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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厄休拉海域 (2) 贺为杄和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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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边那艘庞大的航船扬起了帆,甲板上的围杆已经相继亮起了灯火。
远远望去,那个铜铁铸造的庞然大物已然是这黄昏里唯一热闹和充满活力的地方。
黑色的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在暗礁上,一阵咸咸的海风拂过,贺为杄那身大衣轻轻随风摆动。
身后是航船那头暖意融融的灯火。他背着光,低头安静地看着裴予。
裴予看着默默站在一片光里的贺为杄,紧紧抿着唇。好半晌,他终于放下了手里那管黄铜大炮。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你是永失境的人。” 裴予皱眉冷冷地问道。
“因为我这个人从来不说谎,裴予。我确实在找你,但我绝不会伤害你。”
看见裴予放下手里的东西,也不再一副防备的姿态,贺为杄的眉头倒是慢慢舒展开来。
“把那个东西给我吧,一直提着挺沉的。” 他态度友好地向裴予伸出了手。
看着这只修长有力的手,裴予抿了抿嘴,却是沉默无言。
出于对陌生人的警惕,他没有交出手里的东西,而是换了一只手用力托着那管炮,炮口还瞄准着对面那人。另一只早已发酸发麻的手则悄悄背在身后握了握。
“这不就是一管大炮吗?” 裴予挑挑眉,状似镇定地发问。
“嗯...这其实是一筒航海用的望远镜。” 贺为杄也状似镇定地回答他,眼睛里流动的一点光却隐隐带着笑意。
“...........” 啥玩意儿??裴予内心一震,太阳穴瞬间突突跳起来。
他强行克制住自己几欲目瞪口呆的表情,默默低垂下眼托着那望远镜看了起来,额前松松地荡下了几缕黑发。
果不其然,他在‘大炮’的一端看见了一面凹凸镜,透过那镜片能极其清楚地看见远处航船上摇曳的灯火。
这他娘的居然真是一筒神似大炮的望远镜!
到底是哪个远古时代留下来的奇葩化石,亏他刚才还横在那人面前当什么武器!
这下真是丢脸丢大发了。
裴予内心一阵无声的腹诽。他面上淡淡扫过那人一眼,兀自挺直了腰背,喉间闷闷地咳了几声,眼睛却不自觉地又瞟向一侧。
“那给你吧,我也不会用。”
言毕,他上前两步一把将这筒望远镜塞进了对面那人的手里,好像那是什么烫手至极的灭世级武器。
“你就是大副吧?我们先上船吧。” 说罢,裴予立刻转过了身,也不等那人的回应,二话不说便迈步向岸边那艘航船走去。
同样是船员,一个二副一个大副。为什么我穿的是粗布衣服好像个穷苦渔民,他却能穿得这么矜贵好像什么皇家船队的头头。
裴予正抿着嘴兀自迷惑着,身边突然飘来一阵似有若无的柚木香,他知道是那人赶上来了。
看着前面热闹喧哗的航船,面对这未知的境况,加上一个来路不明的跟踪狂,裴予心里一个又一个的问题不知从何说起。
“名字?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裴予嗓音沉稳,目视前方问道。
贺为杄倒是微微偏过头看着裴予的侧脸,声音低沉。
“贺为杄。”
说罢,他想了想,又伸手从大衣的内兜里夹出了一块金属薄片,递到裴予面前。
裴予这才看见,这人的手上捆扎着一圈绷带,从虎口绕到手腕,薄薄地缠着一层,像是受了什么伤。
他看着这双修长而筋骨分明的手,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你就当是我的名片吧。” 贺为杄见状,指间夹着那块金属薄片轻轻晃了晃。
裴予顿了顿,伸手接下了这片带着温度的金属。
