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诗/歌 有天晚自习 ...

  •   有天晚自习课间,叶颜生兴冲冲地把他的笔记本塞给我看:“今天灵感大爆发,新写的诗,快来过目一下!”
      “马上!最后一步!”我打心眼里羡慕他都初三了,还有空闲时间搞创作,迅速在填空题里写上刚算出来的答案,回身去接本子。
      随手翻开的一页上落着一首无题的诗:“仙人掌握着满把孤独/为自己开出花朵,无意中/把路过的陌生人的眼睛照亮/浑身的刺/蔓延的距离/绽放的欣喜,从身体上/照射出微笑的光芒/我想靠近的渴望/你会不会听到”。
      那个时候语文老师为了提高大家写作,布置大家每周三篇读书笔记,大概只有包括叶颜生在内的少数人会认真看书。他那时喜欢看现代诗,特别是顾城、海子那一代朦胧派诗人,自己写出来的诗也像个寓言故事,翻来覆去几遍也抓不准要表达的意思。
      “这写的是你和爸爸吗?”我想到他以前那则故事里远行的父亲。
      他没有回答,只是问:“你觉得怎么样?”
      “开花的仙人掌,美丽的危险,靠近的决心,矛盾又刺激。”我一本正经地评论,“挺好的。”
      “你们说什么刺激呢?”林诗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们面前,好奇地凑过来看,看完冲我说:“看不懂,但好像很厉害的样子,仙人还会开花?”
      “主语是仙人掌,谢谢。”叶颜生的表情看上去是被气笑的。
      “啊,是吗?我就说怪怪的……”林诗诗尴尬地把话题转移到我身上,“就知道肯定不是你写的。”
      “我要有这才华语文能满分了。”
      林诗诗哈哈大笑起来:“那确实没有,我还记得你期中考试和我一样作文离题了呢。”
      “彼此彼此,谁都别笑谁!”
      叶颜生也来酸我:“我一想到你把写节约写成规避金融风险就想笑,思政老师一定很欣慰啊。”
      我扯了扯嘴角,没好气地对他俩说:“谢谢你们帮我回忆啊。”
      林诗诗终于笑完,正色道:“哎,差点忘了找你说正事。”
      “赶紧地,我作业还没做完呢。”
      “这不我们初中生涯最后一个元旦晚会就要开始报名节目了嘛,张老师全权委托文艺委员,也就是我,来负责这事。我想不出好主意,来找你商量商量。咱老张说了,只要不影响学习,怎么厉害怎么来,想怎么来怎么来。”
      “想怎么来怎么来?”叶颜生也在一旁听着,问,“能把苏打绿请来吗?绝对厉害。”
      林诗诗气急败坏地给叶颜生泼冷水,让他别天刚黑就做梦了,我倒是突如其来一个念头。
      “我们做音乐剧吧!”
      “音乐剧?”林诗诗摸着下巴做思考状,“听上去好像很厉害,但是音乐怎么办,剧本怎么办?”
      “剧本好办啊,这不坐着个现成的大才子嘛,他新鲜出炉的作品你刚也看过了。”我指了指旁听的叶颜生。
      “是了!”林诗诗立马眼放精光,对着叶颜生缓缓道:“之前大家传阅的那篇童话就很不错!”
      叶颜生皱着眉质疑:“你确定海里会说话的非人生物适合初中生?”
      “格林童话原本就是写给大人看的!”林诗诗反驳。
      “这是以偏概全。”
      他俩一副要掐起来的样子。我能理解叶颜生的据理力争,他其实不是在纠结童话故事合不合适,而是在害怕,害怕自己的作品被更多人知道并评价,那么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的分享又会被他收回去。叶颜生也是个蛮奇怪的人,他可以直白地感叹别人的成绩也不比自己差,也大方承认自己运动上的短板,对自己认知清晰,却在笔下表现出迷茫和不自信。
      我看过他的童话并表示不错之后,他一手托着脑袋,丧气地问我:“为什么我写的东西你没几次说不好的?你不会在敷衍我吧?”
