇后朝着她们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幸好，只是看了一眼，没有继续追究。

　　仿佛过去了一辈子那么久。
　　周皇后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那狂笑之中，大有疯癫之意：“我出宫，你在宫里，找机会害我的宸儿？吴攸宁，你打得好算盘啊！”
　　“我没——”
　　周皇后根本不给吴贵妃说话的机会：“不必解释！你们的盘算，我都清清楚楚！你，元孝礼，你们都是一丘之貉！听说你们吴家如今加官进爵，得意得很啊！可你别忘了，我这双眼睛还盯着你呢！你……你们，若是敢害我的宸儿，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就是曾经在坤宁宫和母后一起生活的时候，元宸也几乎从没听母后称她为“宸儿”。眼下的母后，已然神志不很清楚，却还惦念着自己的安危……元宸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她用力地挣脱开司云，撞开殿门：”母后！“
　　司云惊震，根本来不急抓住她。
　　殿门打开，门内的周皇后与门口的元宸，对上了目光。
　　与此同时，司云看到了门侧泪流满面的吴贵妃。吴贵妃亦惊诧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两个人。

　　空气一时间凝固。
　　谁也没想到，周皇后突然抄起了早已经备在身边的东西，瞄向了元宸：“元孝化！我要杀了你！”
　　那东西竟是一张弓、一支箭，而那支箭头寒光闪闪的箭，此时径直指着元宸。
　　“涟漪，你疯了！”吴贵妃惊叫出声，“他是你儿子！”
　　司云更是屏住了呼吸。她早看出来了，周皇后现在不正常。她恨泰始皇帝，而元宸那张肖像泰始皇帝的脸，已经勾起了她的恨意。
　　弓箭是冷兵器时代的杀手锏，就算是会些拳脚功夫的司云，也不敢赌自己能不能在那支箭的威慑之下救下元宸。

　　司云没敢动，吴贵妃也没敢动。
　　都说“虎毒不食子”，就算周皇后再疯癫，也不至于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射杀吧？
　　可是毫无道理地，周皇后毫无犹豫地松了弓弦，那支早就绷紧在弓弦之上的箭就这样直直地朝着元宸射了过去——
　　司云的眼前一黑：来不及，根本就来不及……

　　电光火石间，自司云身后的门外闪现出一道人影，他以意想不到的速度冲向那支箭。兔起鹘落之间，竟然将那支夺命的箭劈手拦了下来。而那个人也被箭势带着斜摔了出去。
　　司云眼疾手快，在那人夺箭的当儿，抱着元宸就地一滚，迅速躲到了一张几案的后面。
　　根本来不及喘.息，周皇后近似癫狂的咆哮声传来：“好啊！吴攸宁！原来你早就埋伏下帮手了！你给我死！”
　　伴随那咆哮声的，是“哧哧”的两声破空之声，两支箭直射向了吴贵妃——

　　吴贵妃则没有元宸那般幸运，没有人来救她。
　　那两支箭以迅雷之势，穿过她的身体，两团血雾溅在了她身后的墙上。而她的身体，则被狠狠地钉在了墙上。
　　元宸和司云露出了同样惊震的表情——
　　若方才无人及时出手，此刻元宸是不是也被……？
　　而能够同时射出两支箭，又是那般精准且威力惊人……眼前癫狂的周皇后，与肖想之中的城外以三支飞箭击退三支毒箭的虚幻人影，重合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