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厄休拉海域 （6） 小孩，要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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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船稳稳地靠了岸。舷窗外的天光透进了舱室里，映亮了满屋狼藉。
一众船员歪七竖八地横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面色苍白，眼睛红肿，嘴唇颤抖。
有的手里紧攥着一根营救绳，有的肩上还搭着被血染红的裹布。
更有甚者躺倒在地哀痛呻|吟，腿上的皮肉已被撕|扯|开|裂，腰腹上俱是鲜|血|淋|漓的伤口——正是那名被怪鱼追赶的船员。
众人脸上皆是一副劫后余生、百感交集的神情。
指挥舱里，操控台的所有灯都灭了，所有拉杆都被推回了初始位置。
裴予和贺为杄亦是坐在原地半晌，相对无言。
裴予低着头缓缓呼气，心里还在狂跳，那道|雷|管|爆|炸|声似乎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从小到大，他从没经历过这样的事。
在梦里开船救人，开炮轰怪，死里逃生，活得比之前过的22年都要精彩动人、惊心动魄。
感觉到被海浪撞开的五脏六腑都已经回归原位，他深深呼出一口气来，抬头看向贺为杄。
贺为杄的手还搭在操控台上，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舵盘上轻轻蹭着，脸上的神色淡然，眉头却并不舒展。
他的眼神迟迟停留在操控台上，不知道到底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这种既复杂又沉默的神情第一次出现在他的脸上，让裴予很是有点不知所措。
一级司令官。裴予莫名想起了昨晚看到的贺为杄的金属铭牌。
他装作不经意地看了看贺为杄的侧脸，那硬朗深刻的轮廓此时好像蒙上了一团迷雾，让他的真实身份显得愈加神秘起来。
不一会儿，贺为杄像是终于从一场令人缱|绻的梦里醒来，他闭了闭眼，再看向裴予时，已经恢复了往常那种从容不迫的轻松。
“已经没事了，裴予。” 贺为杄微微冲他笑了一下，“你还好吗？”
裴予转过头来，避开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点了点头。
“到甲板上去透透气吧，再看看那美女海妖现在怎么样。” 贺为杄站起身来。
裴予却坐在原地没动。
他心里涌起一股冲动，想抓着贺为杄好好问一问，为什么他的铭牌上写着‘一级司令官’，为什么这样身份的人会千辛万苦在梦里来找自己。
最重要的是，他想知道，贺为杄在现实里到底是不是一个真实的人，还是说会像这个梦一样，醒来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怎么？” 贺为杄俯视着裴予那张纠结的脸，微微挑眉。
“小孩，要哥哥扶你起来吗？” 说着，他就要伸出手去搀起裴予的手臂。
“不用。” 裴予小脸一烫，猛地站了起来，差点没撞上贺为杄的下巴。
“走吧，这里面闷死了，我们去看看那海妖到底漂不漂亮。” 贺为杄低低哼笑一声，转身就迈开大步朝外走去。
问不出口。
看着那个高大坚实的背影消失在木门外，裴予心里一阵发紧。
这种认识却不熟的模棱两可，点到即止的关系，让他有再多的疑虑都憋在心里问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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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在现实里，裴予也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这么空旷明亮的天空了，湛蓝澄净没有一丝云雾。
