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欢》沧海惊鸿

38、第38章（司云番外二） 暖融融的

　　我不喜欢这里，甚至……厌恶这里。
　　以前上学的时候，历史书上说“旧中国因为腐朽没落才会被欺负”，语文老师在讲《祝福》里的祥林嫂的时候，说“旧社会是吃人的社会”……那时候的我把这些牢牢记住，因为那是考试取得优异成绩的要点之一。可是，当我真实地来到这个“旧社会”，切身体会了在这个封建帝王时代，身为小人物的无奈，以及周遭人性的异变的时候，我才蓦地意识到，曾经的自己，是何等的肤浅。

　　这里的人，踩高捧低。
　　那天刚入锦阁的时候，我就见识了——
　　他们欺负小玉，甚至用恶毒的语言诋毁小玉的名声，我出于公道替小玉出头，他们便怂了，忙着向小玉道歉。
　　同一个人，眨眼的功夫，就从被他们欺负的对象，变成了被捧着、被奉承的对象，那名内监甚至还趴下向小玉磕头求饶……只因为小玉从“毫无根基”变成了，有我这个“锦阁总管”撑腰的人。

　　因为所谓的“上下尊卑”，这里的人已经被异化得人性扭曲，甚至……变态。
　　我知道历史上的位皇帝，小时候就被周围伺候的人“教坏了”——
　　那些人为了讨好他，更是为了给自己讨得一个上位的机会，在皇帝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教唆他做大人的事，比如，性。
　　在我来的那个世界，在我的认知中，教唆未成年人做这种事，是猥.亵，是犯罪，是令人不耻的。

　　就是这种恶心的事，我竟然亲眼见到了——
　　那个叫紫菱的宫女，当她故意把水洒在小太子的衣襟上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了不对劲。最初我以为她只是借机会接近、讨好小太子。可是那个疯女人接下来做了什么？她的举动，没法不让我多想。毕竟，我在儿科工作了五年，不是没见过、没听说过小孩子被成年人猥.亵的事。那些心理受到创伤的小孩子，很可怜。
　　若说我来的那个世界里对小孩子作恶的人，是因为心理变态，那些这个世界的紫菱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当我想明白她是想借此上位，尤其后来又听说了本朝武宗皇帝小时候就被下人教唆，以至于长大后失去了生育能力的事之后，我只觉得后怕：如果我当时没有及时反应，小太子将会面临什么？

　　我知道，无论是那名欺负小玉的内监，还是紫菱，都不会是个例。他们，就像这内宫里千万名下人一样，就像这世上的无数普通人一样。他们的行径，不过是让我这个初来者，见识了这个世界的一角罢了。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在未知的将来，或许还会有更加让我难以理解、难以接受的事发生。
　　有时候我在想，若我能像个纯粹的穿越者那样，坦然面对这些，就好了。或者，我可以做到不走心，甚至没有心，只为了活下去而活着，就像这宫里的所有下人，阿谀奉承，努力地向上爬，该膝盖软、嘴巴甜的时候，一丝一毫都不带犹豫的……

　　然而，我做不到。
　　哪怕已经穿越到这个世界两个月了，在看到有人对着我跪下去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皱眉。
　　我来的那个世界，也有贫富差距，但是至少名义上、法理上，人与人是平等的。一个人向另一个人跪拜……除非被强迫，不存在的。

　　可我还是在变化的。
　　比如，我已经不再对跪拜我的人说“你们怎么就这么喜欢跪？”；比如，我已经不再把喜恶明明白白地挂在脸上；比如，我已经意识到“罚抄宫规”这种惩罚根本没有什么效果，所谓恶人还得恶人磨……
　　当我回忆这两个月间我的变化的时候，突然觉得浑身冰冷——
　　喜怒不形于色，有城府，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我怎么越来越像，太后身边的青嬷嬷？那个被太后绝对信任，在宫中浸润了几十年的人。

　　我打了个哆嗦。我害怕在若干岁月之后，自己会变成青嬷嬷的样子。
　　虽然，在这里所有人的认知里，青嬷嬷才是身为下人一步步登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典范。
　　我若是变成那样……
　　我仰脸看着天上那轮清冷的圆月，用力地环紧了自己的身体。

　　中秋的夜晚，已经这么凉了吗？
　　我没有概念。
　　因为我在的记忆中，中秋是个阖家团圆的日子。以前的中秋节，就算加班，我也会赶回家和家人团圆。
　　那时候，无论我回家多晚，都有一直点亮灯的那扇窗等着我；进了家门，更有一桌子丰盛的晚餐等着我……

　　我感觉脸上很痒，胡乱地抹了一把，发现是泪水。
　　是的，我想家了，很想很想。
　　“想家”这件事，于我而言，从来没这般残忍过。哪怕是离家求学的岁月里，想家了，买一张车票就能回去，或者打一通电话，就能听到家人的声音。可是现在……我甚至不知道我的家在哪里，更不知道怎样才能回去。

