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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昌洲 最后一班客 ...

  •   最后一班客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半。太阳已经落山很久,只剩下海天相接的地方隐约透着点淡黄的光亮。两股乘客在轮船的前后出口缓慢地向外移动着,一个个通过架桥,下了船后又慢慢汇聚到出口处,一个个通过闸机。大多数都是游客吧,只拎了轻便的随身行李,脚步是兴冲冲的。一个年轻人出站后立在一旁,掏出支烟,背过风点燃,吸了一口,侧过身呼出一团白烟,让它顺着风飘走。他大概在等落在后面的伙伴,大群人从他面前走过。路灯忽然亮了起来,于是黑夜、影子、烟雾和人群将他的独自等待营造成孤独的假象,看上去和旁边建筑上鎏金的“昌洲欢迎你”格格不入。
      码头,和汽车站、火车站一样,是相遇,也是离别的地方。可码头又有那么些微的不同:人们从漂零零的海上来,在这里汇聚,一脚踏上实地;离别的时候,走过它上了轮船,人就在水上飘荡了,也不知道会航行在这汪洋的哪一处。昌洲,一个四面环海的岛屿,是被大自然包裹在一处的小小世界,游客们和外乡人热热闹闹地来一探海岛旅游风光,可这小小世界里的人却总想着,怎么从这里走出去,走到海峡另一边的世界去。至于他们是否真的走了出去,走了多远,最后选择继续远行还是回归,每个人有自己的计较。
      去外面看看吧,每个昌洲人都这么想过。以前的我也是。我知道自己肯定会走出这座岛,却从来没想过,我会用两年在这片大陆另一端的英国学习,同样是连着大陆的岛屿,那里比昌洲大多了,一岛成国,村庄孤立得像飘零的岛。现在,我回到生我养我的小岛,站在它最靠近码头的酒店的阳台上,从高处打量这一片。我从来没用这样的角度看过这个码头。学生时代的我,在码头旁边的海滨公园度过了许多休闲的时光,也听过很多在这个地方发生过的各类趣事,毕竟海边被贴上自由和浪漫的标签。我记得之前顾青怜告诉我说,高中毕业后,我们高一的班长于晓晰——虽然只是同班高一一年,但姑且用班长称他吧——终于开始了告白行动,通知那个心仪的女孩中午十二点到海滨公园找他。女孩确实赴约了,跟着班长路线引导,徘徊于海滨步道的四周,最后在儿童沙滩区上看到了一只青苹果,这只苹果不仅颜色不和谐,放的位置也很特别,太扎眼。它被用心地安置在一个扒在一起的小沙丘上,圈在了个手绘爱心里。女孩一看到这个“惊喜”就气冲冲离开了,而班长还没能把流程进展到他华丽出场。电话那头的顾青怜大声地嘲笑这种安排,她说,他当自己是小虎队开青苹果乐园的啊。我不知道回应她什么。她笑完后长叹一口气,我听不出她到底为什么笑,然后听清她说,今天的海水一点也不蓝。
      晚上也看不清海水的颜色,沿着海岸线伫立的路灯,把海面照射出引人探究的深沉,不过即使是白天,也看不清这里还的样子。昌洲的海水很少会是蓝色的,通常情况下只能看到一片浑浊的黄色,让人不禁想象,水下有多少怪物潜伏着,等待伺机冲出来。我们在这一片看不清的海面上长大,长到能远远离开这片海,远到这片黄色被更宽广的蓝绿色包围,然后再也分辨不出里面和外面的边界。这次毫无准备地回到昌洲,也意外地收获了对家乡新的认识,这个一直想离开的地方,也是即使往前走了一万步也会一步步退回来的港湾。此刻的昌洲一如往常,有着海岛特有的潮湿和海水稍带着的腥气,当然也包括初春的晚上的凉意,窜入四肢,令人不爽。能看到不远处隐隐绰绰起伏着的海浪,我耳边净是来往车辆呼啸而过的匆忙,所以只能想象浪潮轻浅地拍打着岸堤的声音。
      几年没回昌洲,倒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变化,至少码头和海滨公园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加了些灯光点缀,反倒打破了夜晚的寂静,有些显得多余。
      电话响了好一会,我才从回忆中反应过来,多余的其实是铃声。
      顾青怜的电话。
      “那么晚了还没回来,有突发事件?”
