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厄休拉海域 (4) 你是个对我 ...
-
指挥舱里灯火通明,人头济济,却是异常突兀的一片死寂。
众船员脸色难看地排成一列,紧紧聚在一起贴墙待命,不敢多言。
航船的操控台前,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在无声地对峙着,正是温斯顿子爵和那约翰船长。
方才那盛怒的海妖卷着巨浪破空而来,将航船狠狠冲得差点翻了个跟头。
甲板上,船舱内好一阵人仰马翻。
墙上的画、壁橱里的好酒、天花板上精美绝伦的吊顶灯,全都摔了个稀烂。地上到处散落着气象仪、船钟等贵重的设备,一片狼藉。
在约翰船长的怒吼下,众人冒着雷电和风浪,全都躲进了离甲板最近的指挥舱里逃命。
狼狈不堪的船员们身上还滴着腥咸的海水,贴墙的一个队列脚下都晕开好大一片水渍。
自半刻钟前海妖的那一撞后,海面又短暂地恢复了诡异的平静,然而此时却没有一个人敢说话,全都心惊胆战地偷看着操控台前僵持的局势。
“...尊敬的殿下,那海妖气势凶狠,杀人如麻。现下船上并没有足够的武器,不能保证殿下您的安全啊!当务之急还是返航回程,赶紧离开这该死的厄休拉海域啊!!”
约翰船长一把络腮胡急切又激烈地抖动着,满脸涨得通红。
“船长先生,你跟随我出航多年...明白我并不畏惧这些困难!”
温斯顿子爵头上的红宝石王冠已经歪歪斜斜,披风上还滴着水,可脸上却是一番意气风发,背水一战的神情。
“那海妖如果当真如传说的那样,被狠毒的巫师囚禁于海底,那我们又怎能见死不救!!”
指挥舱外的长廊上突然传出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木门‘嘎吱’一下被推开,来人正是尼可,那个昨晚在晚宴上殷勤为众人斟酒的少年。
他跑得满头大汗,说话也是上气不接下气。
“不...不好了尊敬的船长!船尾被那海妖轰出了一个大洞,仓库已经进水了!食物储备仓里的几瓶好酒都摔倒了地上...”
“什么!我的上帝啊!!” 约翰船长双目圆睁,大气一抽,差点背过去了。
这还是个信教的远古老外,躲在角落装小透明的裴予心中腹诽。
几秒后,船长先生用力拍打着自己健壮的胸脯缓过劲来,对着温斯顿深深鞠了一躬。
“尊贵的子爵殿下,现下情况危急已经不容拖延了,请您宽恕老夫的鲁莽之举吧!”
说罢,约翰船长立正转身,冲船员们发号施令起来,“船长发令,所有人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待命!航船准备返航!”
一声令下,所有船员都即刻有序地开始列队,准备撤离指挥舱。
约翰船长接着转向了贺为杄二人,满面严肃,“大副先生,子爵殿下和指挥舱就交给你了。二副先生,请到甲板上去为我们监察船外的情况吧!”
到甲板上去?裴予眉眼一凛。
船外正是风雨欲来、海浪翻涌,甲板上的情况已是岌岌可危,此时冲到甲板上去,等同于送死。
裴予抿了抿嘴,扭头看向贺为杄,谁知又正正撞见他一脸认真地看着自己,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严峻。
裴予略一皱眉,心中暗想:怎么还在看,我脸上到底有什么可看的?
“海,海妖!!船长!海妖在那!!!”一名船员突然惊恐地大叫着指向裴予身后的舷窗,目眦尽裂。
贺为杄和裴予相视一瞬,二话不说立即撤退到了操控台的对角,远远离开背后那面寒气逼人的舷窗。
众人凝神聚气,视线全都射向了舷窗,看向紧贴在那上面的毫无血色的脸。
那是一张美艳却苍白的脸,额角上冒着长须和鳞片,一双玻璃珠般的透澈瞳仁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舱内的每一个人,身后浓密的黑发好似水草般荡漾在滚动的海水里。
那海妖有着人形的身体,四肢间却长着大片的透明网状鱼鳍,其上如同蛛丝密布的血管清晰可见。
她的手脚均被不知来自何处的绳索捆住,手腕和脚踝已经汩汩冒出大团鲜红色的血,可那绳索却又长又粗好似没有尽头,远远隐在了海妖身后一片昏暗的海水里。
“我是厄—休拉。救——救我。放了——我。”
那海妖突然就开了口,声音沙哑而脆弱。舷窗玻璃立即好似经受不住寒气一般上猛然炸开一道裂痕。
她嘴里又不可抑制地流下了一股血,那绝望的眼神紧紧锁定在了温斯顿子爵身上。
众人皆被这场面惊住了,一时间面面相觑满头大汗,不知如何是好。
可没等子爵做出回答,厄休拉身后的绳索突然猛地收紧了。那倏然绷直的绳索狠狠地将海妖一把拖入了涌动的海潮中,仅仅几秒钟的时间,那浓密的长发已经融进了深海里。
只听见海妖声嘶力竭的一声尖叫,众人眼前仅留下一团淡淡的血雾飘荡海面。
“厄休拉小姐!!” 温斯顿子爵狂然大吼一声,急急冲到了舷窗前张望,却已经完全失去了海妖的踪影。
温斯顿即刻转过身来厉声下令,“全体船员回到位置上待命,航船关闭所有外仓,更换动力系统,准备下潜!营救可怜的厄休拉小姐!!”
“温斯顿殿下!!请不要这样做!!请返航吧!!国王陛下让我来保护您的安全啊!”
