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鬼馋身》琅狼子

54、榕园B栋501 （3） 杄儿同他合

　　一顿棍棒下的晚饭后，裴予独自安静地站在小厨房里洗碗。

　　这时候的桐笙已经入冬，厨房里那扇总关不严实的窗户呼呼地漏着风，他单单套着那件空荡松垮的薄校服，紧咬着牙费劲儿地拧开了水龙头。

　　到了夜晚，这些老旧的楼房里水压总是很小。尽管只有细细的水流，也已经足够冰冷彻骨地让他边洗边发抖。

　　他默默抿着唇将最后一个小碗盖到塑料架子上，随即立刻颤抖着搓起了手，边把手贴到脖子处取暖，边逃也似的往自己的小房间飞奔。

　　蜷缩在薄薄的旧棉被下，裴予死死咬紧牙关，足足抖了10分钟才感觉到浑身都开始回暖。

　　大概是太久没有经历过这种无助而孤单的寒冷，没有被人用擀面杖教训打骂一番——

　　他没来由地觉得过去十多年，自己还变得更脆弱了。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那微弱的光线更妄论提供些许温暖。

　　他缓慢地转过身来，轻轻掀起自己的衣袖，就着那灯光细细查看手臂上的伤痕。

　　那长长的一道红肿的伤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无比扎眼，哪怕是微微碰到都痛得裴予忍不住蹙眉。

　　他的心底潮水般涌上了一阵浓烈的情绪。

　　在这个孤独的时刻里，他突然很想贺为杄，很想看到他的样子，很想听到他说话。

　　他揉了揉眼睛，缓缓呼出一口气来，翻身下床从书包里掏出几个干净整洁的作业本，趴在床上仔细地看着。

　　十多年前他的字还透着稚气，但是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规矩，又大又方正，就是老师最最喜欢的那种大字。

　　在学校带回来的每一个本子，每一本书，他都非常用心地保管，有时甚至还用自己仅剩的几页写过的草稿纸当书皮包起来。

　　至于原因，看看那几本书的封皮就知道了。

　　在端正的‘裴予’两个字旁边，隐隐透着几个黑乎乎的脚印，在他写过的几行计算题下面，还被人用铅笔偷偷写上了几句骂他的话。

　　过去的这些黑暗的时光鲜活地在眼前重现，裴予安静地看着这几句话，心里面却骤然平静了下来。

　　在书包底下掏出一只黑色水笔，他趴在床上抱着作业刷刷地写了起来。

　　贺为杄一定想不到，回到十五年前的裴予此刻竟然在补作业。

　　不知道那人现在在哪里，这几天又会以怎样的身份出现。倘若看到他变成了又瘦又矮的小学生模样，真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想到这，他默默地勾了唇角。

　　裴予三下五除二把那几本作业写完，想要偷溜到客厅里打杯热水喝。正蹑手蹑脚地踱步到房门后，刚把耳朵贴到门上偷听，从小叔小婶的房间里就猛然传来了争吵。

　　“那你自己说怎么办！难道我们还要一直把他养到老吗！他又不是我们自己的孩子！”

　　小婶的声音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听依然十分尖利，在一片静寂中显得犹为刺耳。

　　“你小声点行吗，孩子都要睡觉了，这件事都吵了这么几年了还吵？”

　　小叔的声音隔着门沉闷地传来，模糊地听不大真切。

　　裴予一动不动地扒在门上听着，心头倏地一麻，又是一种无比熟悉的窒息感涌上心头。他默默地听着，越听越觉得自己的耳朵都冷得慌。

　　“我跟你说过我不同意没有？我是不是早就跟你说过我不同意！！他打哪里来的就送回哪里去！凭什么赖上我们家！”

　　“你小声点！” 小叔隐隐开始愠怒，变得不客气起来，“我们都是一家人！那是我亲侄子，你说什么疯话？”

　　“裴昱之，他算哪门子的一家人！！我们连自己的孩子都没有，你还说什么说...” 小婶的声音猛然低落了下去，隐隐带上了哭腔。

　　“你讲点道理！我们没有孩子怎么能怪到小予头上？他到底哪一点做的不合你意，他还小，非要让你天天指着鼻子骂？”

