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欢》沧海惊鸿

50、第50章 立威

　　司云篇（四）

　　对于吴贵妃的印象，我尚停留在之前的中秋宫宴。那时候的她，全副心思都在为她的父亲兵部尚书吴仁硕揪心。毕竟那时候的吴仁硕因为劝谏元孝礼，被元孝礼狠踹了一脚……不过，似乎吴仁硕并不看重这个女儿，当时还斥责她不守妇道什么的。
　　我对于这座深宫，了解太少，无从推断吴贵妃如何“不守妇道”。但有一件事，让我对吴贵妃无法生出敌意——
　　当初，小太子误闯御花园，险些惹出大祸。吴贵妃还替她遮掩，还给她看起来很好吃的糖吃……当然，这些我都是从小太子口中听到的。因为那时候的我，还未穿越到这具身体里，司云还原来的司云。

　　吴贵妃既然能善待小太子，我想她此番出手救我，就是因为我是侍奉小太子的人。然而，她为何善待小太子呢？是因为小太子是元孝化的“儿子”，而她是元孝化的贵妃吗？还是因为别的？
　　听小太子说，那次误闯御花园，她偷瞧见的，可是吴贵妃约元孝礼见面。元孝礼当时还乔装成内监的模样……
　　我决定回到锦阁之后，让小太子细说当日在御花园的所见所闻。

　　当下的情形，我没有时间细思这些，便听到紫菱挑衅的高叫声：“陈喜！还不快去！快去请陛下来为我做主！”
　　她说着，又撒起泼打起滚来：“这个女人吓坏了龙嗣！我要陛下治她的罪——”
　　她的声音因为陈喜小小声的一句话戛然而止。
　　“主子，这、这位贵妃娘娘，如今……如今可掌着凤印呢！”陈喜脸上的表情苦哈哈的，还有几分遮掩不住的恨铁不成钢。

　　我陡然想起顾顺之前打探到的消息——
　　原本掌管凤印的是太后，太后病倒之后，凤印便被转交给了吴贵妃代掌。
　　为什么代掌凤印的不是周皇后？我的推断是，执掌封印者掌控整座内宫，权力大得很，周皇后毕竟是泰始皇帝的皇后，这其中的忌讳颇多。
　　那么，为什么凤印被交给吴贵妃这个泰始皇帝的妃子，而不是元孝礼的妃子呢？

　　此次晋京保卫战吴仁硕居功至伟，听闻元孝礼要封他为王，这自然被吴仁硕推辞了。元孝礼便封了吴仁硕为上柱国，封其长子为国公、次子为侯，唯一的女儿也就是吴贵妃为永宁郡主。吴仁硕本就是国公的爵位，吴氏一门如今一侯双国公，自大晋开国以来从没有哪家有这样的荣耀，更不要说数不清的金银、绢帛等贵重赏赐。
　　而吴贵妃因为这个郡主的敕封，身份俨然成了元孝礼的妹妹。以元孝礼眼下对吴仁硕的信重，且他这个皇帝一直没有皇后正妻，将凤印交给吴贵妃执掌，亦在情理之中。

　　“掌管凤印怎么了？这后宫可还是陛下的后宫呢！”紫菱显然很不服气。
　　在我看来，她亦不聪明，连我这个外来的，都想得到“执掌凤印”有多大的权力。凤印在手，让她这个小小的贵人今夜凭空消失，都绝夸张。而且，能被皇帝委以这般重任，皇帝的信任也不是她这个小小的贵人能够撼动的。
　　“小声些！主子您小声些！”陈喜恨不得去捂紫菱的嘴。
　　又偷眼瞄了瞄从容而立、正眼都不瞧紫菱的吴贵妃，陈喜脸上的苦色更甚。
　　我明白他苦在哪里：给紫菱这种蠢货做下属，已经够苦的了。眼前这位吴贵妃又半分得罪不得，还得硬着头皮给紫菱这种蠢货解释……

　　“主子，您可知这位吴贵妃的父亲是哪位？那可是兵部尚书吴大人！刚刚替陛下赶走了北戎獠子的吴大人！陛下封了吴家两位国公一位侯爷！差点儿封吴大人做王爷呢！就是这位吴贵妃，如今可是被陛下封了永宁郡主的！那可不就相当于咱们陛下的妹妹吗？”陈喜咽了口唾沫，“而且啊，这位眼下掌着凤印，整座后宫都是这位说了算。您平日的衣食住行，样样这位都管得着……”
　　紫菱听着，脸色已经惨白起来。想来已经明白，若是得罪了吴贵妃，自己以及肚子里的“龙嗣”分分钟就保不住了；也明白以元孝礼眼下对吴家的看重，就算她作破了天，元孝礼也不会替她“做主”。

