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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盒子 大概除了杨 ...

  •   大概除了杨东霖,今天在这个房子里逗留的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回忆起过往。
      要不是阿姨提起海悦居,我已经把那个举手之劳的帮忙丢到故事边缘。人趋利避害的本能在欲/望面前似乎被冻结了发挥的机制,求而不得的愤怒蒙蔽一切感官,把不完美放大成整个人生的遗憾,就像藤蔓缠绕幼树,拼命抓紧生长,却一不小心掐断了依附;其实他也曾对你微笑,只是他伸出的手、递来的善意,没有满足你张牙舞爪的执念而已。
      大学刚开始的时候,我们两个之间虽然没有因为我的告白变得亲密,但也没有后来那样刻意的疏远,依旧保持偶尔闲聊的频率,也不会在要联系对方前,先思考是不是会打扰对方。
      当时我正在为第一次涉猎辩论领域头疼,初选赛前一周每晚和组员讨论、练习,不止一次后悔为什么要一松口答应他们帮忙。有天晚上我们在就最后一个论点进行深化和细化,他们三人疯狂进行头脑风暴,我这个被拉来凑数的四辩本就没什么想法,被指派记录他们突发奇想的要点,有时候听到激烈处也是蛮精彩的。
      “谁手机在震动?”突然有人问。
      我回神感觉是自己的手机,一看是叶颜生的电话:“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组长扇了扇手大方表示快去快回。
      “在忙吗,那么久才接?”
      “嗯,后天就要辩论赛了,我们在讨论呢。”我之前和他提过被拉去辩论。
      “那等你结束了打给我吧,有事想请教你。”
      我说“好”,但到底还是忘了回电话,洗澡的时候还在回想今晚总结出来的点是否能说服我自己,等到昏昏欲睡间猛然想起来答应叶颜生的电话没有回,宿舍已经熄灯半个多小时,室友们已酣然入睡。
      只好发了条信息过去道歉:不好意思啊,才想起来没回你电话……
      他回:不是什么着急的事,等你比赛结束,周末再联系吧。
      周六终于通了电话,叶颜生踌躇着开口能不能让我帮他个忙,因为认识的人里就我喜欢鼓捣点图片,所以想拜托我帮他们家新开张的民宿名字设计一个好看的字体,还有网店界面的排布。
      “这是大事啊,拖了这么久没事吧?”他难得开口让我帮个忙,必须把这提到第一任务来完成。
      “也没那么着急,”他在电话里说,“这几天正好教会我妈用微信,让她拍了几张民宿的照片过来,我发给你。”
      微信里跳出几张图片信息的推送,我们确定了大致的方向,叶颜生让我别着急,慢慢弄就好。然后不知怎么开始聊到别的。
      “比赛怎么样?”他问。
      “别提了,我就是败笔,传说中的猪队友。”
      他笑:“怎么会,你不挺会讲的,以前不还和老师在办公室里顶嘴嘛。”
      我反应了半天才想起来这说的是高一时候因为带手机和班主任争执。“这事你都知道?我怎么不知道?”
      叶颜生好像说了句“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我没怎么听清,他那头有人在叫他。
      他对着那人应了一句,然后对我说:“行,先不说了,同学喊我去图书馆,下次聊。”
      短信不好发图片,因此自然而然聊天都在微信里进行,我用一个礼拜给“甲方”一个互相满意的方案,叶颜生说他妈妈觉得好,于是通过这份海悦居简陋的形象设计。也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微信逐渐代替了短信,而且因为方便,自然而然什么话都发出去,可叶颜生并不会立刻回复,常常到了晚上才挑着几条聊一会,反正都是些日常,不回复也没有关系。

      人在被动着想念的时候,总想隔着远距离做些什么令自己安心的事情。某个昏昏欲睡的午后被整个课堂的爆笑声惊走睡意,坐在窗边突然感到人群中的孤独。阶梯教室里信号微弱,传送半天才把短信发出去:哥哥,你学校地址给我一下,准备给你写信。他回了地址过来,又说,不知道能不能收到。
      在学校的文具店买信封,特意挑了厚重但清爽简洁的牛皮纸,邮票是有一次结束网球练习和蒋铭奕出学校吃饭,绕到邮局去买的,还被他揶揄一番。
      “隔着那么远,还要传小纸条啊?”我和叶颜生的事情蒋铭奕后来知道了一些,他洋洋得意地表示:嘿,我早就看出来你对他心思不正。
      “你有见过那么大的小纸条吗?”我扬了扬手里密封好的信封,等着买好邮票贴上就顺便投进邮筒。
      叶颜生说,等收到了告诉我,于是不好意思再追着问,一周的时间在等待中飞快过去。邮路很慢,我这样安慰自己。
      说起来,在手机和网络还没那么普及的以前,同学之间传消息或者聊天,都靠那一角小小的纸条,沿途经过的手给它更多的温度和情感。我和叶颜生因为是前后桌,有什么事情他戳一下我后背,或者我把后背靠过去,就能说上话,但后来越临近中考,不需要班主任张栋管得更严,大家自觉地不再在夜自习上说话,安静地按照各自的习惯复习。
