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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假象、期望与气泡 我常常会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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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会对自己的记忆提出怀疑:回忆里是否美化了讨厌的事情,又是否夸张了哪些情节。与叶颜生分开之后的五年里,我总在想,当时因为哪一个的瞬间,让那个少年占据了我的视线,不知不觉间整个视界种满以它为名的攀藤枝蔓。甚至到现在,虽然我可以肯定地说已经不再是喜欢,但每每想到这个名字,或者在社交平台看到关于他的消息,我还是会陷入回忆里,这让我一度质疑回忆的准确性,不然为什么在我看到那串陌生号码的第一刻没有反应过来,号码的背后会是谁,反而顺着不知来处的信息铺展开来,回到和叶颜生的一次偶遇。
那天应该是周六吧,刚开学难得清闲。初中是寄宿学校,一整周只有周六上午下课之后和周日晚自习之前,才有暂时摆脱学校的机会。我坐公交准备去见林诗诗,我们约好在新华书店等,一起去买新学期的教辅。昌洲很小,公交车两个小时就可以从头跑到尾,因此一直以来是大家出行的首选。九月里,公交车上的冷气依旧让人留恋。离广场还有一站,我提早起身,跟着这一站下车的人往后门挤,害怕不提早准备,等到下一站动作太慢来不及下车。让开了下车的乘客,我站在后门旁,勾着横杆上的拉手,视线没目的地扫着前门上车的人,然后就看到叶颜生顶着几根呆毛的脑袋,在最后一个挤上了车。
倒是已经记不清当时的心情,只记得脑袋里瞬间跳出一句话,就掏出手机,那时候是个三星滑盖,被我妈淘汰的二手货,我单手噼里啪啦摁出一行字发给他:世界好小。
把手机塞回口袋后,我开始观察他,想看看他什么时候能看到信息,意识到我们现在正在同一个移动空间里。可他好像完全没有要去看手机的意思,抓着座椅后背,专心致志地把目光投向车窗外。
两个站点之间的路程是多么短啊。他终于拿出手机低头看的时候,我已经下了车,但又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也幸亏看了这一眼,恰好他举着手机,隔着车窗,笑着向我挥了挥手。我的心也止不住笑意:真好,他看到我了,挺有缘分的。
“缘”这个东西,现在想来,玄之又玄,大概只是情感还混沌的少年们能接受的天意,用来把所有巧合解释成美丽的偶然,亦或必然。可当时的我,心里还没有足够的空间,去看清楚站在遐想背后的怪物,只在转身后看到林诗诗在车站的站牌下吃着个甜筒。她满眼趣味地等我走过去,朝远去的公交张望,道:“看谁呢,看那么着迷?”
我有被旁观的窘迫,佯装要打她。这家伙肯定都看到了,居然还要问我。
“哎呀,不就是看到叶颜生嘛。我懂的,”她叽叽喳喳地躲过去,小心翼翼护着她的甜筒,却大大咧咧地说着些八卦,“谁不喜欢学霸啊。再说,他不是和夏孟庭在一起了嘛,你暂时没机会了。他是不是和夏孟庭一起出来的啊?”
“又不是和我交往,管他和谁出去干嘛呢。”我撇撇嘴,心想我当然知道他们俩在一起,甚至还知道更多细节,这几天夜自习叶颜生总和我在感慨他俩之间“不可调节”的矛盾,在我听来无非是学霸之间无法向对方低头的骄傲在作祟。
“你还挺豁达的。”林诗诗自顾自把最后一口脆皮扔进嘴里,“走吧,不去新华书店,多贵啊,打听到个好地方,学生八折呢。”
她挽着我走进人民路。那时候的人民路还是树荫遮蔽,梧桐宽大的叶子密实地盖住整条马路,把恼人的热意隔离在外,据说这些法国梧桐至少有一百年树龄了,从南边的城市买过来的。顺着走到人民北路,林诗诗在一家店面前站定:“到了,须隅。”
我抬头,在摇晃的树叶阴影中看清“须隅书店”四个大字。时间一角,这个带着冷清寂寥的名字一瞬间击中那个年纪爱伤春悲秋的少年。我想发消息给叶颜生说找到了个绝佳的书店,然后看到二十分钟前他回复我的短信。
——什么意思?
