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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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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那些名贵的瓷器砚台,被狠狠地摔在地上,破碎的瓷片和飞溅的墨汁宛如那人的怒火般,四散在殿宇里,那扇昂贵的屏风被墨汁画出骇人的伤痕。周围的宫娥太监都被呵退,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去触这位小皇帝的霉头。
李呈邺微微喘息着,面色因为愠怒而泛红。
明玉臣始终沉默地站在角落,直到看着李呈邺将心里的怒火宣泄掉一部分后,才小心翼翼地上前,眼神始终盯着地面,害怕踩到那几团浓郁的墨渍弄脏衣角。
“陛下息怒,此事也并非那么难以忍受,陛下已经忍了这么久,难道要在今日功亏一篑吗?”明玉臣向来很懂得怎么说话。
“那些老东西简直是得寸进尺,朕连拒绝自己婚事的权力都没有了吗!”
李呈邺低声吼着,配着这满地狼藉似乎很有气势,但话语里却充斥着九分无奈。那身明黄的龙衮在烛火的映衬下显得有些刺目,像是枷锁般套在这个年岁尚轻的皇帝身上。
明玉臣轻叹声气:“比起陛下的大计,一个女人就显得很轻、很轻。”
那两声很轻落在大殿里,没有泛起丝毫的波纹,但明玉臣很清楚,小皇帝能够听进去。若是连这句话都听不进去,眼前的皇位上坐着的,就不可能是他。
果然,李呈邺有些不甘地踢开脚边的砚台,振了衣袖,反身坐回那张龙椅上。
他已经控制好了他的情绪:“明卿可知道,他们选的皇后是谁?”
明玉臣躬身垂眸:“左相之女,楚昭月。”
李呈邺冷笑微讽:“果然是位贤良淑德,能配天子的姑娘。”
这些世家既然敢用兵逼退先帝,又将他推上皇位,所求的自然不会是什么简简单单的事情。他们选定的皇后,难道会翻出世家的范畴?不过是觉得对他的掌控不够,想要将女儿送进宫来监视罢了。
明玉臣道:“陛下明白就好,回头将她好生养在宫里,当她不存在就好了。”
偌大的殿宇里没有人再开口,重新陷入寂静之中。
那些展露獠牙的世家已经嚣张了很久,他们品尝到权力带来的甘美滋味,不满足那些为臣的界限,想要染指大渝最尊贵的位置。
但李呈邺坐在这里。他像是捕食的野兽,在夜色的遮掩里藏匿身影,等待一击毙命的时刻。
这些世家已经嚣张太久了。
七月,皇帝大婚,楚女为后。
……
殿外满地飞絮,若万枝香袅。
宫娥端着菊叶桂蕊的香炉,穿梭在长廊之间。这里是后宫最尊贵的地界,如今的皇帝年轻,宫里也仅有这么位新婚的皇后娘娘。
能够在后宫里混到椒房殿的奴婢太监,大都是心思缜密有眼力见的。
其中有个年岁小的姑娘,刚调来椒房殿没多久,有些好奇地拉着身边的姐妹问道:“好姐姐你告诉我,这位新后到底是怎样的人?我听说新后脾气不大好。”
“啐,这话也是你能说的?仔细你的脑袋。如今的皇后娘娘,那可是当朝左丞相的嫡女,其生母更是千尊玉贵的归云郡主。”
那姑娘被呵斥有些委屈:“我只是听别宫的姐妹说,说新后是世家送进宫来——”
没等这姑娘说完,旁边的那位宫娥就像是被人踩着尾巴般,赶紧伸手捂住她的嘴,连连骂道:“你怎么越说越大胆了,这话我听了就罢,要是让旁人听见,十个脑袋都不够你掉的!罢了罢了,你可要记牢,这些话一个字都不准再提。”
楚昭月坐在铜镜前瞧着自己梳洗后的模样,身旁的宫娥都不敢出声。
昨夜是洞房花烛夜,但今早陛下却匆匆离去。
她将发髻上的一枚凤尾发簪取下,换成更为内敛的珍珠发簪。又借着铜镜左右瞧过确认没有什么不够妥帖的地方后,才起身吩咐宫娥传膳。似乎今早不见陛下并没有给她带来什么困扰,像是无事发生那般。
还未等这顿早膳用完,突然有宫娥进来通传,说是赵公公来了。
楚昭月眼皮都没抬,仍旧端着那碗羹汤:“请进来。”
赵栓是跟在皇帝身边伺候的太监,素日里就仗着身份欺负那些新进宫的宫女,椒房殿的有些洒扫奴婢瞧见他的身影,便噤声躲到旁边去,生怕被他瞧见。
虽然风评不太好,但赵栓那张嘴还是很会哄人的:“请皇后娘娘的安,早知道娘娘在用早膳,咱家就候在外头不惊扰娘娘了,也不差这会儿功夫。”
楚昭月放下手里的瓷碗:“公公来椒房殿,是传陛下口谕吗?”
赵栓却故作神秘的笑笑,示意楚昭月屏退左右。
她没有介意,抬手让这些宫娥将这桌早膳撤下去,唯独留了宝函待在这里:“宝函是本宫的心腹,公公有什么话大可直说。”
见没了旁人,赵栓这才微微俯身:“咱家也不拐弯抹角的,先恭喜娘娘入主中宫,日后娘娘若是思念家里,大可写封家书,咱家自然替娘娘送到。”
楚昭月有些惊讶的看着赵栓:“公公此话是什么意思?”