这光泽流动的薄片看着轻,却颇有几分重量。上面还残留着一丝热度,笔走龙蛇地刻着“贺为杄”三字。
正想翻到背面去看看时,前头的贺为杄已经三两下登上了一道舷梯,站在一道刻着华丽花纹的铁门前,回过身来低头看着裴予。
“先跟着这里的剧情走吧,其他的我慢慢再跟你解释。” 贺为杄冲他偏了偏头,一手按在了船舱的雕花门把上,“不要告诉别人我的名字。”
没等裴予回答,他已经将那道沉重的铁门推开,微微躬身朝里走去,舱内顿时泄出一片冒着热气的光。
贺为杄没有在等他的答案。
当然他也没必要去答应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提出的要求,更何况这还是个传闻中的奸邪恶人。
可是鬼使神差的,裴予并没有多想,点了点头低声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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舱内被无数暖黄的烛火映得明亮温暖。
这是一间较为狭小的餐室,木质的舱壁上挂着几幅色彩暗淡的油画,看起来已是颇有些年头了。
一盏造型古朴而极为别致的吊顶灯下,放着一张铺着洁白桌布的长桌。锃亮的银质餐具整齐地摆放着,几座雕工细致的烛台上燃着橙红的烛光。
约翰船长摸着那团络腮胡,早已坐在了长桌一侧。看见有人进来,他便放下了手里的高脚杯,冲他们点头示意。
裴予环顾着这小小的船舱,默默打量着舱内的构造。
那头的贺为杄随意冲那络腮胡船长挥了挥手,十分自在地拉开了长桌另一侧的椅子,“裴予,来和我坐。”
说罢,他便坐在了靠近主位的一处,在桌下舒舒服服地抻开了那双长腿,又拉开了另一张椅子,转过头来看着裴予。
裴予刚刚在那张天鹅绒靠背的高脚椅上坐好,一位服务生打扮的棕发小少年便立即托着一方银餐盘信步到了二人身后。
“尊敬的先生们,请让我为您倒酒吧!”
那少年躬身激动道,目光里尽是十分的真诚与崇拜。手中的托盘上摆着一个雕花镂空的银壶,还有一个放着不明物体的精巧小铁盘。
如此热情的服务生,实在令人无法拒绝。
二人微微侧身礼让,那少年便恭恭敬敬地拿起那只银壶,为他们桌前的高脚杯斟酒。
那壶嘴里流出了紫黑色的液体,咕噜噜冒着气泡,把高脚杯斟得满满当当。
裴予瞪大了眼睛,无言地紧了紧喉咙,微微转头看向了身旁的贺为杄,眼里尽是无声的探询。
谁知贺为杄也正眉头微皱,一脸茫然地打量着他,两人不约而同均是一脸铁青。
二人的目光一触即收,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少年又毕恭毕敬地说到,“二位先生,需要为您的酒添上一块美味的果糖吗?”
说着,就动作迅猛地从那小铁盘上夹起一块浓黑似血、光滑软糯的膏状物,正要往二人的酒杯里大方地投放。
“不!!给爷住手!!” “不了不了。”
未等那少年动手,裴予和贺为杄已是十分默契地齐齐扭头,各自伸出一条手臂格挡着,大声而坚定地拒绝。
待那少年弯腰缓步退下,贺为杄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那只高脚杯的杯脚,微不可查地往外挪了挪。
“这是哪个远古时代的琼浆玉液啊,不会喝完就立刻交代在这了吧,我还不真想这么快死呢。”
他看了裴予一眼,语气里带着调侃,然后又偏头看向餐桌对面的约翰船长。
“这个大胡子倒是能先帮我们试试毒。”
那络腮胡船长好似没听见他说话,端起了一只斟得满满的高脚杯,咕咚一下一口闷了。顿时双目圆睁,瞳孔放光,胡子上还挂着几滴紫黑色液体。
他一边大声地啧啧称奇,一副回味无穷快活似神仙的模样,激动地冲斟酒的小少年服务生大喊着。
“好酒啊!尼可!!你这好孩子,快!!过来再给我满上!!再来两块果糖!!”
“...........?”
贺为杄冷冷嗤笑一声,颇不得劲地往椅背上一靠,手里捏起一把小银勺无聊地摆弄着,嘴里自以为小声地咕哝着。
“你倒是喝得痛快。我看那把炸毛胡子就是喝完之后一夜间长出来的吧?”
