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宁一尘

3、第一章：萧萧几叶风兼雨，离人偏识长恨苦（下） 锦瑟昏昏沉

　　锦瑟昏昏沉沉的梦中，是六岁那年宫中盛夏的树荫，秀春宫的骚乱声传来的时候，锦瑟正在御花园的树荫下乘凉，脚边是贪玩拾来的各色形状的小石子儿和采摘下来的朵朵鲜花。
　　远远地就看到乌压压一小撮人，混着惊叹声急匆匆地卷过来了，不是冲着御花园的方向，一行人全都目光笔直，锦瑟觉得这目光中都带着急促的火气，简直要把盛夏御花园的花花草草，灼伤得燃烧殆尽。
　　“出了什么事？”锦瑟嘀咕了一句，心想，保不齐又是哪个宫的人起了争执，顶多半日，小打小闹够了，这些宫女内侍，又各回其位、各司其职了。
　　于是锦瑟低下头，捡起被阳光考的有些焦热的石子儿和一簇簇鲜花，攥在了手里，刚要离开的锦瑟，就听得一阵哭声由远及近，是极悲切的，仔细听还夹杂着只言片语，锦瑟回过头，便看到了德妃娘娘也带了一行人，匆匆迎着那团人走去，急切的步伐使得头上的金钗穗儿晃来晃去，甚至和碎发缠到了一起。
　　锦瑟这下可十分好奇了，抬起了头，眯着眼睛仔细望着走得近了的人群，看着人群中间被围起了一块地方，中间有谁被小心翼翼地抬着，待得走得到眼前，锦瑟才看得分明。
　　锦瑟冷不丁吓了一身冷汗，耳边德妃娘娘“云儿，云儿”的哭喊声明明就在身边，却莫名地感觉较刚刚的声音比起来小了许多。
　　锦瑟甩了甩头，睁开眼睛还是能看到卫次云全身此刻血红湿腻，原本洁白的衣服贴在身上，又从破了的口子露出皮肉，深可见骨，血像红色的水一样流淌下来。
　　锦瑟忽然口干舌燥，刚才在德妃娘娘宫中喝过的百花蜜，开始欲向喉咙外冲出，“啪”的一声，锦瑟手中的石子儿和鲜花都散落在了地上。
　　手心忽然一下尖锐的疼痛，锦瑟松开了紧紧攥住的手，双手的手心一个个指甲的半月痕，此刻人群已经远去了，锦瑟抬了眼，太阳大得很，光感和热度灼了一下眼睛，眼前却再也不是以往白茫茫的，而是在白光中埋着丝丝的血色，滴落下来。
　　锦瑟害怕这红色的血海，破了这白光的壁，尽数浇落在她头上，又觉得明明是夏天，却冷得要命，或许是着了凉吧，锦瑟这样想着，便惦记着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子躺一躺。
　　可是却鬼使神差地挪腾着步子，向着秀春宫走去，一路上星星点点的红色撞进了锦瑟的眼睛，她顺着这红色的线索，一路找过去，走进了秀春宫虚掩的门。
　　这秀春宫平日里一直是紧锁的，锦瑟只听过德妃娘娘告诉她，这里住着一个“质子”，可是什么是质子，她也不知道，于是她既好奇又羡慕，拥有这特殊称谓的小孩子，一定在这高门围墙里，偷偷摸摸享有着自己不一样的快乐世界吧！
　　每天，这院子就安安静静站在这儿，只是偶尔一两声吟诗的声音，能让人感到些微生命的气息。
　　锦瑟心若擂鼓，顺着向前望去，却看到这略显破败的院子，一点也不若它的名字，丝毫秀丽的春光都看不到，反而是遍地杂草，满目荒凉。
　　大敞的前殿中，只有简单的几样家具，也都是略带划痕的旧物，就在这破败的环境中，锦瑟躲在门框后面，只是侧着头，看到了那个神秘的“质子”。
　　看样子也是和她一样大的年纪的男孩儿，就背对着她的方向，瘫坐在大殿的黑砖石地板上，一身略旧的白衣上是血色的花，锦瑟看着黑砖石上一滩滩看不清颜色的水和旁边的刀子，心里颤抖了一下，这些想必都是次云哥哥的血吧！
　　鼓了鼓勇气，锦瑟看向了那个身影，却看到了那个男孩儿手里握着一面铜镜，锦瑟的角度只能看见铜镜里的一双眸子。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呢！锦瑟看到的一瞬间，便着了魔一样挪不开目光，漆黑的眸子在纤细卷翘的睫毛掩映之下，此刻透着丝丝血色，空洞洞的，眼睛周围是点点鲜血，此刻略微干涸了，所以这红色显得那么深邃，和那双眸子交相辉映。
　　此刻男孩儿也透过铜镜，看到了身后满脸惊诧的女孩儿，于是在铜镜中直直地看向锦瑟的眼睛，于是仅这一眼对视，锦瑟却能知道，那双眼眸里边曾经藏了整个星河，闪闪发光过。
　　就在男孩要回头的一瞬间，锦瑟却忽然好像当头浇了一盆开水一样，缩了头就跑回德妃偏殿，自己住的小房间，进了门，也不和宫女说话，只是坐在床上盖了被子，想了一想觉得刚才的事情越发迷幻，八成是自己没睡午觉困了心智，发了臆想。
　　翻来覆去了一会儿，锦瑟趿了鞋，跑去院子的墙头，拿过墙角因为经常踩踏而磨得厉害的两块砖头，像往常一样趴在墙上，看隔壁卫次云居住的院子，此刻了无音响。
　　望了一会儿院子当间白色的花，在日头足的时候，像是笼了一层光芒，云层挡了太阳的时候，又像披了一层薄纱一样，觉得甚是无趣的时候，锦瑟壮着胆子，喊了几声：“次云哥哥！次云哥哥！你念好了书我们一起玩呀！”
　　等了片刻，也没听到往常匆匆而来的脚步声，和卫次云轻声的:“嘘……母后还在睡午觉呢！今天玩儿什么？”的声音。
　　锦瑟心里有点慌了，忽然刚刚阴暗的殿上，那双了无生气的眸子，和地上的一滩鲜血的景象涌进了锦瑟的心，一个没站稳，锦瑟就从砖头上晃了下来。
　　“锦瑟，别喊了！”一直和锦瑟要好的宫女小蝶，刚进了院子便看到锦瑟还如同以往一样，等着回应，于是匆匆走上前，搀了锦瑟一把：“看来你还不知道呢！二皇子受了重伤，此刻送到了皇上的寝宫，德妃娘娘也去陪着了，去了半个太医院的人，估计一时半会儿，是不回来住了。”
　　锦瑟置若未闻，稳了稳身，推开了小蝶搀在她手臂上的手，又踩上砖头，深吸了口气，感到胸腔里混着热热的花香和血腥的甜气，张了张口，却怎么也喊不出来“次云哥哥”这四个字，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滴溜溜地滑了好几圈。
　　小蝶看着锦瑟这幅丢了魂儿的样子，叹了叹气，无声地站在原地，陪着她。
　　忽然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锦瑟像破落的纸鸢一样，把身体挂在墙上，呆呆地望着卫次云院中，那株她和卫次云一起种下的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也不敢回头，只感觉身后巨大的空虚荒芜，汹涌澎湃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