　　紫菱也是个会见风使舵的，立刻朝着吴贵妃盈盈拜了下去：“贵妃娘娘……永宁郡主……殿下，我、妾身……妹妹眼瞎，有眼不识泰山！您、您大人大量，不看僧面看佛面……就是看在妹妹肚子里小皇子的份上，还请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这人既语无伦次，又没读过什么书的样子。我心想。
　　这样的人，不知元孝礼怎么想的，也能让她当自己孩子的亲妈。

　　吴贵妃依旧是那副不用正眼瞧她的样子：“宫里有宫里的规矩，贵人还是莫要乱攀亲戚的好。”
　　显然是拒绝紫菱自称“妹妹”。
　　紫菱脸涨红，也唯有赔笑：“是……是妾身的错，您教训的是。”
　　说着，拿眼睛瞄我：“妾身之前不知，这位司姑娘原来竟是您的……“
　　她眼珠乱转，似在忖度措辞。
　　“她是我妹妹，”吴贵妃悠悠道，“远房表妹。”
　　刚刚主动认妹被拒绝的紫菱：“……”
　　突然被认妹的我：“！！！”

　　紫菱很有些手足无措：“妾身眼拙，不知令表妹……之前无心得罪，都是……都是误会！误会！”
　　她突然会说话起来，对着我笑容可掬：“若没有司姐姐之前的教导，妹妹我怎会有今日陛下的宠爱？说到底，姐姐还是我的贵人呢！”
　　这人是有多喜欢给人当妹妹？
　　对她，我是鄙夷的，只是碍于她如今的身份轻易得罪不起，唯有勉强笑笑，牵扯得头皮发疼。这让我又想起之前她是如何对我的，想忘都忘不掉。

　　紫菱凑近了来，想要拉着我的手继续寒暄。
　　就在我躲开的当儿，吴贵妃的声音在我的耳畔响起：“以下欺上，到底不合规矩。罚你三个月的月钱，自己去慎刑司领罚吧！”
　　紫菱听到“慎刑司”三个字，吓得一哆嗦，急了：“我刚才不是跟您说——”
　　吴贵妃冷睨向她：“我说的，是她。”
　　手指指向了我。

　　我低眉顺眼，朝着吴贵妃欠身一礼：“是。”
　　退后，离去。
　　我不知道后来吴贵妃与紫菱之间还会发生什么，我却知道，吴贵妃这是在救我——
　　之前认我为“远房表妹”是告诉紫菱，我不是她可以得罪的人，从此以后紫菱轻易不敢加害我；说罚我的月钱，是在紫菱那里立威，让紫菱知道，执掌凤印的吴贵妃，就算是表妹犯错也不会徇私，以此让紫菱以后都知道在宫中至少守些规矩。

　　还有一层就是——
　　这里地处偏僻，那条小路所指向的，恐怕只有坤宁宫。紫菱为什么出现在那里，尚不可知。若是被紫菱抢先问我为何出现在那里，对我这个小小宫女而言，那可是天大的事，稍有不慎就会被再次拿住把柄。我不是孤身一人，还有小太子需要我照顾保护，吴贵妃助我脱身，便是护住了小太子。
　　既然都是为了保护小太子，我也不能辜负了吴贵妃的这份心思，不是吗？
　　可是，一个新的问题又让我疑惑：吴贵妃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原路折回这一路上，我脑袋里一直盘盘绕绕那个问题。无论吴贵妃，还是紫菱，都让我心中不安：世间怎会有这么巧的事，两个人都出现在通往坤宁宫的小路上……
　　“阿云！”一道熟悉的声音，唤回了我的恍惚的心神。
　　看到小太子的一瞬，我几乎惊呼出声——
　　说好的悄悄来坤宁宫呢？小祖宗你这全副的太子仪仗是怎么回事？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来过吗？

　　元宸已经从肩舆上跳了下来，直奔向我，拉着我的手，用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悄悄道：“我特意让他们备了仪仗。我想过了，阿云，自家孩儿来给自己的母后问安，难道还怕旁人知道？而且……”
　　她冲我眨眨眼：“这么多人在，母后不会为难你。”
　　我因为她替我着想的周到而觉得十分熨帖。这小孩儿想念娘亲是真，怕周皇后再次伤害我，摆了这样的阵势为我站脚助威也之真。她对我的好，让我也更加地想对她好。

　　“殿下先回锦阁，“我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温和平静，”我之前遇到些事情，才耽搁了。我这就去坤宁宫，打探皇后娘娘的消息。“
　　我不知她是否听懂了我话内的意思，即如今的坤宁宫恐怕不是我们原本以为的坤宁宫的样子。周皇后如今怎样，我都不敢深想。因不确定周皇后的情形，我才更不能让小太子去见她。
　　可小太子心急得很：“阿云，我和你一起去！我得见到母后……我想她……”

　　后来，过去很久，每次回想当日情形，我都会感慨这是否就是“母女连心”？
　　而我这短短的一生之中，最后悔的事，莫过于当时心软，带着小太子去坤宁宫，见她的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