****
半刻钟过后,长桌旁又三三两两的坐下了好几个虎背熊腰的老外船员。
人声鼎沸中,舱室一头的木门突然发出了闷闷的“嘎吱”响,一位金发碧眼的青年缓步走来,头上戴着一顶小小的红宝石王冠,披风鎏金艳绝、姿态从容高贵。
来人正是电影里头那位苦情主人公温斯顿子爵。
“各位英俊的先生们,晚好!” 子爵微一俯身,披风一抖,随即在主位上优雅地落座,正正坐在贺为杄的右手边上,离得近些还能看清他领口一圈轻柔的野|兽|皮|毛。
“明天我们就要往厄休拉海域中心驶去了,真是值得高兴啊!那可是许多人不曾目睹过的绝世美景!”
温斯顿子爵气势实在高昂,话语间激动地伸展出双臂,优雅地挥舞着。
“作为王室的子爵,我并不畏惧那传闻中的海妖,相信各位船员也同我一样有着过人的胆识!”
那双挥舞的手臂于是不可避免地甩到了贺为杄的面前。
贺为杄无声地撇了嘴,微微向左侧倾身靠去。
“子爵,海妖?小朋友,你这个梦做的很是精彩啊。”
贺为杄偏头在裴予耳边嘟哝着,一道热气霎时烘在了裴予的侧脸上。
“别靠那么近。” 裴予尴尬地咳了咳,忙不迭地往一旁躲了躲,“我就是看了个电影而已。”
不知为什么感觉到了一丝被人偷窥梦境的难为情,他的声音说到最后变得几不可闻。
“嗯?看了什么?...”裴予越往一旁躲,贺为杄越是不着痕迹地往那边靠。
“这个什么劳什子子爵发|育得真好,看看这手臂还真不算短啊,那巴掌差点往我脸上呼了。”
“...尊敬的各位先生们,今夜为大家预备了极其丰盛的晚宴!为了明天的航行一切顺利,让我们共同举杯!!”
温斯顿子爵激动地站了起来,端着那精致的高脚杯,向众人举杯示意。
各船员亦是群情激昂地端杯纷纷站起,躬身道谢。
一众团团和气间,唯有两个僵直的身影蜷缩在椅子上。
“.....??”
众人疑惑的目光犀利刺来,人人皆是面色不善。
颤颤巍巍地端起那杯好酒,看着那浓稠如墨的汁水,闻着那酸气冲鼻的味道,裴予此刻倒是恨不得紧贴在贺为杄的身上,最好能够隐形,让那杀千刀的子爵对他视而不见。
“子爵说得好说得妙说得呱呱叫啊!”
贺为杄哈哈哈一阵爽朗的假笑,一手稳稳端着那斟得满满当当的高脚杯,一手将拼命躲藏的裴予从背后拎了出来,晒到明晃晃的灯下。
“好!一口喝了!!” 温斯顿子爵笑开了花,咕咚一口将那好酒闷进了肚。
众船员一看,纷纷效仿。
瞬时间,整个舱室里安静下来,耳边皆是咕咚咕咚、哗啦哗啦的喝酒声。
“好啊!!”“好酒!不愧是温斯顿殿下的藏品啊!” “简直是世间绝味啊!!!真上头!!”
一片赞不绝口声中,又有两道身影站立如松,岿然不动。
“....... ”
众人目光再次犹如利|剑射|来,贺为杄和裴予相视一瞬,面如死灰。
见状,两人就算再想装作双目失明、双耳失聪、走错片场的样子,也已是太迟。
这个梦未免过分刺|激了吧...看看这冒着泡的紫水,闻闻这酸苦的气味,这他娘的是人能喝的东西吗?!
裴予自诩从小命硬过人,此刻便是牙一咬、眼一闭、气一屏,一狠心将那杯令人作呕的酒端到了嘴边。
抬手将那杯酸爽的‘好酒’倾倒入喉前,他隐隐约约听到了身旁贺为杄咬牙切齿的低|吼。
“裴予...你一个小孩到底为什么要看这些乱七八糟的电影,别是故意来耍我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