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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昌洲采访IV 杨东霖开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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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东霖开门进来的时候,看到应该就是我们两个互相沉默的场景,两秒后他眼中的探究隐了下去,转而带着礼貌和客气。“只剩下你们了啊。”他对我说,“我刚打电话问了,管理中心那边下午一点上班,到时候在清风亭那边见面。”这些本该都是我做的工作的,却是老杨默默地做完了。
“谢了老杨,趁还有时间,我一会先去航拍吧。飞行许可下来了吧?”
“嗯,下来了,还是一起去吧,互相搭把手。”
叶颜生突然插话:“我带你们过去吧,这里我更熟悉些。”
“老顾之前和我说要在中午之前结束采访,叶先生应该急着回去吧?”老杨问。
“也没什么事,稍微晚些回去没问题。”
我只记得从景区北门进,走六七分钟就能到清风亭,倒不知道从这出发该怎么绕过去,于是我和杨东霖只好跟着叶颜生走。他又换上了来时穿的深色休闲鞋,我和杨东霖整理好设备走出来,看到他坐在墙外的长椅上,脊背倚着黑色钢制的篱笆。
我过去喊他:“走吧,看这天气好像一会会下雨,得抓紧时间。”
此时海风已经比早上大了不少,前方拍打在沙滩上的海浪翻涌着带起更多的白色泡沫,还有随之而来的黏腻的、潮湿的味道。
“嗯,我也闻到了,不过我们肯定来得及。”叶颜生站起来理了理外套,抬腿往外走。
杨东霖赶紧跟上,不解地问:“太阳还开着呢,怎么就要下雨了?”
“嗯……这大概是岛民的经验?”我笑着慢下脚步,等他赶上半步来并排走,回头只见他不怎么相信地挑了挑眉。
叶颜生问了杨东霖一句要不要帮忙,被他客气地拒绝,自己两手各拎着器材,闷头往前走。
我落在他们身后,望着叶颜生的背影有些恍惚,曾几何时,我也是追逐着他的背影的一个,这么优秀的人,只能和同样优秀的人并肩同行吧,不然,他为什么从未停下来等过我。但凡他有过一瞬间的回头,我这样的行为就不能算是纯粹的追赶,卯足了劲却又无用。
“你怎么走那么慢啊!”杨东霖不知什么时候又退回到我身边。
“跟着呢。”
叶颜生闻声在三岔路口停住脚步,说:“走这边。”
拐出这个路口,周围的场景呈现出我熟悉的样子,和从北门进来的路线重合在了一起。亭子离着民宿区还挺远的,我们错估了步行的时间,到达的时候管理人员已经等着了。
“你们好,你们好,老远就看到你们拿着摄像机了,你们是云城电视台的吧?”略上了年纪的负责人迎上来打招呼,介绍自己姓黄,是景区广宣部的副主任。
“黄主任,您好,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我与他握手,说明来意,“之前电话里也提到过,我们想根据上周发生的海钓落水事件出发,对大众进行一个海钓的安全常识普及,您看您能对着镜头讲讲吗?”
“那个地方不在这,还得往里面再走一点,我带你们过去吧。”
黄主任他们在前面带路一直往更北的方向走,游览到这么靠里的游客不多,朝我们一行人投来零零星星打量的目光。黄主任一边讲解着那里是岙尖湾最后一湾,当地人称作五湾,地方有些偏,但风景其实更好,与清风亭隔着条山脊相望。果然拐过一座小山就见前头有一小片水泥浇筑的平底,看来终于到地方了。
杨东霖已经架起了摄像机,黄主任有些紧张,和我介绍情况的时候间或瞥一眼镜头。
“主任,您不用看我,看我们记者同志就好。”杨东霖说,“还有,那个,叶先生,麻烦你站到我身后来,你站在关欣旁边镜头穿帮了。”
原本站在我和杨东霖之间的叶颜生一声不吭地挪到了摄像机后面。
见杨东霖没再提建议,我把话筒递过去开始问:“黄主任,我们先聊聊,这个地方来海钓的人多吗?”
“多啊,怎么不多,就是因为人多,所以我们也很担心大家的人身安全问题,但有时候意外发生的时候我们也没办法预料。”黄主任很快进入自己的状态,讲起来,“这边其实以前是个小码头,捕鱼不好捕了之后,大家都开始搞民宿,码头就闲置了。因为这里吃水深,视野开阔,所以来的人越来越多,勉强算是个钓鱼胜地吧,所以前些年景区改造的时候拆除了伸出去海上的那部分,地上那部分还保留着。但因为近年来海平面有所上升,在原来的平台上加高了一块。幸好底下没拆除,不然直接磕到礁石可不得了。”
“那么景区针对安全海钓有采取什么措施吗?”
