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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榕园B栋501 (2) 裴予倏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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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予仰头静静地看着那方窄窄的小阳台,随即很快低下了头。
当然不只是因为这一次他不得不回到那间充满争吵和推搡的房间,还是因为背后的书包是在太过沉重,扯得他拼命后仰,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着唇颠了颠身后的书包,微微躬着背就往那扇冰冷的绿皮大门走去。
十多年前的这道绿皮大门已经被不少新鲜的牛皮癣侵占了,上面贴着的清一色是用粗纸手写的用工招聘,无非是一些针织工厂招女工的事情。
上面的每一张,当年的裴予都站在门前一个个字看过,一句句念过。
就是为了拖延时间,不想回家。
当然,眼下他定了定心神,第一次毫不犹豫地拉开了那扇重重的铁门,神情平静地走进了昏暗阴冷的楼道里。
这幢古旧的小居民楼一层只有两户人家。于是吃力地背着书包爬到三楼时,裴予又听见了熟悉无比的呼喊。
“阿健仔来吃饭啦!!”
一道中气十足的中年妇女吆喝声穿透了楼层,伴着从门缝里飘出来的饭菜香气。门里窸窸窣窣的声响,大约就是那个阿健仔应声跑去吃饭去了。
每一声呼喊,每一点小动静,都和过去的记忆重叠。
裴予站在三楼的走廊顿了顿,对自己潜意识里如此清晰的记忆感到了一丝无奈,这么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还能记得这么清楚,大概当时他真的是太羡慕了吧。
他一边继续抬脚往五楼走,一边费劲地伸手到书包里掏钥匙,右手臂往后拐得酸疼,好不容易摸到那冰凉的金属小件,人已经站到了501 的门口了。
他抿了抿唇,看着那道贴着旧对联的不锈钢门,一股窒息的感觉登时涌上心头——
也许门锁换过了,这钥匙会打不开。
也许小叔小婶今天早下班,此刻又冷头冷脸地在屋里头等着他。
当年那种忐忑不安的心情在此刻潮水般淹没了他,这种一模一样恐惧的心情让他感到了一丝战栗。
然而多年的习惯下,他再怎么不情愿手里也还是动了起来,那把小小的铁钥匙无比顺畅地捅进了锁孔,微微往右使劲一扭,夸嚓一下,门开了。
家里没人。
裴予背着书包,走进那片略带铁锈味的空气里,脊背不自觉地一僵。
进门看到的还是那套老旧的布沙发,堆放着一摞准备拿去换钱的旧报纸。茶几上摆着忘记洗净的茶杯,里面还沾着几粒褐色的茶叶渍。
一切好像只是今天出门时看到的寻常情景。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扭头往角落那个小小的房间走去。
费劲地挣脱掉那个沉重的书包,裴予走去拉开了泛黄的布窗帘,窗外的凉风顿时呼呼灌了进来,把他吹得猛地一个激灵,立刻冷静了不少。
他探头从窗外看出去。
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对面楼的人家相继亮起了昏黄的灯,响起嘈杂的人声。
而他身后依然是当年那种寂静无人的黑暗。
裴予默默回过了头,往床边那个塑料小桌台走去。
桌台上还放着几只早就没墨水的笔,几个破烂的本子密密麻麻写着字,一看便知是仅有的几页纸被反复当做草稿纸在写。
他伸手去拉了拉小台灯的开关,结果却同意料中的一样,压根就没有亮光。小台灯早就坏了。
裴予安静地站在黑暗中,突然就无声笑了,那笑里好像既有一点难受,却依然有一点释然。
既然回到了这里,找到和当年有关的线索才是最要紧的。他果断地抹了一把脸,抬脚就往客厅走去。
放在客厅角落那个红木箱子,大概就是小叔家最最值钱的家具了。从前小婶从来不让他靠近那个木箱子,好似生怕他手脚不干净,会从里头偷走点什么东西。
要找到当年的线索,便只能从这些地方来找。
对不住了,小叔小婶,箱子借给我看看。
裴予愧疚地在心里默默念叨了好一会儿,伸手掰开了红木箱子的搭锁,将那沉沉的盖子掀了开来。
下一刻他便呆住了。
那里面竟然只是几座做工不那么粗糙的小木雕,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几扎毛巾布里头,没有一丝磕碰摔坏的痕迹——俨然是小婶精心爱护的宝贝。
他错愕地看着这几个有点难看的小木雕,心头又是一麻。
小叔多年以后就是靠做木雕小生意发家的,虽不是大富大贵,却也过上了小有滋味的生活。这箱子是小叔家最大的指望,小婶当然不能够让一个爹妈没了的晦气小孩沾染这些家当。
裴予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盖上了木箱的盖子。接着扭头就朝小叔小婶的房间走去。
按亮了主卧的灯,他的视线立刻就被那个忘记上锁的床头柜吸引。
他站在门口犹豫再三,对这个从来未踏足过的房间抱有一丝畏惧。最终还是咬着牙走到那柜子旁,蹲下身来轻轻拉开了第一个抽屉。
一阵子浓烈的中药味扑鼻而来,呛得裴予连连咳嗽。
他吃惊地看见了好几大包用黄纸裹紧的中草药剂,上头还用毛笔写着隔日煎服一剂。抽屉底下还散落着几片不小心洒下的枯叶。
可他从来没听说过小叔生过什么病。
裴予很不解地看着那几包药,上头除了服用说明外,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回想十几年后的小叔小婶,虽然一直没有孩子,但都身体硬朗,他便没有多想,又轻轻拉开了第二个抽屉。
闯进眼帘的竟然是一份结婚证明,端正地摆放在所有东西的最上面。那上面一板一眼地签着两个人的名字,还粘着一张小叔小婶的合照。
裴予谨慎地捧起那张脆弱的纸放在柜子上,下一秒就一眼看见了抽屉里他父母亲的一张合照。
那是他从来没看见过的照片。
他心头一喜,急忙把那寥寥几张旧照片拿出来细细地端详。
那张照片上的父亲母亲还特别年轻,站在一道岸坝上冲镜头露出一个拘谨的笑,两人的身后就是一片平静的海。
他把那一张照片仔细凑到眼前看了一遍又一遍,正想要看看下一张时,客厅的大门外传出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裴予猛地一惊,将那叠照片塞进怀里,急忙关上了两个抽屉,飞一般扑回了自己的房间。
小叔小婶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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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咕隆咚的也不开灯,想我摔死是不是?”