虽然世家和皇帝一直隐隐相抗,但赵栓可是自幼就跟着皇帝的太监,没想到就连赵栓都是父亲的暗子。楚昭月虽然惊叹,但也不敢轻易相信眼前这人,若是皇帝派他来试探自己又该如何是好?
赵栓见楚昭月没有接话茬,愈发高兴起来:“先前丞相还总说娘娘年纪小,害怕娘娘进宫被人设计坏了大事,咱家倒瞧着娘娘冰雪聪明——娘娘且瞧,这是丞相交给咱家的东西,娘娘看过就自然明白咱家的心意了。”
那是封被封存好的书信。
宝函接过那书信递到楚昭月手里,她打开书信映入眼帘的便是父亲熟悉的字体,其中嘱咐了不少入宫后的事情,譬如凡事小心留意皇帝之类的,当然也提到若有要紧事可以联系赵公公。
看来这位赵栓确实是父亲的暗桩。
“辛苦公公了。”楚昭月看完书信,将它重新折叠好,放在桌案上,“本宫虽然为皇后,但毕竟刚入宫闱,很多事情都不太熟悉,日后可能要摆脱你们多多相助。”
赵栓笑得挤出了脸上的褶子:“娘娘哪里话,能替丞相办事也是咱家的福分。”
楚昭月示意宝函取了枚翡翠镯子来:“只是公公常年在皇帝身边伺候,若是本宫来不及联系公公,可有其他联系的人选?”
赵栓瞧着那翡翠镯子心里痒痒,但仍旧强忍着规规矩矩的回答:“丞相心思缜密,咱家哪里知道他老人家还有什么别的安排?想必丞相心里有数,娘娘若是还有疑惑,大可写信问丞相去。”
赵栓不过是为了自己进宫而留的棋子。
楚昭月突然有些失望,从赵栓的话里,她能听出来此人确实是不知道父亲的计划,也不知道父亲究竟在宫里还留了那些暗桩。眼前的这位赵公公,不过是个因为贪财而被父亲收买,用来帮衬自己这个皇后的,可有可无的棋子而已。
她莞尔一笑,将手里的翡翠镯子递到赵栓的面前。
赵栓立刻就上前两步想要接过这赏赐。
她突然扬起手,将那镯子狠狠地砸在地上,昂贵的翡翠镯子顿时碎成好几段,细密的碎屑溅起,惊得赵栓愣在原地。
他只是想来接过这份赏赐,为何眼前的皇后娘娘突然砸了这镯子?
楚昭月没有让他多想。
“赵栓无礼,在本宫面前出言不逊,甚至碰坏了御赐的翡翠手镯,其罪难赎,赐杖杀。”
她娇唇每说一字,赵栓的脸色便难看一分,到最后话音刚落,赵栓的面容就变得苍白无力,神色里满是不可置信和恐惧。或许他仍旧不明白,明明是非常顺畅的领赏环节,不知道是哪里触怒了这位皇后。
“娘娘……娘娘这是什么意思……咱家可是,丞相派来……对对,咱家可是丞相派来辅佐娘娘的!”赵栓身体发抖,双膝酸软地跪坐在地上,瞧着那碎裂的翡翠手镯,慌张失措地说着,说到左丞相,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气激烈地说起自己是丞相派来的人。
那摇尾乞怜的模样实在是难看,楚昭月没有任何动容,反而愈发坚决:“我知道你是父亲派来的。”
“所以呢?”
轻轻的三个字,却如同千钧般压在赵栓的身上。他脱力地看着楚昭月,像是瞧见什么恐怖的东西,眼睛猛地瞪大。他是丞相派来的人,眼前的是丞相送进宫的皇后娘娘,这本来不该出任何问题。但即使这样,楚昭月仍然坚定地要仗杀他,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你——”
赵栓想要开口喊什么,却被宝函抓住下颌灌进哑药,猛地咳嗽几声后声音变得嘶哑,不要说说话,就连喊叫都格外刺耳难听。
他也没有机会再喊叫了,外头候着的人已经进来将赵栓架起拖到外头,顶着毒辣的夏日,执行皇后娘娘的命令。
只有一种可能,眼前的这位皇后娘娘,并没有站在丞相这边。
虽然令人难以置信,但这就是唯一的可能。
赵栓被庭杖打得失去了意识,在最后的一瞬间,仍然昂着头想要看向那扇屏风后的楚昭月,最终被疼痛吞没意识。
楚昭月听着那嘶哑的叫喊声突然停息,手里的茶盏也散去热气。
赵栓至死都不明白,身为左相之女的楚昭月为什么会选择站在左相的对立面。
她有些感慨地起身绕过屏风走到廊前,瞧着那绽放的花簇和屋檐上停驻的鸟雀,赵栓已经被人拖走,只留下点点血迹证明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而很快这点痕迹也会被宫娥清理干净。
椒房殿的一切她都很熟悉,因为前世她曾经在这里度过了一生。
作为世家送到皇帝身边的棋子,她却对皇帝生出爱意,夹在家族和爱情之间挣扎无奈选择沉默,最终被软禁在椒房殿里了却残生。
楚昭月微抿茶水,既然苍天怜悯令她重活此生,她定然会改写这番命运。
就从赵栓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