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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做一个人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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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一个人罢!
“或者就干脆放弃生活!驯顺地接受命运的安排,不管他究竟怎样,永远扼杀心里的一切,放弃一切行动、生活和爱的权利!您明白吗,先生,您明白无路可走意味着什么吗?”
“因为总得让每个人哪怕有一条路可走啊……”
在那个时候看到这段话,我纯粹是欣赏的,如果进退维谷、茕茕独立,那么驯顺地、麻木地生活又有何不可呢?这毕竟是最优解,而标准的utilitarianism也一定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然而对于这句话,可能克里斯朵夫会这么回答:
“我明白,先生,可是别忘了你的使命是做个人!”
做个人。
这句话实在是有点轻飘飘的。故事才开始一卷又两部,克里斯朵夫就开始想这样深奥哲学范畴内的东西,虽然顺理成章,但总感觉有点操之过急了。况且他也不过是对世间里的恶浅尝辄止,又怎么会适合成为说这种话的人呢?我的武断至今也没能获得一个合理的解释,而克里斯多夫早已成了一个人。
这就要从他创作的目的来说起了。
基于个人理解,约翰·克里斯多夫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快乐与需求而创作、为了群众的觉醒与反抗而创作,他更应该是为了生活而创作。或许还是有很多人不明白,生活有什么好创作的呢?我们平平无奇、碌碌无为地生活,众里寻他千百度,却只能觅得少量的希望和光,有什么好创作的呢?
你看克里斯朵夫在节场里受的委屈和偏见,被多少巴黎的顶级名流们当做笑料、不屑一顾,生活已经将他打击进了尘埃里,他怎么就还想为生活创作呢?
所以我说,我们都不是克里斯朵夫。我们当中的七分之一的人,在面对困难会心生退怯之意,七分之二的人会浅尝辄止,七分之三的人会功亏一篑,只有剩下七分之一的人会不断坚持。而这七分之一中,有能力与想法不匹配的、注定失败的人;有迷失方向,只知道一味向前走的人;更会有三心二意、囫囵吞枣的人…可能真的到了最后,只有万里挑一的人达到了目标。而克里斯朵夫,就是那万里挑一。
那个时代,巴黎大概有八百万人口,那么他就是八百人中的一个。他的音乐天赋极高,甚至可以媲美莫扎特,加之从小家庭里音乐环境的熏陶,以及自始至终的苦难的磨砺,痛苦的荆棘才燃烧起来,幻化成火红色的花。他曾丧失过方向,但那被他找了回来,他在向着那唯一的目标大步向前,拨开熏烟和残枝败叶,抵达理想的圣殿。
他深爱着生活,爱着不同寻常的生活。哪怕是糟糕的黑暗,他也会爱它。
克里斯朵夫知道,人降生在这个世界上,是要受苦的。只不过,不同人的苦是不一样的,即便是相同的遭遇,也会因人而异,因此苦难没办法做比较。所以他总认为自己是幸运的那一个。
纵使生活将他弃之如履,他也会慌忙不迭地爬起来,追上它,继续爱他。因为那就是生活的真实的那一面。而我们爱一个东西,难道还会要求它在A时刻的B环境下才能被我们所爱吗?克里斯朵夫爱的生活,不仅仅是那些载满了欢笑和热忱的那一面,更有充斥着苦痛和不甘的背面。
一个硬币总会有两面。但他们都是硬币的一部分。克里斯朵夫明白这个道理,因此他对它们一视同仁。
或许我们都在卷八‘女朋友们’中,被法朗梭阿士·乌东惊艳了。法朗梭阿士是个演员,她只演自己,但她比那些作品更美。她和克里斯朵夫是多么的相似:望尘莫及的音乐天赋,非同寻常的自尊自爱,极其相似的价值观……可是他们在面对群众时,却又是截然相反的两种态度。法朗梭阿士沉浸在过去受到的屈辱中,对群众抱有极大的敌视和厌恶,她似乎走不出来这个梦魇造出的迷宫了;而克里斯朵夫却对群众抱有超乎一般的热忱和鼓励,他坚信群众会是最伟大的一股力量,而这需要他们作为先驱去引导,他注定会一往无前、绝不妥协。
可以被称为艺术家的人,哪有不爱生活、生命的呢?只不过他们对不同的事有不同的见解和主张。法朗梭阿士绝对没有忘记她的使命是做个人,但她无法摆脱那些困扰她的东西,她经历了人必须经历的苦难,也明白这一点,但她终究在苦难中抛弃了一些坚持,这让她无法和克里斯朵夫达到灵魂上的契合。
我从不奢望做到克里斯朵夫的境界,我更希望可以达到法朗梭阿士的地步。那是个极为理想的存在。在完成使命的路途中,丢失掉一两个东西,但总体还是和正道一致。我坚信有得必有失,故这是个极其符合现实的一种存在方式,相较于克里斯朵夫的那种,更加现实,操作性也更高。
然而,以上的两个人的境界,我们或许穷尽一生都无法达到,可是不要忘了我们的使命是做个人。人是动物,摆脱不了身为动物的本性。人会恶,会让你的生活面目全非,让你窥见不了一点黎明的曙光,让你彳亍在空洞的街头,受尽唾弃与耻辱。可人也会善,会用生命点燃你目中的火焰,会用热血激起你久违的斗志。而做个人的使命,就是被罪恶伤害后不报复整个世界,被真善帮助后愿报答整个世界。
到最后,我还是说一下吧。开头的话,是拉斯科尔尼科夫先生说的。他在最后也于精神上复活,在罪与罚之中,开始灵魂的忏悔与救赎。他或许在某些意义上,都没能完成一个‘做人的使命’,但他直视死亡,一直以来都对死亡充满敬畏,却不恐惧它的到来;他忍受臆造的侮辱,自我痛斥,虽然深受无政府主义思想的毒害,但终究找回了自己的良知,没有背弃自己的责任,选择前往西伯利亚服苦役。
其实有没有达成做一个人的使命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是否一直坚定这个使命,有没有辜负这份由神者授予每一名降生之人的使命。你的言行是否大体与它一致?你的向往是否不与之相悖?
我想,这才是远比使命本身更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