——你和林诗诗去干嘛?
我腾出手打字:买教辅。你呢,这么热也出来了啊?话说发现个新书店,看上去很棒,学生还打八折。
叶颜生不止一次表示讨厌夏天,不喜欢出汗和太阳,所以刚才在大中午看到他外出还是挺吃惊的。
等我收起手机,林诗诗已经走进店里了。这里店面不大,收银台附近的地上摞着还没来得及拆封归类的包裹,满得让人下不了脚,但我已经喜欢上这里了,不仅因为教辅和折扣,还因为满目的各类书目和阅览室,这在十多年前的昌洲可一点都不常见。
结账时,老板看我穿着校服,都不过问就给我们打好了学生折扣,还问我们有没有老师推荐的教材,让我们和同学做做广告。
刚被我介绍的叶颜生回复了:要买些生活用品,再热也得顶着出来。那太好了,新华书店真的贵死了,而我在看到你们之前刚买完教辅……
我毫无顾忌地嘲笑他,得到他下一个省略号。
那周日下午我带着新买的小说回学校,先去了趟寝室放从家里带来的东西,来太早,林诗诗还没到,我坐了一会觉得无聊,下楼去教室。教室里也才零星几个人,聚在前排趁没人管看周六综艺的重播。我收拾好作业,就打开小说的第一页,在扉页上写好购买日期后开始看。后座空着,叶颜生还没来,大概又把午觉睡过头了。
书翻了快一半,背上感到笔杆戳了一下。不是叶颜生又是谁?从初二第二学期开始我们成了前后桌,不知不觉间形成一种固定的无声交流方式。不管是上课还是自习的时候,只要他想和我讲话,就会顺手拿着笔杆戳一下我的背,接收到请求信号的我就会坐直,靠在椅背上,侧过一边的耳朵听他讲话。
我回头就看到叶颜生已经挤在自己的座位上。初二的年纪,他已经长得比多数人高了,长手长脚缩在书桌间。我总取笑他像个蜘蛛,不得不安居在一个逼仄的角落,还结不出网,他也懒得反驳,微微抬下头扔给我一记眼刀。现在,他顶着一头压根就没吹过的湿头发,脸上还带着凉席的印子,盯着我手上的书:“在看什么?” 我半侧过头去,把封面翻给他看:“周六刚买的,折后价令人满意。”我故意这么强调。
“别说了,我亏大了好心疼。下次带我一起去吧?”他话音一落,把一罐雪碧递到我眼前,“给你一罐,提前当劳务费。”
“周六买的?”我接过那罐雪碧塞进课桌里,等着哪天叶颜生没饮料喝了要救急的时候再还给他。叶颜生喜欢雪碧,喜欢到连牌子都挑剔,一定要可口可乐的,不要七喜。我反正品不出汽水有什么区别,都甜腻腻的,硬要说的话,大概只有麦当劳的可乐比肯德基的汽猛很多。
“嗯,还有新毛巾、新牙刷,各种东西一大堆。”他说着打了个哈欠,“好困,又要开始学习了。”
后来等到了要穿卫衣的季节,带他第一次去须隅,还见识了他另一个执拗的爱好:手抄本一定要带绿色的横线。
“喜欢绿色?”我问。
“是,也不是,”他说,“硬要说的话,逻辑应该是这样的,因为喜欢苏打绿,所以顺带着喜欢绿色。”
是了,我见过他有一本专门用来抄歌词的本子,晚自习空闲下来他会抄新专辑的歌词,下巴抵在桌面上一笔一划地写,是区别于学习时的另一种认真,因为热爱吧。课间他也会哼歌给我听,会因为我由衷感叹的好听把嘴角弯起来。
“当然也因为绿色横线很难找,物以稀为贵嘛。”他展示选中的本子给我看,“喏,现在只有这两个牌子的有。”
我暗自记下这两个品牌,没想到后来发挥了作用。有次夜自习快结束,他戳了我一下,我一边演算着最后一道数学题,一边把头歪过去,余光瞥到他递过来的一张纸,是从他抄歌词的本子里撕下来的,绿色的横线。我接过后打开,里面还夹了一张小纸条:下次去须隅能不能帮我看看有没有这些书?有的话买来可以一起看,谢谢啦!
