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众人 晚来的冬至 ...
-
兰陵，金麟台。
今日正是冬至，北方民间素有“冬至吃饺子”的说法，然而兰陵金氏非是平民百姓，且今日金麟台上又来了数位娇客，众位女眷一边赏雪一边吃饺子的场景并不诗情也不画意，故而此番集会金夫人也只是按平常置办。
不过虽说是平常，却又不平常，起码此前，金夫人从未对一场宴会这么上心过。大到场地选择，小到吃食供应，俱是由她亲自操办。
要知道以往类似之事，金夫人不过走个过场而已，具体细节皆由金麟台的管家一一拟好，她过目点头即可。可如今，金夫人亲力亲为操持这场赏雪宴不说，甚至连各家的请帖也是她亲自拟写，不由得让诸位娇客在心底感叹一句，金夫人对她看中的儿媳真是从未有过的上心呐。
闲话少叙，阿愫和宁氏母女三人一前一后地来到了金麟台，自报家门递上帖子后，便有人领着两位年轻女眷前往楼阁，至于宁夫人，自有其他长辈女眷的去处。阿愫随意瞧去一眼，领路的几位侍女仪容恭谨，穿着得体，姿色淡淡，不足惊奇。
这原也是平常，毕竟金麟台上的那位家主风评不佳，又喜欢美丽颜色的女子，那么自然，金麟台上便不可能会出现这样的女子。
于金夫人而言，她不愿管金光善的私事是一回事，但他在金麟台上胡来伤害到她的脸面又是另外一回事。她不愿意多费心思去管金光善将多少名青楼女子带回金麟台上过夜，但她绝不允许看到金麟台的家主和婢女厮混在一起，这无疑是在狠狠打她的脸。
几名侍女恭谨地将她们带到楼阁后便退去，阁前已有侍从等候。阿愫远远便望见那座楼阁上的牌匾，上书“芙蓉阁”三个大字，笔力苍劲，一撇一捺都极有气势，仅凭观赏也可轻易分辨那应是哪位名家的墨宝。
阿愫正欲说些什么，一旁的宁冰心却道了一声：“咦……”
她们此时已脱去外间的御寒大氅，正随着侍女慢步上楼。听闻宁冰心这声，阿愫不由问道：“怎么了？”
“没事……”宁冰心道，“刚刚走在我们前面，上去的那个人，你看到了吗？”
阿愫“嗯”了一声，“看到了，不过冬日大家俱是衣装厚实，我却分辨不出是谁。”
芙蓉阁最上层视野开阔，开窗便能通览金麟台景色，金夫人定下的地点正是在这芙蓉阁的顶层，而行人上下仅由一处楼梯，方才她们进门时，已见有一名女子稍稍早于她们，往上面去了。
宁冰心表情惊讶，“前两日我同你说的那位范姑娘，你还记得吗？”
“记得……”阿愫点点头，想起宁冰心所言，迟疑道，“刚刚那位，莫非就是……？”
她没有明说，宁冰心给了她一个确定的眼神，又道：“真没想到，她也会应邀前来……”
宁冰心之所以这么说，无非只是奇怪这位范家小姐既已身怀有孕四个月，就算前期旁人不知，她自己却是再清楚不过，有的是方法可以人不知鬼不觉地了结掉这个胎儿，可却迟迟没有动手，那自然是有生下来的想法。若是想生下来，应该对自身会更加注意。
知晓高唐范氏这桩丑闻的人不在少数，今日江厌离赴宴，难免不会有人为了表现一番而做出什么刻薄的事情来，像今天的宴会，那位范小姐其实最好不要来。
阿愫道：“也许，她也想来结识江姑娘呢。”
江厌离深受金夫人喜爱，又出身于四大世家之一的云梦江氏，自然是有许多人都想认识的。何况她们的家族各自与兰陵金氏都有着不大不小的关系，作为金子轩即将过门的妻子，与她建立良好的关系更是很有必要。
不过，她和宁冰心对于这种事却不算很热衷。
阿愫今生已打定主意只安安静静当乐陵秦氏的女儿，在与兰陵金氏的联系上，仅行必要之事，除了礼尚往来，赴宴送礼之外，她对更进一步的亲密想法，譬如成为江姑娘的密友，通过这层关系希望她能多多照拂这类，不是很感兴趣。