      “质疑我就是在质疑你自己好嘛,敢不敢给大家看看。”
      他在我一番翻来覆去的论述后终于点头把故事匿名传给同学们看,于是才有了现在林诗诗提起这个故事的后话,我只透露给她一个人这是叶颜生写的,所以显而易见,是他面对人群总缺乏自信。他后来总说是我给了他勇气,并不完全对,但我也乐得得到他这样的信任,没有把解释的话说出去。
      我忙出来打圆场:“先当个备选呗。”
      响起的上课铃及时掐断这场争执,他们两个谁都不是会轻易让步的人。
      下课后,林诗诗特地陪我去交了英语作业,一起往宿舍走的路上她说:“我用一节晚自习的时候认真地想了想,觉得音乐剧非常可行,剧本的话可以借着叶颜生的故事再深化一下。”
      “音乐呢?”
      “音乐老师不是我姑妈嘛,我去问问她愿不愿意亲情赞助我们一下。”
      “那这下困难就只剩下一个了。”我说。
      林诗诗不解地问:“还有什么问题?演员也不需要很多,应该不难。”
      “万一叶颜生不愿意提供故事呢?”
      “这给全班做贡献的事情还能不愿意?”
      “你不懂,”我耸耸肩,说,“学霸有学霸的坚持。”
      林诗诗听了我模模糊糊的话脸上疑惑更深了,但不知道想到什么马上又晴朗起来:“学霸不是问题,你来搞定不就行了?重任就交给你了!”说完就突然发疯似的跑进了宿舍楼。
      而叶颜生好像早就接受了我们的胡闹,我才说了一句话就得到了他肯定的回答。我发短信给他:诗诗经过仔细思考还是想要用你的故事来为我们班的元旦节目加持,你觉得怎么样?
      他回:好啊。
      一会又来一条:还是和之前一样,别告诉大家我写的就好,怪不好意思的。
      他出乎意料的爽快,我在被窝里暗笑,回他:没问题!但林诗诗说应该还要改编一下。
      他回:我也没问题。
      林诗诗第二天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一脸平静的“我就知道你能行”,忙着去做接下来的前期准备工作,然后再和全班公布这个节目,征集演员。
      初中时候我们班有个很奇怪的特质:大家对学校的活动都不太积极的样子,但是凑热闹的时候我们班一定冲在最前面,比如运动会,整个三年就我不知道被谁逼急了破天荒在初三拿到块金牌,别的项目大家都只是象征性地友情参与,但加油声喊最大的、广播站投稿最多的却也是我们班。
      所以林诗诗在班会课上和大家讲要做音乐剧,并且已经有剧本和指导老师的时候,全班无比捧场。
      “所以我们现在还要征集演员,两个男生,一个女生,机会不多,大家积极报名啊。”
      林诗诗就着大家激动的劲赶紧推销节目,但整个班的讨论声稀稀落落地停下来,少倾归于一片寂静,比平常自习课还安静。
      我看着前面双手撑在讲台上的林诗诗,感觉她都要被气笑了,和我无奈地对视一眼。她之前就和我笃定,肯定不会有人主动报名,所以她和姑妈早就想过哪个角色谁来演声线比较合适。林诗诗开始点名:“刘何旭,作为我们班公认的麦霸,为了班级荣誉可不能放过你。”
      被点名的男生一下子红了脸,在全班的掌声中点了点头。
      一个明着暗恋林诗诗的男生突然举手:“那我也要参加!”
      “你就别凑热闹了,你念课文可比你唱歌强多了。”林诗诗冷静地一句话把意料之外的积极扼杀。全班一阵爆笑。
      趁着混乱,我侧过脑袋问叶颜生:“要不要亲自出演?”
      他还在跟着大家笑着,见我说话抓着头发靠到课桌上,说:“我精神上做了贡献,身体就不参与了,当个幕后大佬。”
      我被他看好戏的笑脸晃了神,不过也知道他对于自己写的故事能被演出来时开心且期待的。
      林诗诗又点了几个名字,最后只有一个女生答应下来,于是林诗诗只好宣布:“那只能我来反串了,你们别觉得辣眼睛啊。”就这样定下了演员名单。
      原以为这事就这样与我无关了。周日下午,我躺在宿舍里翻闲书,林诗诗着急忙慌地冲进宿舍里,一边放下书包,一边对我说:“快起来,我们三点约在一起讨论剧本。”
      我还以为是听错了,问了句“什么”。
      “三点讨论剧本,现在已经两点四十三了。”
      于是我更听不懂了:“什么啊,我又不参演,去干什么?”
