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一石三鸟 ...
-
新后杖杀了皇帝身边的宠侍赵栓。
深宫里的消息总是流传得很快,尤其是这条消息隐隐还带着风雨欲来的味道。椒房殿的洒扫婢女忍不住和外头的小姐妹悄悄说着,那日嚣张跋扈的赵栓是如何被几杖打得皮开肉绽,又是如何被粗鲁地拖出中宫扔到乱葬岗的。这件事使得椒房殿变得更加寂静起来,所有人都提着心眼,害怕成为下一个赵栓。
而有些闲言碎语,开始在宫闱里渐渐生根发芽,字字珠心。
椒房殿的后院很宽敞,甚至从雁云湖那儿引了湖水蓄成方小池,临着池畔是条穿山游廊,挂着许多稀奇的鸟雀画眉,都是色泽艳丽活泼逗人的。最巧妙的是那座凉亭,石阶上还残留着些许青苔,偶尔被池水波纹晕过,楚昭月歇在凉亭里逗弄着笼中鹦鹉,如花美眷。
坐在她对面的是位矜贵的妇人,穿着妥帖的银红锦纱罩裙,身后跟着两个模样乖巧的女孩儿,都是一般的钗环裙袄胭脂打扮。
那妇人正是左丞相的继妻,也是出身清贵家族的谢怀袖,两个姑娘是妾室所出,只不过这次谢氏进宫便带在身边。
谢怀袖吩咐宫娥将自己带来的锦盒糕点都取出来,转眸看向楚昭月:“这些日你父亲很挂念你,只是外臣难进后宫,便嘱托我给你带些东西进来,都是你素日爱吃的。”
看着这个温婉的继母,楚昭月心里有些动容。
她的生母在诞下她不久后就病逝了,很快谢怀袖就被父亲迎娶进门。那时她还小,对这个霸占了母亲位置的女人没什么好感,但谢怀袖的确是位非常贤淑的女子,将她当作亲生女儿疼爱,对病逝的母亲也始终保持尊敬。累年下来,在楚昭月的心里,谢怀袖也是她的母亲。
楚昭月拿起一块绿豆面制的糕点送进口中,仍然是以前熟悉的味道:“劳母亲费心了,女儿虽然进宫,但也常常挂念父母。”
谢怀袖闻言也笑了笑,捻着罗帕想要开口却又有些犹豫,眼神飘忽地看向身旁一位侍女,这才下定决心转头冲着楚昭月问到:“我今日进宫,听见了不少流言蜚语。”
品尝着嘴里的绿豆糕,楚昭月微微挑眉:“那些碎嘴子说的话,母亲何必放在心上?左不过是奴婢们的事情,若是惹了母亲不快,回头叫尚宫局的人去细细查了,将那些碎嘴子撵出宫去;若是母亲大度,放他们一马也不是什么大事,回头他们还得跪在母亲面前叩谢大恩呢。”
宝函拿着拂尘站在楚昭月身边,听见这话有些生气地轻哼一声,转过头去。
谢怀袖突然握住楚昭月的手:“阿月,有些话母亲不得不跟你多说,陛下…待你可好?”
夏日的闷热惹得鸟雀啼鸣不断,楚昭月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和谢怀袖眼里那份挣扎无奈。
楚昭月微微挑眉:“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陛下虽然操劳政务,但也常常陪伴在昭月身边。”
谢怀袖咬了咬嘴唇:“我近日来常听闻,说新后仗着母家威势,不顾帝王颜面。”
这不是什么新鲜的话。
自打左丞相起势,在前朝逼退先主拥立幼帝之时起,燕朝的天就变了。很多人暗自传着闲话,说如今皇帝的诏令难出明德殿,天下只知左相而不知皇帝。
但连谢怀袖向来是不管政事不问闲言,一心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连她都听闻了这些话,想必是有人刻意为之。
楚昭月抬眸:“母亲是从哪里听来的?”
谢怀袖没有立刻回话,而是抬眸又看向自己身边的那个侍女后才犹犹豫豫地说道:“就是先前阿月你杖杀赵栓的事情,这件事在长绥惊起不少风波。”
果然是赵栓的事…楚昭月轻叹一声。
谢怀袖同那个侍女之间频繁的眼神交流被楚昭月注意到,她借着母亲的停顿抬眸看向那个侍女。身姿高挑容貌不显,看着非常眼生,不像是平日里跟在母亲身边伺候的熟面孔。
其实那侍女背后的人并不难猜。
她骤然杖杀了父亲指派给自己的赵栓,没几天母亲就进宫探望,还带着这个眼生的侍女。估计是父亲听闻赵栓被杖杀的消息,对她在宫里的处境起了疑心,派这人跟着母亲进宫来试探情况吧。
楚昭月没有揭穿那人身份:“母亲尽管安心,赵栓之事,是因为他恃宠而骄在女儿面前出言不逊,甚至还摔坏了御赐的东西,女儿初进宫,不能太宽容。”
谢怀袖突然坚定开口:“阿月,你定要记住,无论那些人怎么说些不好听的话,但你身后是左丞相府,是你父亲,也是我。”
谢怀袖真的很不像父亲会娶的女人,他是那样野心勃勃的人。
楚昭月感慨着这桩婚姻的奇怪,安慰着道:“女儿明白。”
母女之间寒暄几句后,两个小姑娘就有些饿了,楚昭月瞧着小姑娘又饿又不敢说话的模样,索性让宝函领着她们先去用膳,谢怀袖身体乏困也没有多留,跟着两个姑娘回内室去用膳,这凉亭里也就楚昭月还坐着。
那个侍女却没有走。
楚昭月眼睫微眨隐去情绪,拢了广袖端起了皇后该有的威势:“既然没有走,那便是有话同本宫讲?”
