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鬼馋身》琅狼子

52、榕园B栋501 （1） 你们家冰箱

　　【魔鬼有一副尘封的面具，严丝合缝地扣在泥沼里。】

　　贺为杄没想到，裴予会主动要看他以前的旧照片。

　　当裴予抱着被子走到他身边，很不自在地握住他手腕，却又抿着嘴半天不说话，贺为杄就知道他肯定是有什么想说又不好意思说出口的事。

　　贺为杄挑挑眉，一面转过身来摸他的脸，一面借势调侃道，“小朋友，有事求我？”

　　“嗯”，裴予一看贺为杄主动挑起话头，忙不迭地应声点头。

　　“那先来一口”，贺为杄沉声说罢，很自觉地把脸凑到裴予跟前，非常不要脸地低声哼笑起来，“不然就要叫我阿杄哥哥。”

　　“......”

　　裴予耳根一烫，斜斜飞去一记眼刀，沉默了好半天还是凑到那张得意洋洋的脸上碰了一下。

　　“啧，叫一声哥哥又不吃亏...”

　　被亲了一口的贺为杄还不乐意了，皱着眉回头又吻了一下他的鼻尖，接着随意一摆手，“想要哥哥做什么？”

　　“我想看看你以前的照片，行吗？” 裴予抬眼看着贺为杄。

　　贺为杄倒真没想过裴予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他略带惊讶地看了裴予一眼，又神色怪异地点了头，“怎么了，怕我以前是个丑八怪？”

　　“没有，就是想看看以前的东西”，裴予连连摇头否认，“我几乎从来没看过和以前有关的东西，手里也只有一张十几年前的全家福。”

　　“我是个和过去完全脱节的人，想要用意念还原以前的事，恐怕不那么容易”，他紧紧抿住了唇，脸上有些落寞。

　　贺为杄看得心头一麻，当即就狠狠揉了一把他的头，转身就朝书房走去——

　　于是就有了现在裴予抱着一本老相册躺在沙发上津津有味的一幕。

　　那些微微泛黄的照片上大部分都是贺为杄父母的样子。

　　母亲温婉优雅，而贺为杄和父亲几乎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那硬朗的轮廓，深邃的眉眼，甚至连嘴角那种自信而开朗的笑意都如出一辙，像是与生俱来的气场。

　　“你和你父亲真的很像。眼睛鼻子嘴巴，都好看”，裴予撑着下巴趴在沙发上，喃喃道。

　　贺为杄已经在心里笑开了花。

　　“可是你的照片好少”，裴予皱了皱眉，“只有两三张，还是几年前的照片。没有看到小时候的...”

　　“想看我小时候的？” 贺为杄坐到了裴予的身侧，一手撑在他的腰旁，一面低下头来凑到裴予的脑袋上。

　　“那个我自己都没什么印象，所以没法给你变出来了。但是我妈那里肯定会有。”

　　“嗯，你母亲说，小时候我只喜欢和你玩。”

　　“我也只喜欢你。”

　　闻言，裴予心头一抖，还没来得及回头看看贺为杄，就感到一阵温热的触感贴在自己的耳朵下面，那人低沉的嗓音极近地响起。

　　“乖乖，你知道你耳朵下面有一颗痣吗？很...可爱的一颗小痣。”

　　“每次一看着你，我就想要盯着那颗痣看，看久了就想做点别的”，那滚烫的触感又蹭到那颗深棕色的小痣上啄了一口。

　　裴予登时浑身一热，未曾反应过来，下一秒就听见了魏子年失心疯一样的鬼吼鬼叫。

　　“我靠！！贺为杄你个老东西真不要脸居然真的对人家小弟弟上下其手？！”

　　裴予头皮一麻，急吼吼就要坐起身来，没留神又一鼻子磕到了贺为杄的下巴上，忍不住闷声痛呼出来。

　　贺为杄倒是气定神闲地当着那金丝眼镜的面搂过裴予的肩头，一边替小孩揉着鼻子，一边极其蔑视地看向魏子年。

　　“关你鸟事？”

　　那魏子年瞬间被噎的说不出话，狠狠嗤了一声，很是不爽地脱下自己的毛绒外套。

　　而裴予则更是面红耳赤，即刻开始了装聋作哑的事业，低下头装鸵鸟。

　　“貂皮贵妇今天有何贵干？”贺为杄轻轻拍了拍裴予的脑袋，望向魏子年正色道。

　　“你们倒是心大的很，两个人名字都挂在赏金榜上，还悠哉悠哉地在家里打啵。”

　　魏子年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一边四处张望着，“贺为杄，你是无所谓，可是你们家小弟弟是个抢手货，榜上的任务迟早会被领取。最好趁这段时间再多进一个维度练手。”

　　“也是时候把以前那些事提上日程了”，贺为杄兀自点点头，“我打算先从裴予那边入手，去他熟悉的地方看看，找找新的线索。”

　　魏子年点点头，朝厨房走去，“可以啊老大爷，让他来上一个维度穿梭，直接和过去的意识关联起来，我觉得在上帝之眼说不定能找到些什么。”

