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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昌洲采访I 今早七点多 ...

  •   今早七点多,我和往常一样,摇晃在拥挤的地铁里发晨晕,愣神很久才反应过来衣服口袋里的手机正在规律地震动。地铁里大家几乎都不说话,但是列车行驶起来的风声、气流声,能极好地掩盖住电话铃声,自从我实习期里三次错过杨东霖的呼叫而错过他当天的行程,只好留守办公室之后,才不得不承认,我通常情况下敏于常人的听力在地铁里宛如摆设,于是设置了一个置顶的每日提醒:进地铁前把手机调到静音震动模式。
      我艰难地掏出手机,果然是杨东霖的电话:“喂,老杨。”
      “关欣,你还在地铁上吗?没到台里的话赶紧打车去城西码头。许主任点了你出这次出远景,让我跟你一起去。我现在从家开车,一会码头见吧。”
      工作状态的杨东霖就是这种风格,布置任务时简明扼要,一上来就把重点都说完,才给我反应的时间。城西码头和电视台完全两个方向。唉,又得破费打车了,台里的报销流程实在是缓慢。我心里这么想着,把事情快速盘算了一遍,说:“太突然了,我采访本没带在身上。”
      “我正好得先去趟台里拿器材,顺便帮你拿了,放在哪了?”这时候我的听力又恢复超强状态,甚至听出杨东霖正打着转向灯。
      “抽屉第一格,封面贴着2019的那本。”
      “好。一会见。”
      那头老杨挂了电话,我赶紧在下一站挤下车,顺便看了眼手机,发现锁屏上有一条信息的提示,发件人是一串数字。陌生电话。第一反应是忘了存进通讯录的受访者。
      我随着换乘的人群走着,顺手点进信息,看到一句莫名其妙的“世界好小”,正疑惑着是不是发错了,另一条消息伴着短促的震动进来:你手机号一直没换吗。
      人有时候真的奇怪,看到些什么就会下意识把毫无关联的两件事物拼接在一起,比如现在,我看到第二条短信就下意识地想到自己曾经也对着一个不期而遇的人发过“世界好小”这样意味不明的短信。
      会是叶颜生吗?
      这个突然闪现的念头令我停住被人流裹挟着向前的脚步,后面的人猝不及防地撞上,小声骂咧着从一旁侧身而过,我说着“不好意思”,却怎么也迈不开脚步。
      他看到我了吗,所以才会给我发短信?那么他已经走了,还是落在后面,或者就在附近,躲在哪里期待我的反应?
      我转过身,对着乌泱一片的人流慌了神。迎面走来的人们并没有再撞上我,他们甚至不用抬一下眼皮,跟着前面的人稍稍拐了拐,就完美避开了伫立的我。关门警报声已经响过了,地铁不会停留超过规定时间,于是我又下意识觉得叶颜生没有下车,而是继续向前,一如他一直以来选择的路,而我,在某一站下车,停靠在了他人生的某一小节里。
      在最终决定回国,并选择在云城落脚之后,我在脑海里预演过几种和他再遇见的方式,大多是偶然,比如韩寒的新电影散场的时候,比如在某一家火爆的江浙菜拼桌,比如在机场的人来人往中认出彼此。但是来接机的只有顾青怜。一直觉得,我的世界装不下太多的人,也撑不过太长的距离,所以我总是在兜兜转转之后,回到起点。临近毕业,有个想法越来越强烈地在脑海里叫嚣:为什么不去云城?为什么不能去他生活着的城市?又为什么一定要避开他?而这种纠结实际上来源于解不开的执念,即便也许不会再见面,但是在同一个城市,也许就还有机会偶遇。而眼下真实的情况,却更加戏剧,只有短短的两条短信,看不出对方的意图和情绪。可真的是他吗?
      稍稍平静下来后脑子里又是另一种想法。如果真的是他,自从上一次分别之后已经过了五年,五年,他有大把的机会来问我是否换了电话,又为什么选择在喧闹的地铁站,把我以前偶遇他时候带着惊喜的那一句“世界好小”再还给我呢?