我想也没想,在背后给他比了个Ok。
那是第一次顺便帮叶颜生买东西,再后来,开始偶尔接到他的“订单”,要买横线是绿色的手抄本、圆珠笔,但更经常叫我帮他带些书,大多是新出的小说或者地理杂志,须隅因此成为我最常光顾的地方。叶颜生不爱外出,周末休息也不回家,除非有假期,他家在昌洲岛突出去的东北角,公交车单程就要一个多小时,更懒得坐半小时车过去买书。我家在城南,离市中心近,去一趟更方便。当然,我很乐意帮叶颜生的忙。
这样的一来一往让人觉得,好像两人之间有了特别的相处方式,我为此暗自开心。这样的开心只能是属于自己的,静悄悄的,秘密的,藏在掌心里,叶颜生一点也不知道。
他和夏孟庭的交往并不顺利,当然,我是听叶颜生自己讲的。我们会在把作业都完成之后,聊一些有的没的,在临近期中的那段时间,叶颜生更加频繁地讲起和夏孟庭之间的矛盾。我清楚地知道暗藏别样心思的自己应该站在什么位置来看他们之间的关系,毕竟我不能帮着叶颜生埋怨夏孟庭,更不能违心地站在夏孟庭的角度来考虑和安慰叶颜生,所以大多时候都闲散着,当个本分的听众。
期中出成绩那天,夜自习前我提早到教室,按英语老师的叮嘱去办公室领英语试卷,得在晚自习开始前发到每个人的位置上。走到窗户旁的时候,远远望见叶颜生往教室里走来,双手插在裤袋里,两格两格地爬着楼梯,每一步之间都停留得比以往要久。我心里倒是疑惑:看上去有点失落是怎么回事?这次英语也没翻车啊?
一晚上我都在等他的聊天信号,听到他收拾作业卷子的声音,没等他戳一下,我就靠了过去,问:“你今天怎么了?”
他细致地把卷子收好放进文件夹里,才一手托着脑袋,凑近我后背,我偏着头能依稀感觉到他留长了的头发,我转着手里的笔,听他少年的惆怅。
“我俩分手了,今天晚饭之后她找我,和我说的。理由是英语一直考不过我,觉得压力很大。这次期中她也就低我两分,对吧?”
我差点憋不住笑,看了一眼讲台上奋笔疾书认真备课的老张,仔细推敲了一下用语,压低声音说:“那你会因为数学一直考不过她和她分手吗?”
“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他伸手轻轻推了下我的后背,“好歹我今天失恋。”
他应该真的难过,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不管是为了他奚落夏孟庭,还是站在一个女生的角度为夏孟庭找理由,都不好。但这个时刻的叶颜生需要的不是什么安慰,只是想有个人听他吧。
他仍旧自顾自说:“唉。别提了,她连手都不让我牵。还有,我数学还是很好的好吧?”还顺便又推了我一下。
“行行行,你厉害,你最厉害了。”我躲着他的动作。
这次动静有些大,今日坐镇夜自习的是班主任张栋,他停下笔盯着我,我瞬间认怂,扮作在书桌里找东西的样子,拿出本数学书,假装预习起来。
一直到下课我们都没再敢说话,倒是林诗诗从斜后方精准发射过来一团纸条:你们也聊太嗨了吧,都动上手了,注意影响。我趁老张低头戳手机的时候回头瞪了一眼她。
思来想去还是怕叶颜生同学心情低落,我在心里憋出一句文艺的心灵鸡汤,准备下了课和他讲,没想到临近下课的时候,英语老师突然叫了我,让我把原本明早交的英语作业马上收上来。
“关同学,辛苦了。”
我正在清点作业本,叶颜生冷不丁地在背后说了一句,我差点接上一句“为人民服务”。
“我帮你一起搬过去吧。”他没等我反应,伸手捞了一部分本子走出教室。
终于在男女宿舍的分叉口,我终于酝酿好了如何不做作地讲出那句心灵鸡汤的情绪。我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就只能告诉你,每一次转身分别,都是为了与更好的人迎面相遇。”
他没说话,我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只是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