那侍女躬身行礼后颔首:“娘娘聪慧,奴婢名唤绿萝,是跟着丞相伺候的。”
果然如此,楚昭月微微一笑:“是父亲有事要同本宫说?”
绿萝没有犹豫,直接开口:“赵栓的事情,丞相一直很担忧,是否是皇帝对娘娘做了什么,导致娘娘不得不杀了赵栓?”
楚昭月冷哼一声:“这件事情是父亲没有安排妥帖,那个赵栓贪财如命,本宫刚刚入主中宫便火急火燎地前来椒房殿,这样殷勤的姿态是生怕皇帝不知道他站在我们这边吗?若是留他继续待在宫里,不要说辅佐我,不知道会惹出多少乱子。”
杀赵栓这件事,是一定会引起父亲怀疑的,楚昭月心里很清楚自己父亲有多谨慎。但是赵栓又不得不死,前世此人给皇帝造成了不小的麻烦。所幸赵栓贪财,让自己抓住小辫子能够顺理成章地杀了他。
理由一定要充足,才有可能瞒过父亲。
绿萝并没有任何神情波动:“赵栓身上带着的那封信,娘娘可处理了?”
楚昭月抬眸:“当然。虽然信上没有什么逾矩的话,但留着始终是个隐患。”
确认完信的下落后,绿萝再度躬身行礼:“既然如此奴婢也不再叨扰娘娘,丞相托奴婢告知娘娘,万事谨慎。”
话音落后绿萝便转身要离去,不知道为何看着绿萝离开的身影,楚昭月心里有些不安,刚刚说的理由应该没有任何差错才是。
“绿萝姑娘。”不由自主地,楚昭月出声叫住她。
她停住脚步恭恭敬敬地转身看向楚昭月。
“烦劳姑娘告诉父亲,这件事是阿月有些冲动了,希望父亲近日也谨慎些,免得引起陛下的疑心。”
绿萝没有说话,只是颔首垂眸后退去。
到底是哪里不太对?
……
殷和宫里,李呈邺同明玉臣正在对弈。
年轻的皇帝沉吟瞧着棋局,神采飘逸秀色夺人,头戴着嵌宝紫金冠,腰束着五彩攒花的长穗宫绦,指间拿着枚墨色莹润的棋子,正思量要落在何处。
明玉臣摇着折扇,也很好奇皇帝会落在何处。以前下棋他总是让着皇帝几子,但如今却不敢再让。
黑棋最后落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明玉臣微微皱眉。
李呈邺却如释重负地坐直了身躯:“明卿可别输给朕了。”
白棋依旧按着先前的路数继续稳扎稳打的巩固中路,明玉臣轻声开口:“陛下今日的心情似乎很好?怎么,新后让陛下很满意?”
“她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之前我听说这位楚府的嫡小姐,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却没想到甫进宫闱,便如此热闹。”
明玉臣轻笑:“杖杀宦官,确实是很令人震惊的举动。”
李呈邺抬眸:“明卿也听说此事了?”
“整个朝堂,大抵没有人不知道这件事了吧。新后的威势,已经传遍长绥了。”
“明卿怎么看此事?”李呈邺摩挲着手里的黑子。
明玉臣从容说道:“赵栓是自幼跟在陛下身边的人,虽然不是心腹,但也算宠臣。这点朝堂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新后却堂而皇之的将其杖杀,联想到新后的出身,大概所有人都会觉得,这是世家给陛下的下马威吧。”
“是的,世家跋扈,恣意杖杀皇帝身边之人。”李呈邺将子落在棋盘上,收割掉几枚白子,“所有人都会这么想。”
“他们不知道的是,陛下早就清楚赵栓的身份,原本是想要将赵栓调到椒房殿,一来免去提防的功夫,二来告诫世家不要太过分,一石二鸟。”明玉臣接着皇帝的话继续说道。
李呈邺突然勾起笑容:“我只是没想到,这位新后如此霸道,竟直接杖杀赵栓,不仅替我们完成刚刚所说的两点,还能反诬世家一个,欺压幼帝的名头。”
明玉臣握住折扇的手微顿:“若不是新后的的确确是初进宫闱,我都要怀疑,她是不是清楚我们的计划,并且出手相助我们了。”
棋局已经渐渐明朗,之前李呈邺落在棋盘上的那枚不起眼的黑子,竟然在之后发挥巨大的作用,直接吃掉了明玉臣原本形势大好的中路。这局棋已经没有必要再下,即使明玉臣挣扎下去,也只是输得不那么难看。
他向来不是什么看不清局势的人,所以很果断的中盘认输了:“臣现在很难下赢陛下了。”
赢棋令李呈邺很高兴,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局棋:“原本以为不起眼的一手,也能改变最终的结局,有些时候朕真的觉得,棋局宛如世事。”
明玉臣躬身:“陛下懂棋道。”
那位被世家当做棋子送到后宫来的女子,跟这枚看似不起眼的黑子很像,但很奇怪的是,无论是皇帝还是世家,现在都看不清这枚棋子,那么她究竟会在这局棋里扮演怎样的角色?李呈邺很好奇。
所以他顺从了自己的好奇心。
“走,去椒房殿瞧瞧朕这位新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