      通常第三节夜自习开始之前作业都能做完,最后一节课就用来抓自己薄弱学科,不能说话,有时候就随手扯张纸,写些那时的烦恼,下课时候互相交换。我会在熄灯后藏在被窝里躲宿舍老师,就着小灵通窄小屏幕溢出的橙黄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再发短信回去。那时候说的多的还是对于中考的想法,还没有开始想到以后,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不知不觉听叶颜生讲了很多心里话,大概也是从那时候起,觉得彼此是特殊的存在和支持。
      高一时候,Ace事件之前,也还延续着这个习惯,只是频率降到很低,他有几次下了夜自习在自己班门口等着我下楼,只是为了塞给我叠好的小纸条,可能只写了一句“今天历史课上睡着了”。有时候我第二天会提早两分钟等在他楼层的楼梯口,把隔了一天的回复和心事再塞给他。
      总之,重拾手写书信,在我看来是一件有纪念意义、也很浪漫的事情——结束了一天的学习,熄灯前点着小台灯打开来自远方的手书,见信如晤。
      后来还是我试探着问有没有收到信,他才想起来收信这件事。
      ——三天前就到了,原来都堆在寝室楼下传达室外头,我不知道要自己去拿。
      我说,能收到就好,那记得给我回信。
      他说,好,如果有时间。
      也许学习一门新语言真的很难,也许大一的生活真的又丰富又忙,叶颜生好像一直没有找到符合条件的“如果”,我又断断续续写过几封信给他,都没有等来他的回信,于是渐渐没了兴趣。原本为了方便顺手夹在手机壳后面的邮票,变得多余,和备用的五十块成了邻居。
      但从他地方收到一份回复的执念一直潜伏在我的所求里。去云城赴约看演唱会那次,我们去得早,检票前在周边的摊位上闲逛。
      “粉丝团发消息说一会在南广场凭票可以领取一张明信片,我们要不要去看看?”我来之前做功课,于是提议道。
      他点头:“反正还早,去看看吧。”
      当时我还暗喜,这下可没理由不给我回信了吧。我甚至当场问一起排队的人借了只笔,自己写好收信地址。
      “地址我写好啦,你贴张邮票寄出去就好,当然,要是能写些什么更好。”我把那张递给他,自己收起空白的那张,“这张等我回去寄给你。”
      他没有点头或摇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接过,把纸片装进书包的外层,也把我的期冀密封进黑暗里。我到底连只字片语都没等到。
      现在想起来,他其实一直不喜欢写太多关于自己的东西,更多以另一种形式,比如小说、诗歌,天马行空着间接表达情绪,有时也会抄写一首喜欢的歌的歌词。那时候我们都这样,只有简易Mp3,没有智能机,只能把喜欢的歌的歌词半抄半默在精心挑选的本子上,用脑海中的回忆哼唱,以至于那时候的歌到现在都能背出歌词,几乎一字不差。
      叶颜生离开初中的前夜,他的课桌已经收拾干净了,一晚上都在看课外书,旁边摊着我帮他买来的绿色横格的手抄本。下课的时候,我正在整理笔袋,突然听到背后“嘶啦”一声。
      “帮我再抄首歌吧,”他把撕下来的一页纸递到循声回头的我面前,“苏打绿的,《是我的海》。”说完又自己反悔,把那张纸揉成一团,递过来整个本子,说:“还是整本拿去写吧,不然会让我弄丢的。”
      那时候这首歌是他最喜欢的歌,之前硬要在我的歌词本上替我写一遍,说要更新我的曲库。
      “好啊,回宿舍抄去。”
      我带着两个本子回宿舍,熄灯后在被窝里听着歌,认真写下一笔一画。苏打绿唱道:你知道我不想离开,你知道我有多无奈。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不敢听这首歌,一想到他一边说在高中等我一步步走过去,一边说自己不想离开,我就害怕自己的努力抵不过这份牵挂,跨不过这道距离,所以常常听着这首歌哭着睡去,后来再听到虽然不会再哭,但是好像转变成心情低落的魔咒,就再不敢听,播放到前奏就切下一首。
      当然,这一切自怜自艾都建立在“叶颜生不想和我分开”的想法上,我再长大之后,在经历一次次误解中醒悟,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是困难的,连当面说话都不能互相理解,更何况借着别人的文字。叶颜生对着林诗诗说的那一句“没有时间了”,才是他真的要借这首歌表达的意思。:不得不告别,不得不离开,而海仍在原地。
      人是多么固执啊,骄傲地为他人填上自作主张的词曲,谱出自己的解读,让自己陷入狂喜,抑或忧郁。
      初中的叶颜生固执地使用圆珠笔。他说,这是一种偏爱,比起水笔更偏爱圆珠笔,稍显酸涩凝滞的笔触能留出更多的时间思考笔下的文字。后果当然就是他右手中指侧边结出比常人更厚的茧,解题目或者想思路的时候左手会无意识地抠着那一处。
      这种偏爱在高中被现实击退。
      有一次在科技楼的楼梯上碰到他,他拿着电脑课的课本,上边夹着只水笔。那时的我竟有勇气直接问他:“怎么不用圆珠笔了啊?”
