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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结束的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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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雨丝穿过体育馆高大的穹顶缝隙，稀疏地落下，在空旷的地板上溅开细小而清晰的水花。
凉子茫然地站在观众席下方的通道口，环顾四周。
昏暗的灯光，空无一人的座椅，空气中残留着汗水和喧嚣过后的微尘气味。
这里是……体育馆？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比赛不是已经结束很久了吗？
记忆像是蒙上了一层湿冷的雾气，模糊不清，只留下一种沉甸甸的、令人不适的余悸。
视线下意识地移动，然后，定格。
不远处，靠近球员通道的阴影里，一个身影背对着她，静静地立在飘入的雨幕边缘。红色的发丝被细雨打湿，贴在苍白的颈侧。
是赤司征十郎，小征。
可是……为什么他的背影看起来如此……单薄？甚至……在微微发抖？
凉子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前挪动。鞋子踩在微湿的地面上，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声响，但在过分寂静的空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赤司似乎没有察觉她的靠近。
他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仰着头，任由冰凉的雨丝落在脸上，划过下颌，混合着某些……更加滚烫的液体，一起坠落。
他在……哭？
这个认知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开了凉子脑海中的迷雾。
她从未见过赤司征十郎流泪，一次也没有。
即使是阿姨去世的那段最灰暗的日子里，他也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沉默得像一座失去温度的雕像。
此刻，那无声滑落的、被雨水迅速稀释的痕迹，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头发紧，泛起细密而尖锐的疼。
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一步步靠近那个走进雨里的身影，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
“我输了……”
少年的声音忽然响起，低沉、沙哑，带着雨水也冲刷不掉的涩意。
不是对她说的，更像是在对着虚空，对着这片见证他首次败北的场地，进行一场迟来的、无人聆听的独白。
“还是第一次，那种感觉……”他顿了顿，肩膀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很难受……很不甘心……”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压出来，浸透了雨水也洗不净的苦涩和自我剖析般的痛楚。
褪去了所有“王者”的光环和冰冷的外壳，此刻站在雨中的，只是一个首次品尝到失败是何等滋味的、十六岁的少年。
如此陌生，又如此真实。
凉子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胀得发疼。
她想起阿姨葬礼后，那个同样沉默孤僻、将自己与世界隔离开来的小征。
而此刻的脆弱，甚至比那时更甚，因为这失败来自于他倾注了全部骄傲和掌控的领域。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想告诉他没关系，想走到他身边去——就像很久以前，阿姨总会做的那样。
就在这时，赤司微微侧过了头，湿漉漉的红色额发下，那双异色的眼眸似乎无意识地、空洞地扫过她所在的方向，却又仿佛穿透了她，落在更遥远的虚空。
“阿凉……”
他极轻地唤了一声，声音低得如同梦呓，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藏的依赖和疲惫。
这一声呼唤，像一把钥匙，猛地进了凉子记忆的锁孔，骤然转动！
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变换！
不再是昏暗体育馆内飘落的冷雨和少年孤寂的背影，而是刺目的车灯！
尖锐到撕裂耳膜的刹车声！湿漉漉的、反射着混乱光线的柏油路面！
那辆巨大的、失控般的黑色影子，正朝着她——
不，是朝着正转头看向虚空某处、毫无防备的赤司——猛冲过来！
“危险！！！”
尖叫声冲破喉咙，带着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足以撕裂声带的惊恐！
她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个红色的身影，狠狠地推了过去！
“刹——！！！”
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濒死般的哀鸣。
“砰————！！！”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凉子感觉不到太多的疼痛，只有一股无法形容的野蛮巨力从侧面狠狠击穿了她的身体，将她像一片落叶般轻飘飘地掼了出去。
世界在眼前疯狂旋转、颠倒，色彩和光线搅拌成一团模糊的漩涡。听觉似乎暂时失灵了，只剩下一种持续的高频嗡鸣。
她重重地摔落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却奇异地感觉不到太多的撞击感，只是浑身软绵绵的，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和力气，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视线开始涣散，模糊的视野边缘，有什么温热的液体蜿蜒而下，模糊了半边视线，带来铁锈般的腥甜气味。
但很奇怪，真的……一点都不疼了。
只是冷，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无法抵御的冰冷，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
最后摄入眼帘的，是漫天漫地的……红色。
不是赤司头发的颜色，而是更浓稠、更刺目、带着生命温度的红色，从她自己的身上，或者从视野的某个角落，晕染开来，浸透了昏暗的天光、闪烁的车灯、以及……那张瞬间逼近的、写满了极致惊骇与绝望的少年的脸。
赤司的脸。
他扑到了她身边，跪倒在地，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异色眼眸此刻瞪大到极致，里面翻涌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恐慌、痛苦，以及一种仿佛世界在眼前崩塌的茫然。
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张开，发出嘶吼，可凉子却听不清他在吼什么。
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传来，模糊而遥远：
“阿凉！！醒一醒！不要睡啊！！”
“快打急救电话！！！”
他的双手似乎想碰触她，却又不敢落下，只能徒劳地悬在空中，剧烈地颤抖着。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脸颊，混合着从她身上沾染的、越来越多的鲜红，滴落下来，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拖曳出触目惊心的痕迹。
啊……小征，别哭啊……
凉子想抬起手，想擦掉他脸上的血和雨水，想告诉他没事的，别害怕……可是，连动一下睫毛的力气都没有了。
冰冷的黑暗如同涨潮的海水，从视野的四周迅速合拢，温柔而坚定地吞噬了那漫天的红色，吞噬了少年破碎的嘶吼，吞噬了雨声、人声、以及所有属于这个世界的喧嚣。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她恍惚地想：原来，之前体育馆里看到的，是梦啊……或者是……记忆的回光返照？
也好。
至少，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她看到了他卸下所有伪装后，最真实也最脆弱的样子。
至少，她保护了他，哪怕只有那么一瞬间。
黑暗，彻底降临。
只剩急救车刺耳的鸣笛，划破雨夜，一声急过一声，奔向未知的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