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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萧萧几叶风兼雨,离人偏识长恨苦(中) 锦瑟醒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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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萧萧几叶风兼雨,离人偏识长恨苦(中)
锦瑟醒来的时候,四周近乎黑色,只有一面高高的墙壁,顶端有一扇夹着铁栅栏的圆形窗户,成为了这暗房里的月亮。
锦瑟感觉自己身体快被冻僵了,她想抬起手臂却发现自己被捆绑在一把椅子上,铁链摩擦的声音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错落有致。脚边飞快的掠过了一个小小的灰色的湿滑的影子,让锦瑟不自觉地汗毛直立,瑟缩了一下。
锦瑟望着那扇遥不可及的窗,她知道自己变成了毒害德妃,杀死二皇子奶娘的替罪羊。锦瑟不甘心可她无权无势,她没有办法反抗,她是这深宫大院中最无力的群体,只能被碾压致死,无声无息。
她绝望愤怒,喷薄而出的情感变成了眼泪。
锦瑟是和冷宫里的婆婆长大的,婆婆说她妹妹命苦,夫君战死沙场,日日想着今后不能长厢厮守郁郁寡欢最后便殉了情,留下一封信将三岁的她托付与婆婆。
当时正值婆婆在德妃娘娘宫里当差,做了二皇子的奶娘。二皇子天资聪颖,不过四岁便文韬武略,无一不精。德妃娘娘念着婆婆的好,便提了她在身旁跟着,日子久了竟是再亲信不了他人。于是婆婆便顺势求了德妃娘娘将她带进宫抚养,这一过便是十五年。
因此婆婆常对她说:“德妃娘娘于你我二人恩重如山,便是如今落魄至此,也万万不能弃她而去,荣华富贵十余载,如今便是代价。”
锦瑟从来没想过这种清贫日子难捱,相反她很是自得其乐,不用像德妃娘娘受宠的时候活得小心翼翼胆战心惊,生怕被人害了去。
这冷宫的围墙一入便无人问津,见惯了勾心斗角规矩方圆的她在这宫墙的深处反倒有了安全感与归属感。
其实这冷宫生活别有乐趣,有了皇上的暗中庇护她们活得有声有色,外人皆知德妃气数已尽,其实只有冷宫中的她和婆婆知道这是皇上在保护德妃娘娘,锦瑟隐隐觉得不单单是从后宫的腥风血雨中保护德妃娘娘,这背后恐怕还有更大的秘密,只是她也知道这种事情只能感受,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
可是她终究未曾想到,不过一日,这清闲的生活,便不复存在,思及此,锦瑟眼里泪水更甚。
啜泣声中有一个男人的声音,介于清澈与磁性之间:“你不甘心。”
锦瑟身体一颤就要回头,可手腕上被磨破的伤口又加深了些,她惊呼了一下,感觉有一双清凉却并不细腻的手捧起了她的手腕,凉凉的药膏缓解了疼痛,男人手指的轻微粗粝感即使在她心跳如鼓的时刻也能感知地如此清晰。
“你随我离开,我助你复仇。”没有询问,只是理所当然的命令。这感觉像极了卫次云,可却比其更加多了一股清冷的魅惑力。
“我听了你的条件,才知道如何选择我的处境。”锦瑟略微沉吟了一会,轻轻偏过头询问。
男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踱步到锦瑟的面前,逆光中他穿着斗篷的身影挺拔俊秀,斗篷挡住了大部分的身型,可是隐约的眼睛里的光让锦瑟有一瞬间的恍惚,那是幼时的惊鸿一瞥,是隐藏在镜子里的秘密。
男子的轻笑声中锦瑟发现不知何时自己手上的枷锁已经被解开,她双手摩挲了自己的手腕,然后弯腰去解脚踝上的绳索。
“我是在赌。”男子叹了口气,望向停了动作抬起头满眼疑惑的锦瑟,“我帮你在这宫中继续生存,我帮助你的次云哥哥得到皇位,我帮助你查清德妃和嬷嬷究竟因何事遇难。如果这些目的都达成了,你仍旧执意留在这里,我便给你自由。但我的内心告诉我,你最终,还是会走向我。锦瑟,这是你的命。”