“我们每年都会投放安全宣传广告、张贴宣传标语,旺季的时候会派人来安全监督……”
“最后,您有什么想提醒我们喜欢海钓的观众朋友们的吗?”
“额……我应该说什么?”刚刚侃侃而谈的黄主任竟在这个问题上一下子卡住了。
我不免失笑:“比如最常用的宣传标语之类的,随便说什么都行。”
他这才露出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坦然道:“海钓常有乐,浪潮偶无情,若为安全顾,踏出禁行线一步也不行!”
采访结束后,杨东霖追着黄主任问旧码头和老平台的位置,对着海面拍细节。
“老杨,你可小心别掉下去。”
我好心提醒,他却说:“我要是掉下去,一定先把摄像机丢给你,你一定得接住咯。”又不忘吩咐我:“关欣,你先帮我把无人机拿出来,现在天气还行,风不大,抓紧时间让它飞一飞。”
第一次接触高端器械,我把无人机如捧月一般放到地上,生怕没拿住,落得和金老师一样赔钱的下场。结束拍摄,黄主任一行先离开了,杨东霖正把摄像机收回包里,闪身在我身旁蹲下,随手取出控制器。
“今天教你简单的操作。”我正兴奋,他下一句话就泼了冷书,“但是你还没培训过,只能看,不能上手。”
杨东霖果然言出必行,和我解释了下基础的按键和飞行操作后,就开始嫌我碍手碍脚:“行了,你老同学被晾了半天了,赶紧和人家去叙叙旧,让小家伙徜徉一下天空。”
我这才注意到叶颜生独自伫立在平台边缘,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等走近了才看出他微微低头,目光投在身前不远处。
“在看什么?”我站到他身旁问,前方是起伏的海面。
叶颜生退后一步,将双脚从平台边缘收回来,顺着刚才的目光抬了抬下巴:“看那块礁石。”
我低头顺着看过去,涨潮之后那一小片礁石只剩下一小块。
“还记不记得我初一报道的时候断了左手?”他看我点头,继续说,“就是在这里摔折的,坐在这里看爸爸的船出海,一直坐到腿麻,爬起来的时候没借到力,摔下去的时候又拿手去挡,左小臂一下子就断了,好像隐约还听到咔嚓一声。幸好旁边有人,被救了……”
他自顾自地回忆,而我却在无序的海浪声和絮絮的讲述中积蓄起看向他的勇气,脑海里逐渐映出初三时候他坐在楼梯上和我说话的样子,眼神里一半期冀、一半隐忍。他小时候坐在这里等爸爸也是这样的神情吗?
早晨初见时也没有看清对方的模样,仅仅看到了熟悉的轮廓就已经心惊胆战地避开去了,此时打量,才惊觉对方已经变了模样,还是叶颜生,却不是那个叶颜生了。
头发精心打理过,记忆中细碎的刘海被整理出精心的弧度,再也没有调皮的、翘起的头发了,灰黑色外套敞开着,内里是一丝不苟的毛呢西装和深蓝格子衬衫。我脑海中会穿衬衫的叶颜生只在有升旗仪式的周一出现,潜伏在拐角的穿堂风调皮地吹鼓走过的少年的白色衬衫,发丝随着风向扬起,男孩在那个瞬间对着身边的人露出明媚的笑。
“……因为这事我妈硬逼我去学游泳,你也知道,以前我唯一会的运动就是游泳,但我记得你什么都会,游泳、排球、跳绳,还有长跑,给我们班拿了初中三年唯一一块金牌,”他的目光落到我身上,问,“对吧?我没记错吧?”