小婶尖细的声音在玄关响起,紧接着就是一大串钥匙丁零当啷放在柜子上的声音。
“小予啊,来吃晚饭了。”
小叔的声音远远隔着一段距离,也在空荡的楼道里响起。
听着这两个声音,裴予心头狠狠一揪,莫名觉得一阵鼻酸。他定定地在房间里站了一会,最后深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客厅那片昏黄的灯光里。
小婶依然穿着那种灰扑扑的工厂制服,及肩的头发紧紧扎在头上,脸上依旧是那种十分厌弃的神情,略略扫过他一眼,并没有同他说话。
他默默地走到了饭桌旁站着,看着小婶从那个保温桶里盛出来三碗素面条,又轮番夹上几筷子青菜,最后把最小的那碗搁到他的面前。
“吃吧吃吧,小予,坐下来吃”,小叔在玄关换好了鞋,一面脱下身上的工厂外套,一面走到餐桌旁坐好。
裴予抬眼看着小叔的脸,却发现明明才三十好几的人,眼角就有了皱纹。他安静地点了点头,抱着那小碗青菜面条小口地吃了起来,一面又悄悄打量着神情冷漠的小婶。
“小予明晚自己吃饭啊,我和你小婶厂里加班。来吃这个。”
说罢,小叔的筷子从那空空的保温桶里晃荡几下,夹出来一只黄澄澄的大鸡腿子,正要夹到他的碗里。
裴予心头一急,知道这下坏了。他连连摆手要拒绝,果不其然就听见小婶尖声的怒斥。
“干什么?!那是给你吃的,你给他做什么?”
他被突然吼得浑身一震,分明看见小叔的手连带着鸡腿都抖了抖。
“孩子都瘦成什么样了,你成天吼他干什么?”小叔沉声说着,眉毛都紧紧皱了起来。
“那又不是你的孩子!跟我也没有半毛钱关系!哪有好东西尽往外面送的道理?!你看他认你做爹吗!!”
小婶登时被戳中了心事,气地把碗重重磕到桌面,两眼都泛了红。
“成天养着个没良心的蹭吃蹭喝,裴昱之你说我凭什么给他花钱!”
“他也姓裴,那是我亲哥的孩子!你整天说这些算什么屁话?!”
裴予听得头皮一麻,下意识地抓紧了手里的筷子。他的耳边嗡嗡作响,好似预感到了某场暴风雨的到来。
他抱着那碗青菜面条坐立难安,终于还是咬了咬牙低声道,“小叔,我不吃,你吃吧。”
话一说出口,那两人皆是一噎,又都恨恨地扭过头闭上了嘴。
小叔夹着那大鸡腿放到裴予面前的碗里,一下就被小婶猛戳出来的筷子夹了走。
“没听见他说不吃?行,你们姓裴的不吃,我来吃”,小婶愤恨地夹过那只鸡腿,放到了自己碗里,又狠狠剜了裴予一眼。
“我问你,今天的作业写完没有?”
闻言,裴予倏地一震,这才知道大事不妙了。十多年过去他都给忘了,还有作业这种东西!
小婶一直要求他放学之后必须把作业做完,好来帮她做工厂剩下的工活,也就是分拣螺母和螺丝钉。他一个寄人篱下的小屁孩,向来也是言听计从,毫无怨言。
可今晚偏巧给忘掉了这件事。
看着裴予脸上那支吾半天的样子,小婶眯了眯眼,啪地一下就把筷子狠狠摔在碗上,眼神里流露出了极其愤怒的火苗。
“好啊你!白吃白喝不止,连活也不想干了是吧!”
小婶腾地站起身来,显然怒火中烧。她刷地就从厨房里抽出一根擀面杖来,直直就往裴予的身上狠狠抽去。
他坐在椅子上动也不敢动,紧紧闭着眼。小叔都还没来得及拦住,那根擀面杖就呼着风砸到了手臂上。
登时手臂上传来了一阵麻痹的剧痛,他闷哼一声,浑身都被吓得弹了起来。他正要偏头往后面看去,又一道风狠狠抽在他的背上。
“你又打他干什么啊!脑子有病啊!那是我哥的孩子你打他做什么啊!!”
小叔手忙脚乱地扯过他瘦小的胳膊拉到身后,抬起一只手来挡住小婶不断挥舞的手。
“姓裴的你别拦我!我今天还非得教训教训这个丧门星!”
小婶尖叫着,猛冲过来一手又用力地抓住了裴予的手臂往外死死一扯。
正正被扯住了手臂上的伤处,他头皮一麻躲避不及,下一秒小婶的棍棒狠狠砸到了身上。
耳边是尖利的争吵,身上是不断推搡的手,还有不长眼的拳打脚踢——
一切都是这么生动,这么熟悉。
那一刻不知为何裴予鼻头一酸,眼底就泛起了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