海面上是一片祥和宁静，偶尔翻涌的浪花里也只是跃起一条小小的银纹飞鱼，美好的如同幻影。
当然这一切本来就发生在梦里。
船已经靠了岸，但众人都聚集在甲板上，贪恋地看着这劫后余生的壮阔海景。
贺为杄拉着裴予，找了个空地，闲闲地靠着桅杆吹着海风。能让所有人都拥拥挤挤，在这块不大的地儿逗留的原因不仅如此。
电影已然接近了尾声，船员们不时回头瞥向甲板中央，那苏醒过来的海妖正在那里和温斯顿子爵作着最后的道别。
“温斯顿先生，厄休拉会永远记住您的恩情。”
那海妖深深地俯下身来。她四肢上的绳索已经除尽，真正地恢复了自由。
此刻她毫无血色的皮肤暴露在阳光下，四肢上那些小小的鳞片闪出了细碎的光。
“十多年前，我被一位巫师诅咒，将我永囚海底，唤海底最凶猛的生物来看守我。” 厄休拉摸着手腕上那些纵横凸起的伤疤，泫然欲泣。
“巫师诅咒我永不得自由，却又将海妖极其稀有珍贵的消息广而告之。多年来并非没有人前来拯救我，可他们只是把我当做海里的奇珍异物。”
“富人想把我抓起来当做宠物圈养，而穷人则想将我供奉给他们国度里的国王，来换取功名和财富。”
厄休拉的眼角滑落下一颗乳白色的泪珠，她忍不住捂着脸呜咽起来。
四周的船员默默地听着厄休拉的遭遇，也都纷纷掩面起来。裴予站在角落里，神色凝重地听着厄休拉的故事，沉默良久。
“我身上的伤疤，并不全是被绳索勒伤的。” 厄休拉摊开了手臂，一道道凹凸不平的疤痕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人们知道我的伤口能够慢慢愈合，因此下手更加狠毒。” 她痛苦地摇了摇头，又落下了一滴泪来。
“温斯顿先生，您真的愿意让厄休拉重归自由吗？” 厄休拉抬起脸，眼神里尽是崇敬和恳求。
“可怜的厄休拉小姐，能够在这片海域里与您会面，已经是我最大的荣幸！” 温斯顿脸上流露出了无比的怜悯。
“请您快回到安全、快乐的地方去吧！” 他脱下了头上那顶红宝石王冠，耀眼的金发披散肩头。
温斯顿屈膝躬下身来，朝厄休拉行了极为尊贵的一礼。
厄休拉脸上的泪水在阳光下显得晶莹洁白。她拭着眼泪久久地微笑，仿佛得到了新生。
她再次深深地向船上的所有人行了礼，随之优雅地纵身跳入海里，那道柔软的身躯随着和缓的海流渐渐向远方游去了。
****
航船靠岸，篝火炽亮，喧闹的歌舞声远远传来。
傍晚的落日将空旷的天染成了瑰丽的颜色，海面平静，海风温凉。时而掀起小小的海浪，扑在柔软的沙滩上，又不舍地退回海潮里去。
有两道高瘦的身影一前一后沿着海岸慢慢走着。
“感觉累了吗？” 贺为杄两手揣在大衣口袋里，在后头跟着裴予慢慢走着，军靴时不时地在柔软的细沙里蹭着，翻出一两个小小的湿润的沙堆来。
“你应该快要醒了。”
他抬头看向前方裴予纤瘦的背影，一道晚风吹过，裴予那头乌黑细碎的发轻巧地随之飞扬起来。
“有点累。” 裴予默默走着，并没有回头。
几乎有一瞬间，他心里涌上了一股闷涨的情绪，好像有点不舍有点难过，又有着对整个世界的迷茫。
但具体在不舍些什么，迷茫些什么，他并没有去细想。
一道浪花轻轻扑在了他的脚尖，他停下来，低头看向脚尖的一颗粉白色的小贝壳。
“贺为杄。” 裴予低声地开口，声音好像轻轻荡在了风中。
“你说，梦醒之后我该怎么办呢？”
一切好像没有变化，但又好像全都变了。
他恍惚间想起了第一次在病房走廊听见贺为杄声音的场景，明明就在不久之前，可又好像过了很久。他好像知道了很多不该知道的事，却又好像依然懵懂无知。
做噩梦确实会让人感到折磨，可是醒来之后这些梦就会被忘得彻底。
既然这样，梦境世界耗费心思将人类拉进梦里，只是为了精神惩治吗？这些梦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别想那么多。既来之则安之，反正我和你都早已不能置身事外了。”