“也许吧,好多事我都不记不清了。”
“是啊,我也这样,有时候想起以前,总觉得缺了些重点,人和事都模模糊糊的。”他笑道,“比如,我印象里你以前是长发,不知道为什么初三时候剪了短发,高中也一直留短,看惯了你短发的样子,就再也想不起长发的你,但现在好久不见,你又留长发了……”他微顿后继续说:“挺奇怪的,反倒有些分不清哪个你是真实的。”
“都毕业那么久了,大家变化都太大了。
“但很多东西还是一样的。”
“是吗?”我反问,不动声色地说谎,“反正早上我一下子没认出你,怎么会想到在这里那么巧地碰到。”其实立刻就认出来了,不然也不会慌乱到躲到杨东霖身后。
“可任何一件发生过的事情都还在的,”他不知为何固执地坚持,“就像你还记得我以前的号码。”
“号码?你说我采访本上写的那个?”我装作不知道的样子,试着打趣道,“可能以前总给你发短信,就记得更久一些,今天突然见到你就被激发出来了。”
原来他看到了,我心想,却不知道该庆幸他因此回忆我们之间的往事,还是为长久疏远后讲真心话而感到别扭。
我们在重逢时自顾自说着自己的话。叶颜生回忆了很多过去,但就像准确地避开了所有正确答案一样,没有提起英国之行,没有提起为什么偏偏昨天在地铁人海里发短信给我,更没有提起那一段无疾而终,好像我们之间的故事,并集的解为有且仅有初中和高中。
“我都拍好了,我们回去吧!真的要下雨了!”
在不远处忙碌的杨东霖恰到好处地打断越走越偏的对话,其实我知道他故意给我和叶颜生说话的机会。
口袋里的震动又一次响起,趁转身的间隙我拿出来看,一条是杨东霖三分钟前的微信:聊得怎么样了?然后顾青怜的对话框破天荒地显示两条未读消息。
——于晓晞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消息,说姓叶的昨天去了电视台,今天一大早去了昌东!
——你们不会碰到了吧?
从我和叶颜生彻底摊牌聊开之后,顾青怜只以“姓叶的”简称他,且每次在反击我对她和于晓晞的调侃时毫不自抑地表现出来对他的气愤,以及对我的痛心疾首。
我回道:他就在我旁边。还附加黑脸表情。
她回过来三个感叹号,复又三个白眼小人。
“看在为你腾出时间的份上,无人机就交给你拎回去了。”杨东霖在我们走近时压低声音对我说。
看着他小得意的样子,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托你的福,度过了非常尴尬的十分钟,追忆似死水般的年华。”
“诶,你这么说我倒对你们的谈话内容感兴趣了……”
“走快点吧,”叶颜生突然插话,指了指远处的天空,一大片乌云正缀在那里,“那片洋面已经开始下雨了,看风向马上要下到这边来了。”
我们几乎小跑着往回赶,半路上已经开始飘小雨,海风把细小的水滴先派出来打头阵,越来越密集。
杨东霖突然停下来开始脱外套,一边裹摄像机一边解释:“看起来不太妙,先给它套一层。”
摄像机包出门前被留在了民宿里,这时处于毫无防护的状态。而在距离民宿还差一百来米的时候,大雨点劈头盖脸地落下来,我没来得及把帽子戴上,就被前头杨东霖一声大喊“快跑”激得一下子冲刺起来。
本科毕业后应该再也没有过这样的冲刺跑了,在屋檐下顺气的时候我这样想道。
“怎么一下子雨下那么大啦?”吴阿姨听到门口响动走出来,“哎呀,颜生你衣服都湿了,快上去换一件!哎哟,你们两个也淋湿了,颜生你再找两件衣服下来!”
我忙制止:“阿姨,没事的,一会就干了,我们这是冲锋衣,防水的。”
在阿姨将信将疑的目光中,杨东霖把外套抖得哗哗响,又拂去身上的水,洇湿屋檐下的一小面:“这样多拍几下就好了。”
“唉,这怎么行呢!颜生,你带着杨老师去吹吹干吧,春天还冷着呢。”
“走吧。”叶颜生侧身给杨东霖让出路来。
阿姨则熟稔地、执着地拉着我拐进了一楼尽头的房间,看陈设应该是她自己的卧室,门边设着内卫。阿姨从里头拿出吹风机来,领我在写字桌旁坐下,自己掀起一边的被角坐到床上,等到我关掉吹风机她才说话:“阿姨冒昧问一句,你和我们家叶颜生是不是初中就认识啊?”
我一圈圈卷着微热的电线,机械的动作可以安抚突如其来的问题带来的紧张。“是啊,我们初中同学,但是……”
“这就对了!阿姨没认错人!”阿姨只听了前半句,就开心地讲起话来,“我就说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或者见过,这下就都对上了。你还记得海悦居吗,这是我们家民宿以前的名字,叶颜生还请你帮忙设计过什么标志呢!”