其实我希望,自己能成为那个转身遇见的人。那时候我不知道,有一天我也会这样和叶颜生分开。
当我现在回想起和叶颜生之间的来往,才发现自己一开始就落在了自己的想象里,也开始不确定,到底是为什么开始了这样的喜欢。
也不知道少年时候是不懂如何隐藏自己的欢喜,还是乐意让别人谈论自己和某个人的关系,反正我们俩总有说不完的话,是全班人都知道的,而自从大家知道他和夏孟庭分手之后,就越来越把暧昧的眼光投到了他和我身上。
他们分手的消息不怎么就在班里暗暗传开了,我发誓不是我说出去的。林诗诗不是藏得住话的人,一次在食堂排队打午饭,她突然从后面抱住我,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说:“听说夏孟庭把叶颜生甩了。怎么样,姐妹,正是你的可乘之机。”
我慌忙挣开她的手,瞪她:“再乱说,我的英语作业会先把你甩了。”
“别别别,我错了,我的好姐妹才不屑于乘人之危。”她乖乖站回到打饭队伍的最后,后来再也没提这件事。
除了林诗诗,连张栋老师都开始对我俩的闲聊保持极大的警惕,总能准备预料到我想要转过头去的那一刻,用他厚镜片中直射出来的目光,直勾勾地铆住我。
对此,我和叶颜生都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没有因为别人的哄闹保持距离,可以说话的时候说,不能说话还能发短信,彼此分享那个年纪特有的烦恼和惆怅。我慢慢察觉出,随着终极考试的临近,他日益滋长的压力。
叶颜生没有参加中考,而是得到保送名额,准备在中考前大概一个月的时候参加市里重点昌洲一高的提前招生。那个周六我比他还紧张,天才蒙蒙亮就惊醒过来,在床上戳手机,看他发给我的信息,都是在说紧张和不安,我一看发送时间,昨晚凌晨一点,正懊恼自己怎么那么早睡了错过及时回复的时间,接到了一个猝不及防的电话。
“我还以为你还在睡,打不通呢。没想到接了。”是叶颜生打来的。
我假装刚醒,捂着嘴打哈欠:“被你吵醒了。你到考场了吧?”
“嗯,在门口了,准备交书包,想着还没和你说一声。”快九点了,那头隐约传来监考老师的催促声。
“你肯定没问题的!等你好消息!”这种时候唯有打气!
似乎被我的笃定吓到,他轻笑了一声,说:“好,明天见。”
那个周日晚上,张栋在第二节晚自习结束的课间,悄无声息地从教室前门隐出来,没进门,一个个喊名字,叫走了所有参加提前招生的同学,里面当然有叶颜生,还有夏孟庭。他们过了好久才回来,走在前头的几个,他们的开心都在脸上,显而易见是好结果。叶颜生是跟在夏孟庭后面,最后一个走进的教室,我没从他的表情上看出什么结果,只分辨出夏孟庭鼻头还红红的,应该是哭过了。叶颜生安安静静地走回座位,我听到他从书堆里抽出什么,又按开了圆珠笔,安安静静度过了晚自习最后一节。我好几次都想传张纸条,问问他结果怎样,可连文句措辞都改了好几遍了,也没有下手把那张草稿纸撕下来。
离下课还有十分钟,我还是合上了草稿本,把笔放回笔盒里,准备收英语作业。自从最后一学期开始,所有作业都在晚自习结束收上,也不用课代表们催促,所有人开始十分自觉地从第一桌往后传作业。
我走到教室后面,等着英语作业在每组在最后一桌聚集,余光却像是装了追踪器,叶颜生的后脑勺不时跳进视野里。他一直没走。
英语总复习用的练习册把所有知识点和联系订在一册,格外厚重,对收作业的人一点不友好,四十多个人的册子收上来可以堆成两座小山,我得搬两趟,其他科目的课代表早就捧着薄薄一叠试卷走了。有时候叶颜生会帮我一起搬,然后一起往寝室走。今天等我点完数目,教室里人都快走光了,只有做值日的同学留下来打扫卫生,连叶颜生也走了。我遗憾着没有亲口问他结果,只能回去发短信问了。转身刚把一摞捧起来准备走,旁边有人抱起了剩下的一摞。
“走吧?”