      在地铁口坐上出租车,我还沉浸在错过了一次可能的相见的情绪里,虽然这种可能性及其低微。我听到司机利落地掰下空车灯的声音,他问我目的地。
      “从这去电视台,走过去可比开车快多了,您要不下车步行吧?”
      我听到司机的不解和建议,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把云城电视台说成了目的地。我抱歉道:“师傅,不好意思,我去城西码头。”
      “噢,好。”司机放下手刹,踩了油门,一边还提醒,“这个时间可能有点堵车,您赶船吗?”
      “我不急,您安全开就好。”
      虽然路上因为堵车耽搁了一会,我还是在候船厅等了近半个小时,才看到老杨大步走进来,他身上背着个挎包,两手拎得满满当当,腋下还夹了个三脚架,正把大包小包一件件取下来过安检。九点多,太阳还不大,老杨却已经出了一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东西那么多,怎么没喊我去拿?”我赶紧抽了张纸巾递给他,顺手接过他手里的摄像机和三脚架。
      他抹完汗,转身把纸团投进不远处的垃圾桶,坐下来缓了口气才回答我:“实习期过了还差遣你扛器材,岂不是有点过分了。”
      “我这不是看你拿不动的样子嘛,假客气一下。”我翻了翻他带的器材,居然有一个是航拍器,顺便问道,“顾主任连无人机都让你带来了?”
      “对啊,领导多重视你,把我和压箱底的机子都派来协助你。老顾说可能拍景区什么的能用上,就让带着了,不然禁飞区那么多,也是放在仓库里落灰。”
      “那景区让飞吗?”
      “老顾去联系了,应该没问题,晚点会打电话过来,”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在随身挎包里翻了翻,取出了我的采访本,递给我,说,“来,你的本子。2019的。”
      我回了句谢谢,拿过本子翻到昨天的笔记,今天突然改变行程,本来约好的采访都要推迟,得打电话一一另约时间。杨东霖敞着工作服,在一旁看手机。我打最后一通电话的时候,他突然起身,向什么地方走去,没过一会手上拿得满满当当地走回来。
      看我挂掉电话,他开口:“难得来一次码头,必须尝尝香干和茶叶蛋。”他把东西都放到椅子上,把一个茶叶蛋递给我,“吃早饭了吗?尝尝。”
      上一次和老杨一起外出已经是去年的事情了,我之后碰到时间无法协调只好错过午饭而饿着肚子的时候,也会怀念一下跟着杨东霖享受到的口福,他总能在采访间隙搞到一堆吃的,很难出现一整天在外面饿着肚子跑的情况,可能他拥有传说中眼观八方的奇特本领吧。
      “你请客,再饱也得吃了。”茶叶蛋味道很好,因为长时间慢火炖煮,格外入味,我一口咽下半个,说:“可能全世界的车站、火车站、码头的茶叶蛋都一个味道吧。”
      “你还去过全世界的火车站?”他惊讶地抬头,“你在英国留的学,人家车站里也卖茶叶蛋?”
      我没好气地回他:“杨老师,这是一个夸张的手法。”
      “厉害啊,大弟子。那你说说,这是个什么味道?”他更夸张地挑着眉头。
      “大概是回家的味道。”是的,不是家的味道,也不是离别的味道,而是回家的味道。这种味道被倾注了长久的等待,在每个告别和重逢的场景中被赋予同样的意义:等你回来。我轻轻捏着塑料袋里的鸡蛋壳,试图把它弄得更破碎。
      杨东霖把剩下的东西都吃完,才幽幽评价:“果然非常夸张。”我哼出一声“切”,他跟着笑了笑,拿走我手里的垃圾起身去扔,这次没选择用投的方式。回来坐下后才收了玩笑,讲这次突然的任务的缘由。“昨天云城一市民在昌洲景区游玩不慎被浪卷走,后来被一个老外救了的事情,你听说了吧?”
      “嗯。”我有些印象,昨晚睡前刷了一下昌洲电视台的公众号,好像推送了这件事。我心有疑问:“但这事有必要出差吗,让昌洲电视台配合一下拍摄不就好了?”