      “改剧本啊,叶颜生钦点的,”她把我手里的书抽走放回书架上,笑得暧昧,“所以,说你们俩之间没什么,我一个标点都不会信。”
      我自动忽略她时不时的八卦,准确抓住了前半句重点,却想不通叶颜生这么做的理由:“你不会骗我入伙吧?上周你们还一起嘲笑我作文离题,怎么现在又相信我文笔了?”
      “你真不知道?不会吧,他没和你说啊?”这下轮到林诗诗皱着眉疑惑道。
      我点头。她甩了甩手,说:“反正他说了,改编让你来。来不及了,赶紧跟我走,第一次我就迟到还怎么领导大家呢!”
      她拽着我往外跑,我只来得及换上鞋子,都没来得及给叶颜生打个电话确认一下,直到夜自习前见到叶颜生才找到机会问。
      “下午和他们改剧本了,林诗诗说是你让我去的?”
      “哎呀,我忘记和你说了,林诗诗之前问我对故事改编有没有什么要求,我就建议让你来改。”
      “你确定不会让我改跑题?”
      “你这人怎么那么记仇啊,我只笑了一次,你就一直记着。”他随手从课桌里抓出瓶雪碧,问我喝不喝,看我摇头就自己利落地打开,随着开口挣扎出来的气泡让他眯了下眼睛。
      “当然,我可记仇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咽下一口雪碧,感叹道:“也是,之前那件事都快两年了吧,那么久了你还记得也够厉害的,我都记不太起来了。”
      其实我也早已记不清那时候为什么和叶颜生争锋相对、势不两立,大概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吧,小到不影响现在两个人成为几乎无话不谈的前后桌,小到我对于那件事唯一残留的印象,就是挑起争执的叶颜生在后来和我道歉,而我开着玩笑说接受道歉但也不会忘了他怎么对我的。
      “你就不怕我借机报复,把你的故事魔幻改编?”
      “一次离题不能否认你作文多次被老师表扬的事实,”他空着的右手拍到我肩上,“关欣同志,组织对你寄予厚望。”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玩笑,却只看出他真的很认真地希望我来参与改动他的故事。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我一半的课余时间扑在了和演员一起改进剧本上,至于音乐,在林诗诗姑妈曹老师的大力帮助下,原创的原创,改编的改编,我还循着私心推荐了好几首苏打绿的歌,还好还挺合适的。然后每个演员各自按着曲子和角色填自己的词,再拿给我修改,终于把大体都敲定,留出半个月的排练时间。
      就当我再次觉得自己的任务完成的时候,林诗诗又在夜自习结束后跟在我后面往英语老师办公室晃去。
      “我一定是脑子坏掉了才没把海螺算进演员里。好关欣,你就帮忙演一下吧!”
      “那个谁,王泳,之前主动举手,你再去问他一定答应。”
      “别啊,先不说他行不行,”她跨了一大步楼梯,走到我前面,“这个角色的词没几句,而且改的时候都是你写的,你最熟了。”
      我还有好几个拒绝她的理由,但她好像知道我要说什么,抬手制止我开口:“我知道你要说不想上台,上次,还有上上次,我拉着你上台,效果不也挺好的嘛。这次都不用上台,你躲在旁边配个音就行,怎么样,够轻松吧?别推辞了,别当我看不出来那些话是想借着谁的口想对某人说的哦。”
      她完全知道怎么说能击中我,所以前两年的元旦晚会被她拉上去表演,现在,最后一句话正中红心,打得我不知道拿什么话拒绝。我当然可以说她乱猜测,可她确确实实说对了。
      我走上最后一级台阶,抬头看她:“好,我演。”
      林诗诗这才欢呼着抱走一半的练习册,迈着轻盈的小跳步往前走。
      我猜林诗诗并不只是因为觉得找别人麻烦才让我演,大家在磨合剧本的时候遇到不少要小幅改动的情况,我作为主要编剧确实也需要在场。
      随着故事演练到结尾,元旦也快到了,晚会前一天,班里还在林诗诗的张罗下制作条幅,什么“原创最牛”、“六班最棒”之类的,一如前两年的套路。演出当天,六班全体随着张栋一声令下冲到走廊上,排队等着下楼,我因为只是声音出演,不需要像林诗诗他们有服装和道具,所以和大部队一起去礼堂。排好的队到半路已经零散得不成样子,几个班混在一起,叶颜生在一个拐角处靠过来和我说话。