约翰船长立马痛苦地嘶吼道,胸膛激烈地起伏着,眼眶里盈满了苍老的泪水。
“二副先生!请您快些到甲板上为我们探查海面吧!我们即刻返航如何?!”约翰船长的目光转而投向裴予求救。
“我同意下潜。温斯顿先生,请下达命令吧!” 角落里一直默默无声的贺为杄突然沉沉地发话了,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裴予转头看向他硬朗的侧脸,神情异常严肃。
“大副先生,你!!你怎能置子爵殿下的安危于不顾!!”
约翰船长顿时气得脸色涨红,胖胖的手直指裴予和贺为杄二人,双目猩红,急急喘气。
裴予心下如擂鼓般跳动,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手,开始凝神思考着应当如何才能顺利地帮助这见义勇为的温斯顿救出海妖,破除这进退两难的困境。
到甲板上去探查海情也并非不可,既是要救人,他也不怕要在这梦里死一回。
就在这时,贺为杄突然横跨一步,正正护在裴予的身前,挡住了络腮胡怒火中烧的视线。
他的手在背后紧紧握住了裴予的右手,手心灼热的温度包裹住了裴予冰凉的手背。
裴予的视线里顿时只剩下了贺为杄高大而宽阔的脊背,还有面前飘荡过的一丝柚木香。
“时间紧迫,救命要紧。”
贺为杄的嗓音变得无比淡漠和狠厉,好像无人能够肆意撼动他的抉择。
“我和他留下来负责指挥舱,其余一切,不归我们管。”
****
指挥舱里其他人员尽散,只剩下满地的桌椅碎块、吊灯残渣。
约翰船长迫于这危急的形势,老泪纵横地同意了下潜的决定。
温斯顿子爵立刻带领着一众船员,赶往了船腹的观览舱察看。指挥舱里只留下了久久牵着手的大副和二副先生两人。
裴予不解而尴尬地看着两只交叠的手,手心的冰冷正在慢慢地回温。
贺为杄眉头微皱,就像带小孩一样引着裴予在一张椅子上坐好,随即松开了手,露出裴予被捂红了的手背。
裴予立刻发现了,自己的右手背靠近手腕的地方,微微亮起了一道蓝色的光影,显然是一个字母“W”。
他讶异地看着这道光影慢慢消散,又抬眼地看向了贺为杄。
“目击者,这是你在这个维度里的身份。” 贺为杄低低地开口,声音已经不再像刚刚那般冷漠。
“只要你不经意间开始动用意识力专注思考,或者尝试将某种物体拟态具化,手背上就会浮现这道光。”
说罢,他伸出那只缠了绷带的右手,在裴予面前晃了晃。
“不管任何时候,都要隐藏好自己的身份。不是每一次都会像这次一样,碰巧知道维度里的罪人是谁。”
“有的时候,你甚至猜不到同一个维度里会有多少个知道真相的人就隐藏在身边,会做出些什么匪夷所思的事。”
贺为杄边说着,随手脱下了身上那件湿透的黑色大衣,搭在操控台前的椅背上。
身上的那件暗蓝的衬衫熨帖出他结实有力的胸腹,看起来质地柔软价格不菲,绝不是裴予身上这种普通船员的服饰。
“小孩,梦里的世界比你想象的的更加残忍。这些千奇百怪的维度里不仅有好人,坏人,还有最可怕的第三种人。”
他顿了顿,接着道,“他们不是纯粹的善良,也不是完全的邪恶。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做任何好事或坏事,可这类人偏偏数量最多,活的最容易,活得最久。”
裴予安静地听着贺为杄的话斟酌了半晌,顺势问道。
“那你呢?”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了头,认真看向贺为杄,“我是目击者,那你是什么身份?为什么你好像对这些事情了如指掌?” 语气里尽是坚定的质疑和反击。
贺为杄低头看向裴予,看着那双透亮的眼睛,让人觉得不忍欺骗和伤害。
“我是自由人,裴予。我现在只能说这么多,更多的事我一定会在最合适的时机毫无保留地告诉你。”
贺为杄直视着裴予那张清致的脸,声音如同流水般温和。
“至于为什么我最近总能出现在你的梦里。因为我已经花了几乎三年的时间在各个维度里搜寻你的痕迹,裴予。你是个对我来说特别重要的人。”
裴予看着贺为杄深沉的眼睛,恍惚间觉得心脏某处被轻轻击中了。
听着这没头没尾的话,他突然觉得脸上烧得慌。只好当做已经听懂的样子,胡乱点点头。
贺为杄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然后直起身坐到了操控台前。
他熟练地推上了两道木质推杆,航船底部立刻传来了轰轰的引擎启动声。
接着摁下了一块鲜红的圆形按钮,平台上的另一处顿时“咔嚓”一声空开了推板,一架无比眼熟的黄铜‘大炮’缓缓升起,正是那筒年代久远的航潜望远镜。
“小朋友,过来坐我身边。”
贺为杄低声说着,手上的动作不停,并没有回头。
裴予于是安静地坐在他旁边,和那筒冷冰冰的远古望远镜相看无言。
贺为杄对航船的操纵手法堪称炉火纯青,平台上各种各样的推杆、旋盘和按钮都在他手下顺从而有序地运行着,好像天生就应该是驾驶这艘庞然大物的人。
贺为杄一言不发地拉过望远镜,察看海面和海下的情形。
裴予看着他一通造化弄神的操作,心里一阵诧异,此刻凝神看着贺为杄认真的模样,不自觉地有些入神。
他的目光微微滑过贺为杄高挺的鼻梁,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最终被他胸前一块小小的银色金属铭牌吸引了视线。
那块色泽并不鲜艳的小牌造型却非常别致,正面上细致地镂出了海浪翻滚、群鱼跃起的花纹,花纹中间深深刻出一行字。
‘编号:00-0115A 一级司令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