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沉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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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旧脆弱的航船在滔天狂浪中被肆意地摔打。
裴予死咬着唇在接二连三的翻滚撞击中往前跪爬，反复地狠狠摔在铁板上，又一次次在剧痛中直起身。
他的脑海里一片混沌，眼前却一幕幕闪过了贺为杄摔在角落的场景、贺为杄死气沉沉，无声无息地躺在疗养院的样子。
浑身如堕冰窟。
他不清楚自己的脑袋和手肘在钢板上磕碰了多少次，也不记得船外的惊涛骇浪翻涌了多少回。
他明明已经感觉不到身体上的疼痛，却觉得心脏里好似被一把尖|刀狠狠捅入，继而生生撕裂了。
待到风浪缓缓平息时，裴予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心力。
他在一片冰凉而浑浊的空气里竭力地喘|息着，胸腔因为持续的用力而不停地起伏。他狼狈地滚爬向操控台的那个颓然坐立的身影，眼前却始终被突然涌出的热泪模糊。
直到抓住了贺为杄一只温热的手，而那只手缓缓握紧他的手掌时，裴予才狠狠地舒出一口气，垂下头跪在贺为杄的身边无助地大哭起来。
他纤瘦的肩头在昏暗的夜色里一下又一下地抽动着，一只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脸，可那眼泪却疯狂地从指缝间跌落。
“贺为杄，你疯了吗！你故意的吗！”
他哽咽着冲贺为杄嘶吼，就连耳朵尖都泛起了红，“你会死的！”
裴予的心脏被一种模糊的愤怒填满，以至于忘记了在刚刚那危急之际，他自己其实也一只脚迈进了地狱。
他一面用力抹着脸上的泪，一面垂着头哭喊着，可那只抓紧贺为杄的手却一刻不曾松开。
“裴予，不到濒临死亡的时候，你的意识力永远没法产生应激保护作用。提升预判安危的能力是要付出代价的”，贺为杄低哑地说着话，一面费力地挺直了腰，凑近了裴予的面前。
“对不起，我不能提前告诉你。如果可以从我这里把这种能力剥离给你，就不会在今晚突然整这么一出了...但至少我能在可控的范围内护着你。”
伤害范围缩至最小，并且是贺为杄最熟悉的险境——无疑就是三年前的事故船。
裴予把贺为杄的话放在心里一字一句地理解着，他知道贺为杄是对的。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存在，伤害不会波及到第三人，因此贺为杄可以最大限度地帮助他。
他知道自己不是个不明事理的人，可偏偏在这个时候，眼泪还是一刻不停地掉。像是有着很多说不清楚的情绪。
贺为杄默默地抬起手，轻轻地摸了摸他乱糟糟的脑袋，给他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最后裴予哭得累了，声音也渐渐弱了下来。就在贺为杄掌心的温度里，他好像突然地看清了内心深处的一点东西。
他咬紧了唇直到失血泛白，才低低地开口。
“贺为杄，这样的事不许再有下次。”
“他们...已经再也不能回来了，可是你——”
他急促地喘了一口气，想要平复下自己的呼吸，“你不能再出事。”
说罢，他便真的安安静静地收了声，默默抬起手背抹掉脸上的水渍，眼角和脸颊都透着些微的红。
不知道是因为心虚还是难堪，他始终低着头，不敢去看贺为杄的眼睛。
“裴予，抬头看着我。”
贺为杄的声音低沉地在他脑袋上方响起，好似一道静心的钟声，久久撞在心上。
裴予心头一颤，没有动。
“看着我。”
这一次，贺为杄的声音却离得很近，那温热的呼吸几乎就烘在了裴予的额头。
一只干燥温暖的手轻轻地捧住了裴予的脸。
贺为杄逗他似地捏了捏那小小的耳垂，随即微微用力抬高了他泪湿的脸。
看着那双浓重幽亮的眼睛，裴予紧张地眨了下眼，随即感觉到一颗泪从脸颊上滑下去。
大概滚到了贺为杄的手心。
可不容他再细想，一道漾着柚木香的暖风在鼻息间荡过，他浑身一抖，已经不能说出更多的话来。
贺为杄低头吻住了他。
裴予脑瓜一烫，当即懵掉了。
像是应激反应一般，他当下紧紧揪住了贺为杄的衣襟...虽然这个动作实际上并不能缓解任何的无措和紧张。
他感觉到那道温和的热气小心地试探着自己的唇缝，随即对方暖湿的呼吸闯进了他的牙关，和他紧紧地纠缠。
一瞬间，被掩盖了许久的秘密猝不及防地暴露于这夜色里。
贺为杄的，他的...所有的没有明说的情绪。
统统找到了发泄口。
裴予闭上了眼睛，揪着衣襟的手缓缓松开，随即兜住了贺为杄的后脑勺。
他仰着头生涩地回吻。
唇齿相交间，就连空气都变得灼热起来。
那种隐秘的香气弥漫着，贺为杄在他的唇上肆意地摩挲。
他只能急急地喘着气，还没做出更多的回应，便在那道呼吸中沉溺。
心里狠狠满上来了一种久违的温暖。
那只搂住他的手越收越紧，他的腰都用不上力，只得被圈在那个结实有力的怀抱里。
直到裴予再也喘不过气来，贺为杄才放过了他。
那道湿热的呼吸转而轻轻覆盖在他的泪眼上。
他被拥在贺为杄的怀里，急促地呼着气，胸口滚烫地起伏着，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