      “反正高考得用水笔,提早适应,更流畅,省时间。”说完便施施然随着一道的同学下楼去。
      我竟因为他不是没有我帮他买圆珠笔所以不再用了而低落了一个周末,然后也接受了这个事实,毕竟我自己也觉得水笔确实更适合学习。
      当然,水笔看上去在什么场合都比圆珠笔更合适,台里发的也都是水笔,还有我刚才还从叶颜生那里拿来一支应急的。他房间桌面上的笔筒里插着两支笔,和给我的那支一模一样,我进门就看到了。旁边堆着几本书,塑封都没有拆,也许只是阿姨买回来装饰用的。这间屋子整洁得没有人气,床上铺着席梦思,却没有其他床品,主人应该很久没回来过了。
      我盘坐在地板上,长久堆积的凉意像是找到了去处,细密地渗进身体,蔓延至面前打开的那个盒子。之前有人动过它,我拉开抽屉就见盖子掀起斜倚在一边,盒子里的物件摆得凌乱,但其实一下子就看到纸张和本子底下有把伞。一瞬间我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脑海中闪过,最后只抓住一个念头——坐下来,看看吧。
      几只圆珠笔散落在最上面,我拿起一支来看,用得很旧,笔杆上的印饰已脱落,看不出原本的样子,我甚至按出笔尖在手心上画了几道,果然用完,只在皮肤上留下浅浅的划痕。
      继续往下翻,数出十多个牛皮信封,我曾经非常想把它们要回去,但现在看到,只觉得安静无人的角落确实挺适合它们;那张我写了地址的明信片和几张苏打绿的照片、那场演唱会票根,还有几张专辑混在一起,它们曾带给我期待和兴奋,也带来失落和迷茫;底下的纸条零零散散,我翻了几张,应该是以前传的小纸条,字迹凌乱。
      伞和大多数东西被我拿出来放到了一边,才看清盒子侧面的缝隙里卡着一张纸片,看材质像是相片纸,带水印的背面朝外,上面残留的胶水印已陈旧发黄。我拿出来看,愣了很久,认出来上面的人竟是自己:初中前留着长发、面容青涩的关欣。就着小半个残留的钢印,我才隐隐约约想起来,以前叶颜生把初中毕业证还给我的时候说,照片也许被班主任撕下来留念了。
      我在空荡的房间里由衷地笑出声来,心想那时候的叶颜生真的单纯可爱。把证件照撕下来保存,从当下看回去,这样年少时候的戏码,是为了把那时满满当当的喜欢珍藏下来。
      盒子里剩下一摞笔记本,我没敢翻,毕竟里面写了什么都是隐私,于是一起拿出来,却见盒子最底下还有一张纸,严格说只是半张,从某个笔记本里撕下来。我知道,上面写的内容是一首诗,上半阙蓝色圆珠笔写下的字迹工整,下半阙用黑色水笔写的,笔迹潦草了很多,有些地方涂改了好几次才定下用词。上半首在写出来的第一时间我就看过了,而那么多年之后,我终于读到了下半部分:
      “我在无人的旷野唱歌/在黑暗中站立片刻,看石头/在阳光下粗糙地微笑/握紧的拳头/手心的花晏/无声的渴望,想自己/再也不会顺着河流与花香奔跑/我离不开的惶恐/你一定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自己在这个盒子面前回忆了多久,回过神只感觉冷。除了雨伞,我把所有东西放回盒子里,准备合上盖子的瞬间,又神经质地把那首诗翻出来,像是舍不得告别带不走的曾经。
      刚才吴阿姨所说的话,我现在懂了,其实是让我给叶颜生的怀念画下句号吧,这样他就不需要再揪着遗失的过往,能向着新生活走了。
      恍惚间想到以前在看过叶颜生的英语作文后留下偷看的印记,我拿过笔筒里的水笔,在续了下半首的诗上提上了两个字:已阅。
      然后盖好盖子,推回抽屉,把水笔放回笔筒,只拿走那顶曾属于我的雨伞,关上他的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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