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欢》沧海惊鸿

40、第40章 像是一只红

　　那夜，元孝礼终于离去之后，司云的腿便软了下去。
　　回想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她心里一阵阵地后怕：若是她赌输了，若是元孝礼不顾一切地闯进来，甚至她激怒了元孝礼……后果不堪设想。
　　普通人在皇权的压迫之下，是何等的渺小？

　　“阿云！”元宸吓得慌忙扶住了司云，哪怕她的小身体几乎要撑不住司云瘫软的身体了，她还是努力地支撑着。
　　和顾顺一起搀着司云在一旁坐下，元宸担心死了：“阿云，你觉得怎样？要不要召太医——”
　　司云忙摇头止住了她。元孝礼还没走远，今夜还不知会发生什么，哪里敢再开院门？而且，司云就是医生，自己的身体是什么状况，她能不清楚吗？她只是后怕，被吓到了。如今回想起来，好歹方才与元孝礼针锋相对的时候，她尚能撑得住，不至于露了怯。总算劫后余生，暂时逃过了一劫。

　　顾顺机灵，已经颠颠儿地取了温水来：“司云姐姐，先喝口水润润嗓子吧。”
　　司云抿了一口。温水入腹，周身的冰凉之感被驱散了许多。
　　“多谢。”司云道。
　　顾顺又道：“我给姐姐炖碗参汤提提神吧！”
　　司云这般，他瞧着也觉心里不好受。
　　司云摇头道：“我的身体无妨。如今最要紧的，是把守好这扇门……”
　　顾顺道：“姐姐放心去安歇，这里有我呢。”

　　想到顾顺之前被元孝礼吓成那样，司云怎么能放心去歇着？
　　元宸急了：“阿云放心！这里有顾顺，还有我呢！我不会让任何人闯进这扇门！就是皇帝来了也不行！”
　　她心疼死司云了，恨不得司云现在马上就去休息。

　　司云因为她孩子气的话而失笑，却也知道拗不过他们，而且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若是继续在夜风里吹半宿，保不齐得大病。若她倒下，元宸的安危就越发堪忧了。
　　于是司云再三叮嘱顾顺有事一定要知会自己，才回自己的卧房暂歇。她怕元宸真就守在那夜风里，便拉着元宸在自己床边，至少不让元宸吹了冷风。睡是不敢睡的，司云就这么睁着眼睛，硬撑到了天亮。

　　所幸后半宿没再发生什么。
　　天刚蒙蒙亮，司云便听顾顺回报说青嬷嬷奉太后之命来瞧太子，司云就知道元宸安全了。至少今日，元孝礼不敢折腾出什么幺蛾子。紧绷了一宿的心神一松，她脑子昏昏沉沉地就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又黑透了。司云这才知道自己已经睡了整整一天。她脑子发晕，想撑起身体，却又觉得使不上力气。

　　“你醒了？”耳畔响起林医女的声音。
　　司云神思一振。
　　林医女已经走近了她，将一碗浓稠的药汤递给了她：“快喝了吧！知道你此刻醒来，药还是温的。”
　　司云瞄了瞄那碗药汤，药味已经扑鼻而来。她皱了皱眉：“我这是怎么了？”
　　“风寒入体，”林医女道，“我已经为你施了针。幸好你身体底子好，将养两日，应无大碍。这药是我亲自煎的，放心喝。”
　　司云：“……”
　　她隐隐觉得之前是否低估了这位林医女——
　　看似只会唯太后命是从的人，其实是外表守拙、内里聪慧吧？不然怎么会只看她细微的动作，便猜到她在怀疑这药汤的来历？不过，话说回来，能在太后身边侍奉多年仍被十足信任的，又怎会是寻常之辈？

　　司云假装没听出林医女话中的深意，接过药碗，在即将喝到的时候，又恍然想起了什么：“太子殿下呢？”
　　林医女朝旁边抬了抬下巴：“就在这儿呢！”
　　司云这才看到元宸在自己床内侧，拥着被睡得极沉。
　　司云的一颗心总算落到了实处。

　　“你今晨高烧，还昏睡不醒，殿下被吓坏了。太后特命我来给你瞧病，”林医女瞄了瞄司云拿着却没喝的药，又道，“我先给你施了针，扎了曲池、十宣……这几个穴位。这碗里的是荆芥汤，我加了荆芥穗半两、桔梗二两、甘草一两，又加生姜三片水煎。“
　　林医女顿了顿：“你既懂医术，当知你这个病症如此处置，用这样的方子、刺那几处穴位，都是对症的。”
　　司云的脸已经红了——
　　她姥爷是中医，她自幼在姥姥姥爷的身边长大，没少见姥爷给人把脉、开药，各种常见的中医药方、君臣佐使的炮制忌讳，还有常见病的针砭穴位，她从小就听得耳朵起茧子了。可若论实践甚至精通，她是不敢说的。毕竟，她从本科到博士，学的都是西医。而在这个现代医疗器械和药物根本不存在的时空里，她的医术和面前这位显然深谙医道的林医女相比，她更不敢比。