锦瑟解开了脚上的绳索,站起来仰视这个神秘的男人,她发现他带着银色的冰冷的面具,她猜不透他的表情他的意图,但是她并不慌张。
要么应允,要么丧命,她需要查清楚的事情还有很多,她不能止步于此。
“我可以配合你,可是我要如何相信你。”
“你不需要相信我,我们都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但是你要明白我是牵制的一方,你一旦脱了缰绳,就会和德妃一样,被扔进井里悄无声息地死去。”
“你……你说什么?”锦瑟忽然间从毛孔处都散发出寒冷,她开始害怕了,连这种宫中秘辛都了解的事无巨细,眼前这个男人并非善类,“你的意思是井里的无名女尸是德妃娘娘?那现在的德妃娘娘又是谁?如此危险的互换皇上和次云哥哥怎么可能不知道?……不,这绝不可能。”
“废弃的棋子就是该处理掉的,陈年旧事里的皇上和德妃,甚至你的次云哥哥都是看不破的谜团,而换棋这一险招如此顺利,”黑衣男子走近颤抖的锦瑟,抬起她的下颌,星河一样深邃的眼直直地透过锦瑟的眼将光芒穿透进她的脑海中,“你敬重的皇上和亲爱的次云哥哥,未必,不知情。”
男子轻声一笑,锦瑟听到了脑海中十五年一点一滴建立起的城坍塌的声音。
窗外只有缠绵细碎的雨声,而锦瑟耳朵里听到的,是一张张面孔、一幕幕场景崩坏的声音,轰轰烈烈,不遗余力。
半晌,锦瑟偏头挣脱开被男子捏住的下颌,她握紧拳又松开,握紧拳又松开,直到下唇在这反复的用力中泛出血丝,她混沌的眼神变得清明。
她抬头坚定的望向男子含笑自信的眼神:“我愿意和你合作,但是你休想利用我。我会得到我想要的一切真相,我也会同你合作达到你的目的。不过,我也有条件。”
男子像是早料到了她会如此回答,拉过绑住过她的椅子,悠然自得地坐下,仿佛身居王位,恣肆霸气:“好,你说。”
锦瑟使劲忍住了泪意:“我要把荷包绣完,请你转交给次云哥哥,还有,嬷嬷的尸首……”锦瑟终于忍不住那一声压抑了许久的啜泣,“尸首请交给我,嬷嬷生前提过她的家乡,我要……我要带她回家。”
男子依旧是波澜不惊中带着戏谑的口气:“回家?回哪个家?你的好嬷嬷从小便是细作,就在这宫中长大,她所谓的家乡的桂花村不过就是德妃寝宫后的桂花林罢了,至于荷包,我给你十天的时间绣完,十天之后,你亲爱的次云哥哥大婚之日,你便亲手交予他把。”
“大婚之日”这四个字,仿佛寺庙的钟声,狠狠地敲响着锦瑟的心,锦瑟的眼中积蓄着汹涌的泪水,当泪水流尽了,她抬眼寻找那名黑衣男子,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此刻,她已无暇考虑他是如何在这戒备森严的大牢里来去自如的,她能看见的,只是清霜般的月色下,有一个瘦削的影子,晃来晃去。
她想,她的一切,她的爱,她的梦,她的安慰,或许虚假了十五年。就连那个举世无双的曾经只属于她的男子,也即将成为他人的乘龙快婿。
原来真的有人,十五年虚与委蛇,不知疲倦。锦瑟无端地没了气恼,她只是好奇,究竟她的身上有什么秘密,可以使整个皇宫大动干戈,使得皇上和卫次云,联合着后宫,演了十五年的戏,陪她做了十五年的南柯一梦。
锦瑟将自己疲惫的身体,扔到了那把破败的木椅子上,吱呀,死寂中一声悠长的喟叹。
充斥着红血丝的眼睛,望着圆窗里被铁栅栏分割成两半的月亮,忽然就想起了半月前,那个炽热夏日中的卫次云。
那天的树荫下,卫次云的脸被热气氤氲得有些模糊,可是递给她的玉佩,却还是清清凉凉的触感,从手心传到心里。
想起那块一分为二的玉佩,想起自己将那玉佩宝贝地藏到了冷宫的角落,锦瑟在昏昏沉沉中想到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定要将自己那半块玉佩寻回来,就算是被负了,她也要做个干干净净的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