是叶颜生。原来他没走。
我在他询问的眼神里想了好多。他没走是要告诉我考试结果吗?如果是好消息,也意味着他在近期就要离开这个这里去到另一个教室,和不同的人成为同学、成为前后桌;如果是坏消息……不会是坏消息的。考试前他说一点都不紧张,所有坏情绪全在和我的对话中消解了。可是,好消息同时意味着,虽然他从来不和我说再见,但是也许接下来的某一天,他挥挥手,就不再回来了。
是的,他要走了。
我突然不敢想以后,下意识拒绝他的帮忙,看能不能把这句再见往后拖拖:“你放着吧,我自己拿得过。”
“没事,还是一起吧,又不是第一次帮你。”
我只反应出一句谢谢,快他一步走出后门。我想我此刻的慌乱和狼狈,一定也蔓延到了留给他的背影里,他走在我后面,我这下又破罐破摔地觉得不管是什么,还是赶紧说吧,别折磨我了。可即使我把步子拖成了正常速度的一半,他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大跨一步越过我,走到我前面去。也就是上了两层楼,办公室还是很快到了,英语老师正好在,看到叶颜生,满面笑容地留他下来稍微聊一聊。
看英语老师这个反应,一定是好消息了。
可好消息带来的安心我都没来得及抓住,就被即将到来的分别的必然耷拉了嘴角。原来,我们连初中最后的时光都不能一起度过,就如同可能最后一次一起搬作业,剩下的路程只有我自己。
五月的夜晚还是凉爽的。走廊和楼梯上暖黄色的灯光把我的影子柔弱地投到地面上,一会在前,一会在后。下楼梯的每一步,我都试图才到最实处,留给他和老师谈完话再追上我的时间,终于在一楼和二楼的交界,听到他不大的喊声。
“关欣,你等等。”他喊我的名字。
我收住脚步,抬头看他站在楼梯上胸口微微起伏,正定定地看着我,随后又把头低下去。他好像要接着说些什么,我觉得我得打破他一晚上莫名的沉默,刚才那句“等等”已经给了我足够多的勇气去面对既定事实,于是这次换我开口。
“你考试过了吧?刚郝老师那个表情,你不说我也能看出来。恭喜你了。”
“我……”他又看了我一眼,“我不是要说这个。”
楼梯上明暗错落的灯光笼罩着他,一下子把我带回了心跳的那个早晨。那个早晨,阳光正好,他到达教学楼的时间正好,我们互相看到的时机正好,甚至连他的发梢随着脚步翘起的弧度,都被照进走廊的晨光渲染地敲到好处,宛若天神再临。他正看着我,微笑着走来。他看的一定是我。整个走廊上只有把换掉的空饮水机桶放到后门旁的我,起身的时候仅仅是目光顺势的一瞟,电光火石之间一种执念就此烙下。这样的偶然就注定了这个身影的难忘。
而此刻,那时候发着光的叶颜生,坐在楼梯上,小臂撑着膝盖,远处的灯光在他脸上打出一片清凉的阴影,沉默着,忧郁着,令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我靠在墙上,盯着头顶的光源,一群不知名的虫子绕着它飞来飞去,猜不出除了成绩之外他还会说什么。
熄灯铃打第一遍后,他终于沉沉开口:“知道结果后,我的脑子就特别乱,好多东西都在那个瞬间跳出来了。有一部分原因是夏孟庭和薛皓没有考进吧,夏孟庭知道结果后一直在哭,我劝了好久。她只要调整好心态,中考肯定没问题的。薛皓也是。不过,这些都不是我需要担心的。
“我刚才看你放下作业离开,才明白自己担心的是什么。关欣,你能不能爆发一下小宇宙,考到一高去?这样,我们高中还是在一个学校,虽然不能在一个班,但也比两个学校的距离短了好多。
“我也知道现在说这个好像已经来不及了,可是我怕如果我不说,就真的只能接受这样的’来不及’,说好要唱给你听的歌还没学会,要送给你的那首诗还留在半首的状态。我……我无法忍受原本每天和我说话的人,突然只存在在短信里、回忆里,甚至在只属于我的想象里。我真的,不能接受这样的距离。所以,你能不能再加把油?”