　　“你！裴昱之你闭嘴！！就是他！都怪他我们才生不出来孩子！！” 小婶又一次乍然提高音量，那嘶哑的声音足以穿破裴予的耳膜。

　　生不出来...孩子？

　　他眉心一蹙，突然就想到了之前在小叔房间抽屉里意外翻出来的一堆中草药……

　　那头的房间里紧接着就传来了一阵闷闷的撞击声，小婶一边大声呜咽着一边打骂着小叔，那一拳一脚的狠劲仿佛是敲在裴予的心头。

　　他倏地退开两步，远离了那扇冷冰冰的房门，纤瘦的四肢站在一片没有热意的空气里轻轻颤抖。

　　****

　　裴予盯着塑料书桌上的那只旧手表足足看了两个小时，时间终于熬到了深夜11点。

　　客厅外重新归于平静，小叔小婶的争吵声已经平息。

　　他听见小叔走到大门玄关锁上了门，那脚步声路过裴予的房间，走到了客厅里——约摸着喝光了茶杯里的所有茶水。

　　茶杯轻轻磕在木桌上，发出微弱的一声响，紧接着小叔的脚步声越来越弱，直直走向了客厅那头的房间，关上了房门。

　　裴予这才敢深深呼出一口气来，他的嗓子渴得不行，迫不得已要去打点水喝。

　　将脚下的动作尽可能地放到最慢最轻，他蹑手蹑脚地从客厅打了一小杯温水回来。

　　再次确认过门外没有丝毫的动静时，他才悄悄从自己的枕头下面掏出来几张泛黄的旧照片，小心翼翼地铺在被子上查看——正是从小叔的床头柜里偷出来的那几张。

　　第一张是之前看到的那张父母亲的合影。

　　裴予借着一点光把那照片凑到眼前细细看着，好似要全凭现下的眼力将那两人的每一处皮肤，每一处细节都深深记录下来。

　　照片上那两人的笑容，几乎是他无比久违的温柔和明亮。明明是两张和他相似的脸，那表情神态却并没有让裴予感到特别熟悉。

　　直到眼睛都看累了，他才放下了那张合影，拿起另一张照片细看。

　　可这略略地一看，却足以让他浑身的血液都隐隐沸腾了起来。

　　那张小小的照片上，是两个小孩子的身影。

　　其中一个大概还是未满一岁的婴儿，眼睛又大又圆，黑亮得好似两颗大葡萄。

　　这婴儿穿着连体的婴儿服乖巧地躺在小推车上，光着两只脚丫子，一手还紧紧抓着另一个小孩的衣袖，眼神也不停往身旁瞟去。

　　另一个小孩看着岁数要大得多，大睁着眼睛好奇地看向镜头，脸蛋红扑扑的，脑门上的头发乱七八糟的，像是刚被什么东西揉过。

　　裴予怔愣地看着这两个小孩的样子，心里已经莫名地激动了起来，脑海里开始不住地猜测着他们的身份。

　　然而将那照片反转过来一看，他心头悬着的那块大石便悄然落了地。

　　【赴裴景之与江姝小儿——裴予的满月宴，杄儿同他合影留念，时年5岁。（许芫赠）】

　　看着照片背后那一行清秀的字迹，裴予鼻尖猛地发酸，视线也跟着模糊起来。

　　他揉了揉眼睛，又将那张照片翻回来细看着，那两个小孩子的面容顿时也变得清晰可辨。

　　刚满月的小婴儿裴予，只是一个幼龄儿童的贺为杄，早在二十多年前他们已经相识。

　　这世上真的有一个人从小就陪他玩闹。

　　真的有一个叫阿杄哥哥的人从生命初始就和他有着理不清的交集。

　　在这个虚幻的时空里，裴予拿着一张旧照，却因为这来之不易的真实而泪目。

　　他小心地放下这张照片，随即拿起最后一张，惊喜地发现那竟然也是一张他和贺为杄的合影。

　　这张照片比之前的几张都更加清晰，上面两个孩子的面容也更加明朗。

　　照片里的地方对裴予来说非常陌生，但从那喜气又多彩的布置隐约能猜出来，那是在贺为杄的家里，大概是在生日宴上。

　　那里面的裴予自己长高了不少，脸上肉呼呼的仍然带着稚气，大眼睛依然是紧紧盯着身旁那个头戴着纸质小皇冠的小寿星。

　　他的手里正殷勤地捧着一小块蛋糕递给贺为杄，而贺为杄则是一脸美滋滋地看着他笑，露出了一排白花花的牙齿，嘴里还缺了一颗门牙。

　　裴予看着贺为杄缺掉的门牙洞，终于闷闷地笑出声来，心里头的郁气也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没想到能够以这样的方式，和贺为杄在已经流失掉的过去里重新见面。

　　裴予心中已经开始对这个令人痛苦的维度产生了一点感激。他仔细地叠好这三张照片，心中暗想着明天趁小叔小婶出门后，还得偷跑回来一趟归还照片。

　　他站起身来，捶捶蹲到发麻的大腿，习惯性地将小书包里的东西全都倒出来重新收拾一遍，不料却从里头飘出来一张灰色的通知信。

　　裴予心头一跳，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急忙抓过那张纸低头细看，登时人就僵在了原地。

　　“贺为杄，你还真是……”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

　　【家访通知信】

　　【周三（明天）下午放学后，班主任将随同您的小孩裴予一块回家，借此机会拜访家长，并密切沟通了解孩子的家校情况，请家长务必知晓。】

　　【班主任：贺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