　　“多谢。”司云并未解释什么，一仰脖，把那碗药汤喝了个干净。
　　被人看破自己的心思固然令司云感到不适，但她能够确定，林医女并没有害她的心思。林医女，大概就是奉太后之命行事吧？司云暗忖，至少目前，不必提防此人。
　　林医女已经接过空药碗，还递给司云一杯温水。
　　司云再次道谢。清水入口，那浓郁的药味被冲散了大半，脑子也觉得清明了许多。

　　对于司云的两次道谢，林医女都没客气地接受了。
　　她此刻已经收拾了药箱，临走前幽声道：“你尽快好起来，殿下还需要你照顾。”
　　说着，深深地看了一眼沉睡的元宸，才转身离去。

　　她的言行让司云不由得暗忖：这位林医女，显然是关心小太子的。之前怎么没见她这般？莫非她之前的公事公办都是装样子？可是她因何这般关心小太子呢？绝不仅仅是因为太后疼爱小太子……
　　这般想着，脑中杂乱的猜测，便渐渐混成了一锅粥。在昏睡过去前的最后一瞬，司云还在浑浑噩噩地想：这药效好快……

　　司云醒来的时候，最先看到的是一张白生生的小脸儿。那张小脸儿上，一双原本溜圆的眼睛此刻通红着，下颌仿佛也尖细了几分——
　　正目不转睛盯着她的元宸，像是一只红眼睛的小兔子。
　　司云动了动唇，想说“殿下这是怎么了？”，却未及开口，就被元宸扑进了怀里：“阿云！阿云你终于醒了！”
　　司云被她扑了个懵，接着便反应过来，自己始终未醒，把小太子
　　吓坏了。

　　轻轻拍抚着怀里小孩儿的脊背，司云柔声道：“殿下别怕，我这不是醒了吗？”
　　元宸的声音哽咽起来：“我不怕……我怕阿云……”
　　说到后面，就噤了声。
　　司云知道她原本想说的是“我怕阿云死”，顿觉心尖上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把，既觉得疼，心里又觉得酸酸涩涩的：“我怎么会死呢？不怕哈！乖……”

　　她拿出曾经做儿科医生的时候哄小朋友的本事，哄着元宸。
　　元宸却忽然从她怀里挣脱开。
　　司云：“？”
　　元宸吸了吸鼻子：“压疼你了。”
　　司云怎么会看不明白？她轻轻揉了揉元宸的脑袋：“殿下哭了？”
　　元宸再次吸了吸鼻子，微垂了眉眼：“哭最没有用……”
　　“怎么会没用呢？”司云拿出帕子，动作轻柔地擦去她眼角的泪珠儿，“我知道殿下关心我啊！”
　　元宸“唔”了一声——
　　司云的话，让她又想哭了。可是她不想再哭，因为哭，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

　　元宸想得极周到，司云醒来，她就立刻唤人捧来吃食：“林医女说，阿云的身子尚未康复，脾胃弱，得吃些易克化的东西。我就让厨下照着林医女说的做了粥和小菜。”
　　司云原本担心锦阁中人多口杂，知道自己病倒了，尤其知道元宸一直在自己的卧房里陪着自己，再生事端，等到看到提着食盒推门进来的是小玉，门口还守着顾顺，心内方觉稍安。

　　只听元宸问顾顺：“什么时辰了？”
　　顾顺道：“回殿下，巳时一刻了。”
　　元宸“咦？”了一声：“林医女好厉害！她之前就说阿云今早约莫巳时一刻醒来，阿云果然醒了。”
　　又向司云道：“我之前还不信她，怕粥和小菜凉了，想让他们在灶上热着呢！”

　　她这两日因为司云的病担惊受怕，人都瘦了一圈，本就是个小孩子，此刻更显得稚嫩。可就是这样看似稚嫩的小孩子，说出口的话，却像个思虑周全的大人一般。
　　司云心里既觉感动，又觉心疼——
　　感动于元宸身为太子，且年纪幼小，竟为自己这个小小的宫女，做到这等地步；心疼元宸不得不像个大人一样在这深宫里艰难地生存，不得不为了她自己和她周边的人，费心竭力地考虑。

　　盯着那张小脸儿，司云的心里忽的一阵慌张。她蓦然间自己吃了林医女的药，昏睡之前脑中胡乱思索的一个疑问了：以林医女的聪慧和精深的医术，是不是已经猜到元宸其实是女孩儿了？若她知道了，她会不会告诉太后？若她只是太后的亲信，加上她对太后的忠心，十有八.九会这般做。可直到如今林医女都没有这样做，且联想她之前对元宸的关切……林医女，她究竟是什么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