倒不是她不为家族着想，而是乐陵秦氏和兰陵金氏之间的关系，确实早已稳固到不能再稳固。
金光善在“情”之一字虽然一塌糊涂，但在“义”这一字却难得有几分人情味。她父亲秦苍业早年和金光善一起闯荡江湖打下的情谊先不谈，单论乐陵秦氏也是兰陵金氏几百年来的第一得力助手。
她幼年时曾听父亲长吁短叹过若她是名男子，便可像他辅佐从前的金光善一样辅佐金子轩，两人一起闯荡江湖，一起见惯风雨，一起继承宗门，一起开创未来。
乐陵秦氏便是这样一代复一代地辅佐着兰陵金氏，而兰陵金氏也是这样一代复一代地扶持着乐陵秦氏，几百年来，从未改变。前者忠心耿耿不择二主，后者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所以两家的关系非比寻常，加上两位家主又是自小认识，在外游历打出来的情谊，这份年少的友谊基本会伴随他们终生。
唯一的异数便是她。
乐陵秦氏从未有过女子嫁入兰陵金氏，她是古往今来第一个。
虽然没有明确的家规，但每位乐陵秦氏的家主都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嫁入兰陵金氏，曾经不是没有兰陵金氏的家主动过这份心思，但均被委婉谢绝。久而久之，兰陵金氏便没有人再动过这份心思了。
其实原因无需明说，乐陵秦氏在害怕什么，他们并非不懂，正是因为了解，才想通过姻亲的关系让曾经的挚友放心，却每每事与愿违。
所以当她那年对金光瑶一见倾心二见钟情的时候，两边家主的态度截然相反，她父亲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不赞成，但金光善却持默许态度，总是让她父亲不要太干涉年轻人的事情。还暗示过她，如果她愿意，兰陵金氏是支持她的。
至于金光善为什么不明摆着支持，一方面是源于好友的缘故，他虽有心凑成这门姻缘，但总不能不顾好友的想法；另一方面是他多多少少还是不大能看上金光瑶。
他甚至试图在兰陵金氏中找一名和她门当户对的旁系青年才俊，不过，没有人能拗得过她，最终，他们还是同意了。
虽然，这个过程并不容易就是了。
现在想一想，也许当时正是因为金光善的默许支持，他才不敢提拒婚之事吧。
说到底，都是她的错啊……
阿愫垂下眸，面色如常地和宁冰心一齐到了芙蓉阁顶端。引路侍女拿上她们的衣物到外间等候，她们还没推门进去，便已能听到里间传来的“咯咯咯”的清脆笑声。
宁冰心烦躁道：“里面好吵……”
阿愫安抚地拍拍她的肩，先敲一敲门，然后再推开，大大方方道：“不好意思诸位，我们来迟了。”
里间众女眷闻言看向她，认出二人身份后纷纷互相见礼，宁冰心也强行收起不耐烦，一一颔首示意过去。二人落座后，这才有位姑娘掩嘴笑道：“秦姑娘和宁姑娘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们也才刚来呢，方才还在想你们什么时候会到。这不，说曹操，曹操到了。”
她一边说着，又“咯咯咯”笑起来，与方才里间传出的笑声如出一辙。宁冰心微笑不语，阿愫也笑道：“我与阿心是赶上了小范姑娘的巧了，还望诸位不要介意才是。”
有人又笑：“哪里哪里，这天寒路滑，我们也是才到的。”
诸位姑娘虽互通姓名，彼此也认识，但人多的地方就有圈子，平日里都是和各自交好的朋友在一块儿，像今日这般尽数聚齐的情况，一年也没有一回。
几句话下来，气氛倒也不尴尬。她们要等候的正主还未到来，因此有人便先道：“说来，今日金夫人请了我们过来，是想让江姑娘认识一下我们。也不知这位江姑娘是位什么样的人物。”