他一下一下抓着额前的头发,忧虑的样子把我的心重重地揪起来。我低下头去,感觉到他探寻的、坚定的、甚至有些悲伤的目光,穿过此时的黑暗落在我身上:“我会在一高,等你一步一步走过来。”
我完完全全怔住了,没想到他此刻的失落,有一部分是因为即将到来的、与我的分别。感应灯像是察觉到气氛的凝滞,无声无息地灭了。一下子周遭都落在了黑暗里,我低下头去,避开他的直视,他期待我给出一个肯定的回答的样子让我更难过,因为我面对着这样的他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我从来没想过,未来的三年,是否可以通过再多一点努力,再咬紧一点牙,去到和叶颜生同一个学校。对当时的我来说,这确实是一个诱人的未来。就在他为我打开这个可能性的那刹那,我突然有些感谢夏孟庭没有抓住提前批的机会,要和我们一起,参加对她来说是第二次机会的中考。作为叶颜生的倾听者,我几乎算是在一旁观看了他们交往的所有,尽管我不能在他面前表现出什么来,但内心还是在期待,他是不是有看到一直在身后的我。于是中考,在我的臆想中,成为我和她之间一场无声的对抗。夏孟庭是绝对能在全市学生里脱颖而出,那么我呢?我是否可以打破设限,追上叶颜生的脚步呢?
我在熄灯后的黑暗里躺了许久,头一次对自己的能力有了巨大的信心,发信息给他:我会试试的。
他回过来的只有一个字:好。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脑子又出现十几分钟前的画面,他坐在冰凉的台阶上,和我说:我会在一高,等着你一步一步走过来。
那天夜里我为这一句话哭了,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借着手机屏幕的亮光,写下了我少年心事的第一笔日记。这个少年一撇一捺都充满生机的名字,被微缩到了更简洁的人称代词里——“你”。
而我不知道的是,这个在那之后,以第二人称在我的日记里虚拟着旁观了我青春所有喜乐忧愁的少年,早就在灯熄灭的那一刻,对这一段时光做好了定义——他说,我要走了,你要不要跟上来。我早该想到,他的世界是不会被任何人局限的,他一直想走得更远啊。可惜那时我仅看出了他的期望和无限鼓励,周末回家就把家里书桌旁贴的中考目标改成了昌洲一高,但又不好意思让我妈看到,又欲盖弥彰地在上面贴了张便签纸。后来我妈和我坦白,她早就看到底下的目标了,还说,没想到我那么有志气。当然,这是后话。
叶颜生离开学校,去一高报道的那天,是个阳光明媚的初夏的午后,一如我们经过不短的冷战后第一次在斑驳的树影下聊了天的那日。但我没能送别他离去,体育课下课之后回到教室,进门就看到有罐雪碧在我桌上,底下压了张纸,是绿色的横线。不看笔迹都知道是谁写的,毕竟为他买了那么多次本子,早就对他喜好了然于心。我屏住呼吸翻过纸张。
——一高见。
林诗诗在这时走到我身边,我赶紧把纸盖回桌面。
“关欣,你怎么那么慢啊,再快一点还能见叶颜生一面,我五分钟前到教室的时候看到他和他妈妈拿着行李走了,哦,好像他爸爸也在。”她不知道为什么比我还惋惜。
我在心里说,没事,我们会在一高再见面的。
叶颜生离开之后,我还是花了几天才适应,不再一遇到什么情况就往后面转。有一天数学最后一题特别复杂,下课铃一响,我拿起草稿本转身,想问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是不是和他的一样,连名字都已经喊出口了,“叶——”,转到一半看到另一张脸,就这样突兀地僵在原地。
我的新后桌察觉到我的动作抬头,对我说:“叶颜生他们已经走啦。”
双臂脱力般垂下,我望着摊在腿上的被我划得凌乱的草稿本,后知后觉地想到那句话、那张纸、那听雪碧,还有那场楼梯间的剖白,却怎么也描不出他坐在新教师里奋笔疾书的样子。
后面那张课桌已经空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