      “本来应该就这么处理了,但李芸姐昨晚接了个热线,就是当事人打来自己爆的料,说要让云城市民从自己身上吸取教训,顺便也想通过我们感谢救人的小伙,说昌洲那边想采访小伙但失败了。秦姐和我当时在场,她早上打电话给我,让我带上你一起去。“
      “故事走向还挺魔幻的啊,那老外为什么不接受采访?”
      杨东霖摊手,摇着头说:“到地方就知道了。”
      “不过,”我又问,“为什么派我啊?”
      “我们睿智的许主任可没放弃把你送去时政那边的想法,有锻炼的机会当然先考虑你了。”
      他叹气,“自从我们海归关同学来了之后,我这金牌记者的宝座就不太稳。”
      “哎,那也是杨老师教得好。”我扯着嘴角接受杨东霖被我调侃地无语的表情,再问:“确定那个老外说英语吗?”
      “有老外不说英语吗?”
      “记者不能先入为主。”
      “我有说过这话?”杨东霖愣了愣问。
      我摇头:“大学老师教的。”
      “管他说哪国语言呢,老顾好像找了翻译,我早上去的时候听他在和秦姐讲,正在等翻译去台里。”
      “那主任他们肯定知道对方的消息,有说要联系谁吗?翻译又在哪里呢?”
      “一个字都没有,”杨东霖在手机里打着字说,“老顾说要考验你的情报能力,让你自己想办法,我想着反正你是昌洲人,就没再向组织打听了。”
      这突如其来的考验让人头大,但我抓住了后半句:“你怎么知道我是昌洲人的?”
      “微信名片里写的啊,加你的时候就知道了。”他还特意把我的名片调出来,伸到我眼前晃了晃,“怎么感觉你有点不在状态?平常脑子转挺快的啊。”
      “可能吧,”我找到合适的理由,“近乡情怯,毕业后还没回来过。”其实杨东霖提到昌洲,就又想到那两条短信了,我低了头,试图把早上的事情从大脑里驱逐出去。
      广播在这时候开始播报检票信息,杨东霖从位置上站起来,理了理衣服:“总而言之,下船前可得把事情都安排好,我就当去昌洲度假了。三脚架就交给你了。”说完马上和大家挤着排队去了。
      杨东霖这个云城市中心土生土长的当地人,只知道城西有个破旧的客运码头,但从来没来过,走到船坞上还感慨了一句:“怎么还没上船我就觉得脚下在动呢?”
      “不会没坐过船吧?”
      “公园里的脚踏游船算不算?”他反问道,然后昂首挺胸、一点不露怯得,如领导视察般上了船,没等船开出去半个小时,就蔫在座位上,强忍着不愿意吐出来。
      “您老在我面前也不用逞强了吧。”
      老杨耷拉着脸,僵直脖子斜歪在座位上:“其实小时候去过一次昌洲,当时坐船明明没什么感受啊?”
      “什么时候啊?”