贺为杄略微慵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而且，我说过会罩着你的。只要我在，谁也不能轻易动你。”
闲散地走了几步，他站定在裴予身边，语气又变得轻快起来，“要不要吃点什么？”
裴予正蹲下身来看那颗小贝壳，闻声，十分诧异地仰头看向贺为杄。
贺为杄摊开了右手，眼神一扫，随即虚虚一握。
他弯了弯嘴角，冲裴予挑眉道，“猜猜看我给你变出什么来了。”
裴予的手指在细沙里划拉了一番，一脸不可置信地站了起来，凑到了贺为杄身前。
“是什么？真的是用意念变出东西来吗？”
贺为杄的手握在裴予的眼前得意地扬了扬，眼里满是笑意，接着缓缓展开了手，几颗五颜六色的星星糖正乖乖地躺在那手心。
“给你。可甜了。”
贺为杄低沉的声音就在裴予的头顶响起，距离太近，裴予感觉发顶都隐隐传来他声音的热度。
他看着眼前这只骨节分明而修长的手，手心的几颗星星看起来有点幼稚又有点可爱。
他轻轻伸手在这只温热的手里拈起一颗黄色的星星糖，放进了嘴里。
真的很甜。
并不是什么水果糖的味道，只是纯粹的香精甜味，可裴予总觉得这个糖既好看又特别好吃。
怎么好像吃别人一颗糖，就被这个大恶鬼带跑了呢？裴予暗自腹诽。
“什么都能变出来吗？” 裴予嘴里吃着糖，含糊地说道。
“教教我行吗？”
“可以啊。”贺为杄扭头看他一眼，爽快地点点头。
“把手伸出来，闭上眼。选一样你想要具化的东西，必须是现实中存在的，最好是你熟悉的小东西。”
裴予依样照做，一只又白又纤细的手乖乖地摊开在贺为杄面前。
“集中注意力，尽可能将那样东西的细节想象的完整、细致，比如它的大小、颜色、质地、触感...等等。”
贺为杄温和又低声地说着，眼睛紧紧盯着裴予的脸。
“当你觉得那样东西已经清晰到能够以立体的形态呈现时，就握起手来...时机对了的时候，睁开眼，把手摊开。”
裴予的手一点点用力收紧，细长的手指并拢握拳，他的手背上莹莹亮起了一道蓝色的光，赫然是字母“W”的字迹。
当他猛地张开眼时，手指也同时伸展开来。
那只白皙的手里，浅淡地浮现出了一块小蛋糕的样子，带着微弱的光泽，却是透明而飘忽的。
两双眼睛紧张而专注地盯着这道淡黄的小影子看，十多秒后，一阵晚风拂过，那块‘小蛋糕’扑闪了一下，消失了。
眼前似乎还留存有那道小小的影子，裴予怔然看着已经空空如也的手心，迟迟不语。
“做的不错。一开始就能够具化出完整的影像，天赋真的很高。”
贺为杄轻轻笑了，“意念使用需要耗费心神，不仅要天赋，还要有经验和运气。不要心急，我会慢慢教你的。”
贺为杄拍了拍裴予的肩膀，看向了远远的海面。
“依靠这种力量，真的能够在梦境里面生存吗。” 裴予轻声地问着，好似有一丝不明的念头在脑海里闪过。
“裴予，你要自己想。” 贺为杄答道。
裴予轻轻呼出一口气，垂下了手，又悄悄虚握了一会。
“我有点困了，应该是要醒了。”
裴予声音清冷，眸光却明亮，他的手伸进兜里掏了掏，把一个东西塞进了贺为杄的手里，“这个给你吧。”
一枚粉白可爱的小贝壳安静地躺在贺为杄的手心，带着一点温度。
裴予想着，既然这个恶鬼暂且无意害他，还乐意带着他玩，那他总得对别人客气点不是。
毕竟他也已经很久没有再交上朋友了。
裴予抬头看了贺为杄一眼，眼前那道高大的身影已经变得模糊起来，在落日的余晖下映出了光晕。
他开始感觉到浑身失去了力气，呼吸也变得沉重了起来，意识渐渐飘荡在风里。
他猛然有一丝清醒，想趁着最后的时机，问问贺为杄，他怎样才能在找到他，他还会不会在梦里再出现。
可无奈他已经说不出话来，头脑里越发昏沉，眼前的光影也变得黯淡失色。
即将失去意识的最后几秒里，一道低沉有力的声音突然凑近了他的耳边，好像听懂了他心里的疑问一般。
“别忘记我的名字。我会在梦里等你。”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厄休拉海域 （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