阿愫瞧了一眼那说话的人，是一位前世就没什么交集的女孩，姓名也在记忆中模糊，只大概记得她姓陆。那位陆姑娘显然对今日要见江厌离这件事很感兴趣，或者说，对江厌离此人很感兴趣。
小范姑娘又笑了一声，“江湖都传言，江姑娘性情平和，应当很好相处。陆姑娘大可不必为此事担忧。”
陆姑娘道：“我当然是知道江姑娘性子的。只不过好奇，这位江姑娘定有过人之处才会让金公子倾心相爱。难道小范姑娘不好奇吗？”她笑着看向小范姑娘，“说起来，今日外面积雪甚多，小范姑娘和范姑娘不知路上可顺利？”
这句话听起来只像是最普通的关怀不过，小范姑娘却脸色微变，同席的女孩子们也都霎时安静下来，而自进来后便刻意坐在僻静处的范姑娘只感觉身上多了好几道目光，有好奇有幸灾乐祸，她的脸色冷了下来，却不发一语。
阿愫也随着众人的目光看了过去，只见这范家小姐容颜依旧，只是眉眼之间多了几分憔悴，没有了厚重衣物的包裹，那明显丰腴了的身形便再也藏不住，可她的脸上却灰扑扑的，毫无神采，看起来就像是受了不小的折磨一般。
怀孕的时候，前三个月是最辛苦的，自认为“过来人”的阿愫深知这一点，且孕妇心情最需稳定，这件事沦为众人口中的谈资必然会刺激到她。阿愫虽然知道这位范姑娘似乎不喜她，可要是换了她怀着阿松的时候，怎么都希望这个时候有人能把话题引到别的方向去。
毕竟未婚生子……总是不光彩的。
阿愫敛下视线，低声“哎呀”了一下，转头对宁冰心道：“阿心，咱们的见面礼没有淋湿吧？”
宁冰心也偏头，低声道：“没有没有，你别担心这个了，都在碧草她们怀里好好的呢。”
阿愫“嗯”了一声，正想又说些什么，此时陆姑娘道：“秦姑娘，你和宁姑娘在偷偷说什么悄悄话呀？”她撞上阿愫的目光，又俏皮地眨了一下眼睛，“有什么不方便和我们说的吗？”
方才的话题已到了范姑娘身上，她自然以为这两人是窃窃私语些范姑娘的事，这才直接地将话题引到二人身上，希望她们能再讲些什么出来。正当她怀着如此希望时，阿愫说出来的话却不能不让她失望。
阿愫闻言转过头，歉意地笑了一下，“方才听到陆姑娘说起雪势，我便想向阿心确认一下我们的见面礼有没有受到损坏，还好上天保佑，两样东西都没事。”
她这一句将众人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见面礼上，各女眷愣了一下，也纷纷向贴身侍女确认着礼物是否完好，就连面露失望之色的陆姑娘也不追着方才那个话题了，小范姑娘松了一口气，朝阿愫看去一眼，便恢复心神，向自己的侍女询问见面礼之事了。
一时屋内低语重重，均是那些小姐和侍女的问答之声，唯独独坐一隅的范姑娘神色冰冷，脸上层层的脂粉并不能掩盖她形容的疲惫与憔悴，她视线如电光般直射向阿愫，如果这目光有实际形状，只怕将是一把利刃，锋利而无善意。
她恨恨在心底低语一声：“秦愫……”
阿愫不知这位范姑娘心底是何想法，她只觉仿佛被什么人盯上一样，身上有一道目光让她很不舒服。她凝目四望，也未曾发现任何异常，便又和宁冰心说起话来，转移注意力：“阿心，你打算送江姑娘什么呢？”
之前她们曾讨论过，最后阿愫敲定了自己的礼物，但直到那日临别前，宁冰心始终保持神秘，只道届时她便明白了。几日不见，不知宁冰心能搞出什么名堂，阿愫可谓是好奇得紧。
宁冰心一脸高深莫测道：“我这东西投金夫人所好。”
阿愫微一挑眉，被勾起了好奇心，忍不住细细思索起来：“投金夫人所好……”
宁冰心见她神情专注，只是微笑，却也不急着回答，她的礼物确实投金夫人所好，也确实和江厌离有关，但个中明细，却不好教未经人事的阿愫知晓。
总归等阿愫出嫁那天，她自然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