      “大概……小学三年级?我爸妈带我去旅游。”
      “那可能是你的前庭长大了,更加发达了。”我笑他,起身把两个设备往自己的位置上挪了挪,给他让出空间,“你不去外面透气的话,还是睡一会吧,我去完成作业,联系一下人。”
      他在座位上躺倒,软绵绵地挥了挥手,看得出来面色苍白,连点头都做不到。我走出船舱,站到船舷上,翻着通讯录,找林诗诗的电话。大概去年春节的时候和林诗诗又恢复了联系,年前,初中班长主要靠着当年建的□□群,一个个问大家的联系方式,找了七七八八,最后拉了个时兴的微信群,说当初约定好的十年已经飞速过去,是时间让大家春节抽个空聚一下了。
      当时刚好是英国的期末考试周,趁中午在食堂吃饭,我捧着手机看大家晚上闲下来在群里嘘寒问暖,微信里的提示音一直在响,一下子来了好多个好友申请,一一通过后,林诗诗的消息首先争抢着跳出来:关欣,还记得我吗!我林诗诗!她和我讲了讲近况,说大学毕业后还是想回到家乡,就着专业在昌洲电视台谋了份工,在电台当幕后,偶尔串主持人。我记得她以前就在校广播站当播音员,那时候,她总缠着我帮她写稿子,我写完,她又基本不会照着稿子念,总会临场延伸发挥,思维天马行空。不过,她清冽的声线和有时候自带搞笑效果的脱线风格,可还吸引了一小拨粉丝群体,也有不少人暗恋她。我一直觉得她很厉害,总能在众多选项中,瞬间做出最优选择,同时不失自己清丽的风格,她这样的天赋,确实很适合做广播。
      我盯着备注里她的名字看了一会,内心隐约有些忐忑,电话不同于微信,不知道我能不能隔着这么多年的空白,讲出合适的开场白,犹豫着把电话拨了出去。她很快接起来电话,显得很兴奋,自顾自叽叽喳喳说了起来,和初中时候一模一样。我担心的尴尬被她表现出来的熟悉轻而易举地扫空,反而在听了会叙旧后不得不先打断她的发散性思维,直入我的主题:“有个事想找你帮忙。”
      “你说。”她那头突然安静了下来。
      “问你打听一下,昨天在岙尖湾景区被救的云城市民的联系方式,还有现在的情况。”
      “怎么了?那个云城人是你家远房亲戚?”她不解地问。
      还真是一成不变林诗诗的特殊脑回路,我被逗笑:“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们栏目要采访他,这个月好人好事份额还不够。他不是还在医院吗?我就来问问你。”
      “啊?”她先是疑惑,下一秒却变得惊喜,“天呐,关欣。没想到我们现在变成同行了。”
      没等我打听细节,她已经一秒进入自己的工作角色,说:“知道啦,我马上去问一下,一会给你回电话。”然后匆匆挂掉了电话,我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无奈地摇头,却也是这样的林诗诗,让我想起以前她一打铃就拉着我往食堂冲的日常。
      这样爽快的人,怎么会不招人喜欢呢。我们之间的友谊建立地很快,初中报道那天,林诗诗到寝室的时候,我正站在窗前看着来往的学生和家长发呆,早就收拾完了行李。她大方地自我介绍完,利落地打开巨大的行李箱,开始整理,看样子是一个人来的。我心想,是个活泼可爱又独立的女孩子。去教室的路上,她向我发起同桌邀请,可惜后来班主任重新安排座位,我们只做了一节课的同桌就被分开了,再后来又调到一起,才真正开始成为交心的朋友。中考之后,我们去了不同的高中,没想到断了联系。在手机还没有特别普及的那个年间,友谊就像一张电影票,场次被分割地明确,只在固定的时间段里生效。倒是有一次偶然见过她,我在回家的公交车上,正好在她高中那一站停靠,眯眼辨认了一下,瞧见准备过马路的林诗诗,不过等我费力地打开车窗,已经找不到她的身影了,没喊出口的名字梗在口边。还好,那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我记忆里的活泼,还是会把我名字念得朗朗上口的她。
      不出五分钟,林诗诗的反馈电话就打回来了:“关欣,我问到了,顺便从别人手里匀了这个差事过来,我们节目也准备去采访呢。你到了吗?我一会去码头接你们,然后一起去医院,怎么样?”
      “行,那麻烦你了,我们再半个小时左右能到。”
      “好咧,客气什么呢,一会见了!”