      “怎么什么都没带啊?”他的视线在我插着双手的校服口袋逡巡了一圈。
      我把手抽出来,顺带把空空的口袋翻给他看:“没什么要带的,我又不上台。”
      他挑眉疑惑道:“还以为至少有个海螺什么的道具呢。”
      “离那么远,人脸都看不清,那么小的道具还是不花班费准备了。林诗诗说的。”
      “她总是有一大堆道理,”他耸了耸肩,叹气,“行吧,木已成舟,演成什么样就看天意了。”
      之前是他自己要求先不要给他看改编版本,说要直接看最后的成品,现在又表现出担心的样子,他还真是矛盾。
      “放心啦,大家真的很棒,你就等着看吧。”
      我们班的节目在后半场,林诗诗说等准备好了她会来喊我。坐我旁边的同学对我说有人找的时候,我愣是没认出来那边站着的人是林诗诗,她穿着一身灰褐色工装,下巴上粘了胡子,挥着手上的藤帽,示意我快出去。我走出去才看到她脚上还穿了深色半膝雨靴,俨然一副渔民的样子,只是略显瘦小。
      “怎么样,找我爷爷借的农活装备,还符合形象吧?”她转了个圈展示自己。
      “你别说,有点那个味道。他们呢?”
      “在后台等着了,等下再全部确认一遍……”说着带我从侧门穿过去。
      随着曹老师钢琴的第一个音落下,初三六班名为《如果我要离开》的音乐短剧静静地拉开帷幕。刘何旭坐在舞台的前沿,光着脚,一只裤腿卷到膝弯上,双腿晃着,目光落在观众席的虚空里,就像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他伴着音乐唱道:“太阳降落在那边,浪潮奔流向那边,爸爸出海往那边,我坐在这里望着那边……”
      这归根结底是一个关于离开和归来的故事,也是一个关于承诺和实践、许愿和现实的故事。在商讨剧本时,大家一致觉得人物的关系应该是简单的,所以情节上没有增加太多,最大的改动在于增加了大篇幅的人物内心独白,配上曹老师的曲子,故事的张力自然就出来了。
      我站在台侧的帘子后面,帮只在退潮时候说愿望的海螺配音,切切实实地旁观了整个故事。等到台上的人都唱完,刘何旭已经扮成长大后的小石头,穿着校服和一双帆布鞋,又坐回开场时候的位置,我念出这场剧唯一一段独白。
      “小石头终于明白,离开是为了回到牵挂的地方,承诺是相互的成全。他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大海想:如果我要离开,不会和你告别,我相信有一天,如约再次相遇;如果我要离开,不是为了远去,总有一天为你,劈风斩雨而来;如果我要离开,你也不要讶异,不管什么世界,距离不是距离。”
      最后一句话用了苏打绿的歌词,我是唱出来的。钢琴行进到最后一小节,我关掉话筒在翻腾的人海中找到叶颜生,他没有在鼓掌,可舞台渐起的所有光都落在他的眼睛里。
      后面的节目也没赶上看,等林诗诗他们卸完妆、休整好,晚会就结束了。回到寝室,林诗诗喊着太累了,先跑去洗澡,我偷偷拿出手机,毫不惊讶收到两条来自叶颜生的消息。
      ——姐姐,新故事的结局我很喜欢,这段时间辛苦啦。
      ——为了表达感谢,我要送你个东西。
      我回:客气了,什么东西?
      他回:其实之前仙人掌那首诗就是给你写的,不过才半首,等都写完了给你。
      比起写诗作为谢礼,我更惊讶于那首诗原本是写给我的,亏我之前还猜是写给他爸爸的:我的天,这也太荣幸了,叶大作家的定制啊。
      他回过来:可别太期待了,最近没什么思路反正。不过话说你要不要试试把它改成首歌啊?
      我只当他开玩笑,我又不会什么乐器,于是顺着他说:行啊,等我先去学个谱曲什么的。
      现在想来,那个时候应该是我们相处地最舒服的时候了,也不知道后来我们到底怎么一步步走远。我终究没有等到那首诗完整地出现在面前,他也没有等到我学会写歌。承诺在等待中变味,一切期待被距离拉扯又碾碎,变成两个不相连的岛,一片汪洋中的两个世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