“您这一提,好像有点印象。”
阿姨从卫生间放好吹风机走回来:“他那时候可倔了,除了学习不用我管,别的都让我别管——哎,跑题了。我啊,软磨硬泡才知道他托一同班同学设计了些东西。我说人家帮了我们个大忙,还免费的,请来家里吃个饭感谢一下,他说不用。”
“隔了那么久,今天吃上了,也算了了您一个心愿。”
阿姨点点头,重新在床上坐下。
我继续说:“原来是名字换了,不然我还能认出这是老同学家,还得多吃您两顿饭呢。”
“你倒是会说话,阿姨听着高兴。”她应该和我妈差不多年纪,但岁月走过的痕迹在她的脸上更加深刻,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褶皱出温柔的弧度,“重新装修的时候把店名也改了,他花钱请人设计了一下,还加了个德语名,我说他多花钱贴个没几个人认识的外文,还被他说我不懂,反正我听着还是以前的名字大气,这边上一圈邻里谁也没有取个看不懂的名字的。”
“您可别说,这还真得听听年轻人的。现在大家都讲究独特,就拿记者来说,杨老师之前带我的时候总说,你们写来写去都是谁谁谁在公交车上拾金不昧,谁还看我们节目。”我不知怎么把这场莫名的谈话变成了变相的老娘舅调解现场,矛盾起因是新老观念不合。
阿姨应该听进去了,呵呵笑道:“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收入进账在增加这倒是实在的。”她既而迟疑着往下说:“所以啊……这老房子老名字都已经不见了,也不需要再守着以前的东西一直想了,过去的就该过去。”
一时间我竟没有听懂这话里的深意,正想问,门外传来敲门声。
“妈,你们好了吗?我们得走了。”是叶颜生在喊。
阿姨急忙起身拿起床头的钟表看,嘟囔着:“哎哟,聊得忘了时间了,来得及,来得及。”她开门匆匆往外,走在叶颜生身旁,边说:“你们出去的时候我打包了些东西,还有几包干货没装进去,我抓紧时间,你再等我一会。”
我出去的时候,杨东霖已经坐在公共客厅的沙发上等了,阿姨和叶颜生往来于厨房和客厅,不一会就在门边堆出座小山。
“来来来,关欣和杨老师,这两份是给你们的。”阿姨拿出来最后一袋东西,招呼我们起身。
我和杨东霖对视一眼,看到彼此眼中的无奈,最终还是叶颜生终止了这场拉锯。
“妈,别硬要别人拿,人家工作有规定的。”
阿姨冷脸了半天才退让,推门一看外面雨势未见减弱,又开始张罗着让大家带雨伞。
“我拿伞了,”叶颜生抬了抬手里的伞,说,“我先把东西拎到车上,关欣得麻烦你和我先过去解锁车。”
“巧了,我一旦出差就带雨伞,撑两个人没问题。”杨东霖说着从随身挎包里抽出一柄折叠伞,炫耀版地撑开,“关欣你把车钥匙给我,我先把无人机带过去。”来的时候我开的车,车钥匙在我身上。
他一把接过钥匙,转身冲进雨里。阿姨对着在风雨里走得艰难的杨东霖看了几秒,发出无情的嘲笑:“这么小的伞怎么挡得住我们海边的大风雨。”
“反正冲锋衣和无人机的盒子都防雨的,跑几步就到了,今天来的时候车子停在附近了,”我拿起三脚架和摄像机,说,“那阿姨,我也走了。”
“等会!小姑娘怎么能淋雨的,我们家又不是没有伞,”阿姨不满道,说着拉开柜子,拿出两顶一模一样的长柄伞,塑封还没拆,表面印着民宿名字,“一顶给杨老师……”
长辈细致入微的关心偶尔让我头疼,推辞道:“新的就别拆了,阿姨你们家有用旧的伞吗?能稍微挡一下雨就行。”
我看到慢杨东霖一步的叶颜生张了张嘴,还没出声,被阿姨抢了先。“哎,我想起来,颜生那个放旧物的盒子里好像有顶伞,一直放着。”她迎着叶颜生走过去,问:“那顶伞你没用了吧?”
叶颜生犹豫了一会——可能只有半秒,但在我眼里格外漫长,他下意识抿紧的嘴角昭示着他权衡时候的习惯——随后点头,道:“你上去拿吧,三楼最后一间朝南的。”
“关欣,你去吧,很好找的,三楼就两个房间,一个不是,就是另一个。”吴阿姨说,又对叶颜生下命令道:“撑伞,帮你一起拎过去。”
该庆幸我的方向感不错,没有因为分不清东西南北找错房间。“书桌右边最后一格抽屉”,不知道为什么上楼的过程中,我脑海里不断重复着阿姨描述的位置,以至于第一次进他的房间就准确找到了那个搁置着雨伞纸盒子,以及一整盒扑面而来的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