好半天缓过了劲，裴予才清醒地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他和贺为杄接吻了。
“小朋友，喜欢哥哥吗？”
贺为杄的声音闷闷地在他额头处传来，还带着一点低哑。
裴予浑身一僵，面红耳赤。
只感觉到那人低声地哼笑一下，手又开始不安分地蹭着他的耳朵，似有若无地捏着那微凉的耳骨，惹得他一阵激灵。
“嗯，我知道了”，没等他回答，那人自问自答着，又亲了亲裴予的额头。
裴予的脑瓜顷刻间烧到死机。
但是贺为杄还是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好似生怕他一开口会反悔似的。
那人低下头直视着他泪湿的双眼，神情无比认真和虔诚。
“这次哥哥不会再把你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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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予醒过来时，正抱着心爱的小被子好好地躺在床上。
他迷迷糊糊地睁了眼，又困顿地合上眼皮，还没来得及再次沉入睡眠，就有一只手轻轻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那道若即若离的温度惹得他一个激灵，从床头蹦了起来，连带着把床边那人都吓了一跳。
贺为杄正倚在床头偏头看他，嘴角还带着笑意，又抬起手来摸了摸他的脸。
“吓到了？”
脸颊边的大手带着热意，裴予倏地一回神，昨晚的回忆又像潮水般涌了上来，顿时就脸红心跳，浑身不自在起来。
“嗯”，他低声地应着，心头却又一幕幕滚过他和贺为杄在船上接吻的画面，一时间脑子又麻又乱，简直无所适从。
贺为杄静静看着裴予不知所措的脸色，一看就知道这小孩在想些什么，忍不住哼笑出声。
“紧张什么？习惯就好了。”
闻言，裴予悄悄地瞪了贺为杄一眼。
“现在什么时候了？” 他揉揉眼睛坐直了身，轻轻抓住了在他脸上作恶的那只大手，却感觉到浑身酸痛，手肘膝盖骨全是淤痕。
昨晚在船上摔得太惨了。
“已经下午了，起来吃点东西吧”，贺为杄揉了揉他的脑袋，自己先站起了身，一手扶住了裴予的胳膊。
“要不要哥哥抱你出去？” 那厮欠揍似地挑了挑眉。
裴予头皮一麻，急急地就站到地上，“不用。”
还没站稳，一只有力的胳膊突然伸出来搂紧了他的腰，接着往温热的怀里一带——
贺为杄凑到他的耳旁边笑边亲了一口。
“可是我想抱。”
“......”
被人熊抱下楼的裴予此刻坐在饭厅，抱着一盆冰牛奶，嘎吱嘎吱地吃着里面的果粒麦片。
对面的贺为杄时不时从他的盆里...或嘴里讨点甜头。
“贺为杄”，裴予放下勺子低声地开口，“你说我现在能具化出人形来吗？”
闻言，贺为杄挑了挑眉，并没有立刻做出回答。
他猜到裴予急迫地想要亲眼看见父母亲过去的样子，就像当初他急切地想要知道真相一样。
但正是这种虚幻的真实才最叫人痛苦。
他思索了一会，认真地接话道，“可以试试，就在这里。但是有一个条件，必须要听我的话。”
裴予的眼里猛地绽放出了光彩，立刻擦了擦嘴端端正正地坐直了身。
只见贺为杄闭眼凝神，刹那间右手背已经亮起了一道光。裴予便也闭上了眼，聚精会神地使用意念力细细地描摹着记忆中母亲的样子。
乍然睁开眼时，餐厅的空地旁断续地闪烁着一道虚浮的光影。
一个年轻的女人束着低低的马尾，神情温和地笑着，那双眼睛又圆又亮，模样轮廓和裴予十分相像。
她好像正朝这边张望着，紧接着露出一个欣喜的笑来。
目光触及到那个身影，裴予的鼻尖就倏地泛酸了。
他看着那个已经离开了十多年的人，心头激荡地跳动起来。哪怕只是看到这样虚幻而鲜活的样子，过去的回忆已经开始猛烈地翻涌。
“妈...” 他不自觉地低声喊着，眼底已经又一次涌上了水雾。
那道光影忽明忽暗地闪着，好像随时都会消失。他的心头狠狠一紧，几乎就要控制不住自己抬脚往那边走去。
可是一只手轻轻从他身侧穿过，搂住了他的腰。
“那是他们的过去，我们只能看，不能碰”，贺为杄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裴予倏地咬紧了唇，看着区区几步路之外的光影，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像被冰住了一样，四肢发凉。
“许芫！” 那道闪烁的光影朝裴予挥了手，目光却穿透了两人往后方看去。
“要到海边散步吗，阿姝？” 一道婉转而略显熟悉的声音自背后响起。一个长发精致盘起的女人从两人身旁走过，脚步轻快地冲裴予的母亲走去。
那是贺为杄的母亲，模样却比疗养院里忧郁的神态要有活力得多。
两位女士一碰面便亲切地挽上了手，有说有笑地往远处走去，光影穿过了餐厅，下一秒就倏地消失了。
裴予脊背一僵，只来得及往外迈开了一步，眼前的所有光影都已经黯淡了下来。
他怅然地望着空荡荡的餐厅，神色间尽是不知所措和失落。
正抿着唇想要再往那处走时，一股力量扶着他的肩膀转过来，接着他就被兜头抱到了贺为杄怀里，那阵熟悉而温暖的柚木香将他轻轻包裹住。
“听话，回到哥哥这里来。”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沉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