      互道再见之后就收了电话,之前对再重逢的忐忑神奇地安静了下来,当下我更多的是好奇多年未见后她现在的样子。
      转过一片狭长无人小岛就快到昌洲了,我趁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和爸妈说一声来昌洲出差。我妈在那边埋怨,都到家门口了才通知他们,还是出差不能回趟家。
      等我回到船舱座位的时候,看到的是老杨整个人缩在不大的座位上,一小半被摄像机占了去,脱下的工作服盖在了身上,这件冲锋衣已经有些旧了,袖口磨出了口子,他闭眼皱着眉,看上去还是很不舒服。我一坐下,他就睁开了眼,把身子正了正。大概也没睡熟。
      “还有十来分钟,你再躺会吧。”
      老杨迷迷糊糊睡了一路,总算在我们踏上实地时候抓紧仅剩的一点精神气,脸色慢慢缓过来。我告诉他有朋友来接,直接去医院采访,问他撑不撑得住,反倒被他数落了一顿:“要对前辈的敬业精神有点信心好吗?”说完两首提着设备大步走起来,把我甩在身后。他没有接着问我的安排,让我有些欣喜,看来还是挺相信我能力的,不过他从我实习期开始,就没有把我当实习生用过,完全是全天候全职模式。
      还没出那道闸机,就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尾音轻轻上挑,带着些迫切和喜悦。我好像不用废多大的力气就认出那个挥着手、却没挪步向这边走近的人,是林诗诗。和以前一样,每次约好见面,不知道为什么她都会比我早到,找一个安稳的位置等着,看到我来了,叫我名字向我示意,不愿意多走一步。我加快脚步向她走去,正犹豫着该怎么打招呼,她已经张开双臂笑着迎过来了,我左手还提着三脚架,只能单手和她浅浅拥抱。
      “诗诗,好久不见。”
      她的面容没有什么变化,记忆中的马尾辫放下来,散在肩头,俏皮地微卷着,素雅的淡妆为她添了一份生性之外的沉静。
      “十多年了,”她弯着眼打量我,“你好像终于胖了那么一丁点。”
      她跳过寒暄的直白令我一时间噎住,彷佛我们只是在中考结束后的暑假里见面。于是我也毫不客气起来:“你好像长高了一些,但还是没我高。”
      她笑骂我好讨厌。杨东霖在此时跟上来,用疑惑的眼神询问我情况。
      “林诗诗,我老同学,昌洲电视台记者,正好一起去采访。”我向他介绍道,又转向林诗诗说,“杨东霖,带我入门的老师。”
      诗诗就是个自来熟,和杨东霖握手:“杨老师,你好。”
      “别听关欣乱讲,哪是什么老师,叫我老杨就好。”
      林诗诗领着我们去停车场,她开的电视台的小轿车,拐了两个弯汇进人民路的车流里。
      “这条路红绿灯有点多,到医院大约二十分钟。”她稍稍偏头朝后排的杨东霖说行程。我从后视镜里看到老杨正抱着双臂闭目养神,用鼻音“嗯”了一声。
      林诗诗不时轻踩油门避让行人和非机动车,人民路贯穿昌洲南北,是条主干道,连接着商业区、步行街,因此交通状况通常混乱,她也不烦躁,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昌洲这几年的变化。
      “你不是出国后第一次回来嘛,感受一下人民路有什么变化没?”
      “什么变化?”我透过车窗看,这车子有些年头了,贴了深色的车窗膜,因此看到的景色都是黑沉沉的,但阳光仍然刺眼,我一时间看不出变化。
      “说起来超生气。也就你出国后的那个冬天,为了扩宽人民路,两旁的大梧桐全部移走了。他们都没有心啊,大冬天的,把建国初期就在这里落根的大树全拔了,听说移栽之后一棵都没养活,太冷了。最气人的是,我们节目对这件事情的报道是这么写的:人民路三个月后即将迎来新生,市民朋友们出行购物将更加方便。”她轻轻叹了口气,“但你看,路况还是老样子,再说这里建筑和道路的格局早就规划死了,哪有地方去扩宽,只是可惜了那些老树。”
      我这才察觉出刚才微妙的不熟悉。这条路上的阳光本没有那么刺眼的,即使冬天里梧桐树掉光叶子,也有巨大的树桠来遮挡阳光,而现在,空空荡荡的,抬头就是晴空白云。
      心里同意林诗诗的气愤,没有了树荫遮蔽的人民路是不完整的,但我嘴上却说:“总有人因此高兴吧。”
      “反正我身边还没见过高兴的,我妈现在都不喜欢出来逛街了,闲晒。”她右拐,开进医院,“到了。”