　　“上帝之眼是什么？其实...贺为杄只比我大五岁”，裴予抱着被子正襟危坐，淡淡地地反驳着老大爷这个极其难听的外号。

　　闻言，魏子年即刻惊奇地一挑眉，“噢，看不出来啊裴予，你还是个兄控？这么维护那个毒舌男？”

　　他边惊讶边不客气地走到冰箱跟前去找水喝，“劝你不要太喜欢他，人家家养宠物还是那种大鲸鱼，或许根本不是什么好人....我靠！你们家冰箱被幼儿园攻占了？”

　　魏子年极度气愤地敞开了冰箱门，冲贺为杄斥责道，“他娘的怎么全都是甜食啊？！我最讨厌甜的东西！”

　　“关我屁事”，贺为杄很是欠打地耸了耸肩，“顺便拿两听草莓酒谢谢，皮草贵妇。”

　　在一旁默默偷听的裴予被自己口水呛得笑出了声。

　　“维度穿梭又是什么？” 他回头问贺为杄。

　　“通过意识力主动选择和自己意念相关联的维度，有一定几率会被传送到那里去”，贺为杄的手轻轻放在他的后脖颈捏了捏，“就和魏子年把我们传送到森罗是一样的。”

　　“如果给不出具体的地点，那么给出关联词，比如你想见什么人，或者你最难忘的地方”，他顿了顿，坐直了身继续说道。

　　“不过这个方法有时不太灵，毕竟每个人和自己的潜意识之间并不是完全互通的关系。就像之前你想来找我，最多也只是被送到了离永失境最近的医院。”

　　贺为杄抬手揉了揉裴予的脑袋，低声道，“但是无论如何，想要追本溯源，还是要从过去的事下手。”

　　****

　　两天后。

　　这大概是目前为止，裴予所经历过的最真实，最不违和的一个维度。

　　当他张开眼睛的一刻起，脊背就狠狠一僵，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只是站在当年那个平凡的桐笙西区，做了一个十几年的梦。

　　早已被时间遗忘的桐笙西区旧街，此刻在眼前竟然前所未有的清晰，带着沉郁昏暗的色调，连带着裴予的心一同无力地沉进湖底。

　　冷清的小巷口停着一辆破旧的烤地瓜车，那黑乎乎的烤炉里，满满地堆着他买不起的美味。

　　拂过的冷风飘来一阵暖热香甜的气味，时隔数年再次闻到，竟然是如此熟悉，熟悉的叫他头皮发麻。

　　裴予没有想到，在自己潜意识里能关联到的，最熟悉最深刻的老地方会是这里。

　　眼下他不仅穿着小学时的旧校服，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而且就连个子都变得像小学那样又瘦又小，必须仰起头来才能够看到平房的屋顶。

　　小小的身躯在稍冷的大风里会控制不住地颤抖，连牙齿都在咯咯响。

　　看着自己细细的手腕，再看看那薄薄的透风的校服，脚上的运动鞋松垮垮的，眼前是那条空荡而没有温度的路。

　　他在这一瞬间很想果断地转身逃走。

　　这是他最不愿意面对和回忆的过去。

　　裴予双手紧紧抓住了粗糙的书包带子，就像十几年前一样，久久停留在这条小巷的路口。

　　他既没有足够的钱能够买下那飘香的地瓜，更没有十足的勇气抬头挺胸往家里走去。

　　那甚至不是他的家，而是他勉强生存过活的地方。

　　可是他突然想到：这一次他喜欢的人和他一起来到了这里，会在某个地方某个时刻安静地等他出现，他终于不会再是孤独一人。

　　裴予低头用力抿了抿唇，内心又涌起了一种莫名的热意，抬脚往前走去。

　　巷口烤地瓜的大叔还是像当年一样，淡漠地扫过这个衣着陈旧，面容清瘦的小孩一眼，面无表情地摊开了一张新买的晚报，堪堪挡住了自己的脸，也挡住了小孩子渴求的视线。

　　站在小巷里往天空看去，依旧只能看到窄窄的一截蓝天，在交错的电线上轻轻地搭着，好像风一吹就会飘走。

　　裴予走着走着，肩头感到了久违的酸痛。

　　那粗粝的书包带子和他过于瘦削的肩头摩擦在一起，书包里大石头一样的书本压得他不得不微微驼着背才能往前走。

　　他被那书包折磨得浑身难受，才走了两步，肩上好像被砂纸磨蹭般刺痛。

　　原来小时候他这么耐疼吗？

　　明明只是曾经那段日子的一个缩影，同样令人无法承受的重量，当年到底是怎么样熬过来的呢？

　　裴予深深吸了一口气，拐过了好几条交纵的小路，最后往巷口那头黯淡无光的楼房慢慢走去。

　　再一次驻足停留在这栋破旧的小区楼房前面，他的心情更为复杂难言。

　　分明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开着自己的车到这楼下看过。

　　可如今他却已经变成了往事中人，这栋红砖小楼就是他现在寄居的住所，而且他将不得不走进这片土地，去见过那些对他恨意比爱意更甚的故人。

　　他吃力地仰起头，在夕阳余晖下仰望着5楼那方熟悉的小阳台，那棵在瓷罐花盆里栽种的吊兰此时生得正美，在凛风里轻轻摇曳。

　　榕园小区B栋501，那是他小叔裴昱之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