　　太后说，今夜你要警醒些，无论谁去敲锦阁的门，都不要轻易开门。
　　我自然知道今夜不寻常。皇帝的表现，就不寻常。虽然我没有坚持到宴会结束，我也看得出来，皇帝今晚是要折腾出些什么事的。
　　还有那些赴宴的人，尤其吴贵妃的父亲，兵部尚书吴大人，就算我不十分清楚宫外的情形，也看得出他急于说些什么。他是想说和北戎人的战争吗？
　　我总觉得，面对着外敌入侵，且还步步紧逼的情形，宫里人以及各位宗室，甚至几位大臣的表现，过于轻松了。眼下不是应该全力以赴抵御外敌吗？为什么他们还能仿佛无事发生一般地吃喝赏月？

　　宫里人人都说“太后英明”，可在我看来，太后把太多的精力放在了小太子的身上。
　　诚然，小太子的健康平安，对于这个封建帝国来说很重要。但在我看来，太后如果是一位成熟的政治家和谋略者，她应该更多地关注前朝，关注前线的战事。毕竟，如今在位的这位皇帝陛下，可不像是个明君。

　　太后当真是在意小太子，我有时候甚至觉得，太后把整个帝国的全副希望，都在押了小太子的身上。
　　无疑，她也是十分信任我的——
　　我不知道我是如何取得她的信任的。也许是因为紫菱的事，也许是因为旁的事……或许，当初我怕她发现我是穿越来的，怕被她问话，假装突然睡着，让她认定我是个“胆子大的”。至少今晚的宴席上，我替小太子挡下的酒，已经足以让太后绝对地信任我了。

　　可我知道我自己的心。我始终不曾为讨好谁而做事。
　　无论是当初阻止紫菱，还是之后对小太子好，包括今夜的挡酒，我都是出自我的本心。我不想让一个无辜的小孩子被人欺负，不想一个那么点儿的孩子，被迫做她不应该做的事。
　　她啊！
　　我在心里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一个那么点儿的小女孩儿，被自己的亲生母亲强迫着，每天以一个男孩儿的面目出现，要伪装一辈子，更不得不时时刻刻处于被人发现可能会死的惊恐之中，她该是怎样的无助？
　　许是出于一个儿科医生的本能，我看不得那孩子经历这些。
　　我想，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面对这种情况，都没法冷漠处之吧？

　　头顶的明月，被不知从何处飘来的乌云遮住了，满地的清辉也因此化作了彻骨的凉意。
　　我再次感叹这个时代连天气预报都没有。
　　今夜不知会发生什么，我不放心，早就派顾顺悄悄去水榭那里打探消息。而我自己也不敢睡。屋里太暖，夜太深，我怕沾了枕头一觉睡过去，万一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来不及应对。可这么只穿着单衣守在这里一宿，会不会被冻坏？
　　要不要去屋里抱一床棉被出来继续守着？不然冻坏了怎么办？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冻坏了可是会死人的。死了又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我扯了扯嘴角，为自己不着边际的肖想而自嘲。
　　刚要起身，蓦地感觉到有个暖烘烘的东西贴了上来……
　　我精神一振，才发现竟是小太子不知何时凑近了我，怀里还抱着一床薄被，正踮起脚尖努力地把它披在我的身上。
　　我连忙抬手护住了她：“殿下怎么来了？已经很晚了，快回去睡吧。”
　　小太子一边替我掖好被子，一边摇头道：“我不睡！我在这里，陪着阿云。”

　　我愕然一瞬，心底有暖流熨帖而过。
　　她是太子，是未来的九五之尊，却来陪我这个“下人”。就算我相信的是人人平等，可从小在深宫里长大的小太子一定不是这样想的。她这般待我，我没法不感动。
　　我知道她的性子，她一旦认定的事，是绝不会回头的。而我若再三地“劝谏”她回去睡觉，也过于矫情。于是我伸手把她抱进了怀里，用那床被子裹紧了两个人的身体，让她不会感觉到丝毫的冷意。

　　小孩儿的体温偏高，反倒是她烘得我暖融融的，那股子思乡之情，也因为这暖意而变得不那么令我难过了。
　　小孩儿嘴上也絮絮叨叨的，指着天上偶尔闪现的星星，问这问那。
　　我唯有从记忆深处挖出小时候夏夜乘凉的时候，听姥爷讲的那些关于星座的知识，不厌其烦地回答她的问题。

　　夜已深，月亮和星星忽明忽亮，就像我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可能面对的莫可知的未来。
　　怀里的小孩儿已经困得睡着了，一只手还紧紧地攥着我的衣襟，就仿佛随时怕我离去似的。

　　我忽的想到太后曾经的“承诺”，她说只要我尽心竭力地侍奉太子，将来太子的身边必定有我的归宿。
　　归宿吗？
　　这个世界上的所谓女子的归宿是什么？太后不会是想让我以后嫁给太子吧？
　　以他们眼中的评判标准，我是没资格做太子的正妻的。那么，是侧室吗？还是……侍妾？
　　笑话！别说是做侍妾，就是让我做太子妃、做皇后、做太后，我都不稀罕。我只想回到我曾经生活的那个世界，堂堂正正地做一个人。那里，还有我的家人、我的事业。

　　“阿云……”小太子在我怀里哼唧了一声，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又沉沉地睡去了。
　　我仍是维持着之前的动作，只是垂下眼，借着时有时无的月光，盯着她的脸——
　　也许，这个世界上，终究还是有那么几分温暖，是让我留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