      在医院的采访很顺利,我用杨东霖从李芸姐地方抄来的电话提前联系过,接电话的是陈先生的爱人,她同意上午来采访。陈先生有些轻微的擦伤,小臂和手肘上有碘酒抹过的痕迹,眉角贴了个创可贴,医生介绍情况,说主要是受到惊吓,又过了些海水的凉意,今早刚退了烧,没什么大碍的话过几天就能出院。陈先生精神不错,我们到的时候正坐着看昌洲晚报,他听到我们是云城电视台的,激动着说“你们终于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被采访过了一遍,不用我多提问,他就用流畅的语言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下,并对自己的大意进行了反省。“大家一定要遵守景区的安全须知,我为了拍一张照片,居然越过了警戒线,差点把命丢了。希望摄影爱好者们,当然还有广大市民朋友们,一定不要学我,把兴趣玩过头咯。这次幸亏有个外国朋友跳下来救我,我真的是怎么感谢都说不够啊。”
      他爱人还主动要求出镜,表示再次感谢恩人:“我家老头子退休了闲不住,各地跑去拍照片,我说危险的地方一定不要去,他就是不听。真的多亏了那个外国小伙,不然我……唉,记者同志,你们一定要把我们的感谢带给那个小伙子。”陈太太本来还要包个红包,让我们带去给跳海救人的好小伙,被林诗诗以“我们只经手消息,不经手慰问金”的理由好不容易劝住。
      这些素材已经足够,我示意杨东霖可以结束,他点点头,把三脚架挪了个角度,应该是要再取一些空镜头。我和林诗诗坐在走廊的长凳上等杨东霖收工,林诗诗把录音笔收回冲锋衣的口袋里。刚才下车的时候她突然从后备箱翻出他们的工作服,着实震惊了我一把,就笑她,臭美的老毛病一点没变,以前不喜欢穿校服,现在不喜欢工作服。她一边套上冲锋衣,一边给了我一个表情叫“必须的”。
      即便是当时再亲密的朋友,那么多年不见,突然面对面,能开一些无关痛痒的玩笑,但时间一长还是会不经意地陷入尴尬的沉默。我提议去买点喝的,刚才进住院部的时候,在一楼看到一台自助贩卖机。林诗诗在机子前挑了半天,最终决定要一瓶旺仔,我点了瓶矿泉水,顺手一起付了钱。
      “怎么喝水啊?记得以前去小卖部每次你都会拿瓶雪碧。”她仰头喝了一口,一脸满足,却又突然盯向我,眼神透着邪魅,“我说,你以前不会都是给叶颜生买的吧?”
      我专注拧瓶盖,压住心脏在听到这个名字瞬间的反应,没理会她探寻的目光:“想什么呢?以前是靠碳酸饮料续命,现在不用学数学,不得喝水养生。这不是时下流行嘛。”
      “那时候也没见数学怎么虐你啊,毕业那么久了还要怼它。不过,你这朋友不厚道啊,去年同学会你还在国外,不来还有个借口,今年过年怎么也不来,那时候应该已经在国内工作了吧?”
      “忙呗。”没想多解释。过年时候整个栏目组都在准备春节档的节目,还得应付突发事件,只凑出两天瘫在云城的家里,听我妈数落我不该和我爸成了同行,回家都没个准信,也念叨我怎么在国内了也不回家过年。
      前一秒我还在庆幸林诗诗不爱好刨根问底,下一秒立马头疼她又把话题跳回了叶颜生。“话说回来,你和叶颜生后来怎么样?”她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啊对了,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拍毕业照那天,其实我问了叶颜生一个问题?”
      我摇头。
      “我当时大概也是脑子抽了,拍完回教室的时候看到他走在我前面,就跑上去问他,会不会中考结束后和你在一起。我吧,本来是想给你吃颗考前定心丸,但是听了他回答之后,实在想不明白聪明的人的脑回路,琢磨不出他的意思,所以当时没敢告诉你,然后就一直忘到现在。你猜他怎么回答的?”她鼓捣着旺仔,皱起眉头:“哎呀,怎么那么难开?”
      我捞过她手里的旺仔帮忙打开拉环,等待着下一句。
      “他说——”
      咔嚓——
      “——没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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