      我这才想起好像还没和她说今天的行程,哭诉道:“我也想回我温暖的小窝,可我现在在昌洲。”
      “嗯?怎么突然回去了?”
      “今早突然派给我的外市任务,就过来了,明天就回去。”
      “正好还能去看看你爸妈。你回国之后还没回去过吧?”
      “来的时候给他们打过电话了,让我顺道回家一趟,不过明天应该挺忙的,还是算了,怕他们白等。”
      “也是,”顾青怜叹了口气,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再忙总得吃饭吧,一定要去吃一碗无敌满足豪华配置海鲜面吧,把我的份也吃足了。不知道那家店还开着没,我去年过年回去竟然忘了去。”
      我故意用夸张后诧异的语气回过去:“顾老师平常过得修仙一样,一天不吃不喝不在话下,居然提醒我不要忘记吃饭?”
      “才不是提醒你,只是我自己想吃。”她就是嘴硬,我都听到她在笑了,她又说,“还不是你老带我去那里,让我如今都忘不了这青春的味道。不过你别说,这味道昌洲邵记独有。”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从顾青怜口中听到一本正经的调侃总觉得有些违和。她嫌弃我笑点低,匆匆结束了对话。
      “那不说了,我继续加班了。”
      “哎!明天早饭别忘了拿,还是寿司,今天做多了,还有两条摞在冷藏层里。”我突然想到她的早饭,“好了,你去忙吧。”
      “看到了,看到了,一定会吃完的。”语气听着敷衍。我能想象,她现在肯定一边一脸平静地和我闲聊,一边眼睛还盯着工作材料看。一点都不意外,今天只是顾青怜生活中平常的一个加班日,混迹在金融中心的光鲜亮丽完全是她背后的劳累付出而应得的。通常情况下,顾青怜打电话是为了告诉我她加班,虽然住在一个屋里,但一周也就周日的时候能见到她懒散在家里,我还挺怕她劳累过度,牺牲在工作岗位上的。
      “记得去吃面。”
      “行行行,我现在就去。会记得给你拍照的。”我打趣她。
      “那就不用这么好心了。”
      “行,你去忙吧,回去见。”
      顾青怜“嗯”一声,在那头先挂掉电话,我看着通话界面隐掉,顺手解锁手机,自然跳出来之前丢它在房间充电时的页面,那两条短信又猝不及防地跳到眼前。
      ——世界好小。
      ——你手机号一直没换吗。
      近消耗完的电量已经回到百分之八十,我已经花掉两个多小时在思考第一句话了,不过,事实上这样的思考常常被回到家乡的熟悉感打断。如果这个世界是昌洲,那真的挺小的,进出这个小岛的途径,一个是眼前的客运码头,另一个是东南面的机场,尽管比起十多年前已经增加挺多航班,但昌洲人还是不怎么热衷飞机,倒是一直翘首盼着,已经施工近十年的跨海大桥哪一天能和那头的大陆连起来。最近和家里打电话的时候,我妈已经提过好多次,听说今年夏天就能开通了,到时候就给我付一辆车的首付,这样我就能看在车的面子上常常回来看看。我说开车还不如坐船方便,她也不听,偏得说坐船哪有自己开车时间自由。也许在我妈看来,方便地行走,或者行驶,可以在缩短路程的同时,也能把因为我的离家而划定的世界范围缩小。她这样的偏执有时候会让我自责,甚至质疑自己是否不应该走得离昌洲那么远,不过还好只是有时候。昌洲外的世界真的好大,我走出去过,知道再把自己圈回这个偏居一隅的小世界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这个岁数的我,已经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对着谁感慨这世界好小,如果在哪里碰到个熟人,大概会说“好巧啊”,但是我想,通常来说,走在人来人往的路上也没有时间让我认出个谁。所以要猜出这两条信息到底是谁发的,我更是无能为力了,毕竟虚拟世界每个人凭借一串数字或一个账号装作彼此关联,也常常会一不小心把消息发给不相关的人,所以开发商天才般地设计出撤回功能。
      消息提示音短促地想起来,杨东霖的微信消息跳到再次亮起来的锁屏上,他问我充电器用好没有,他手机快没电了。今天出差地突然,什么也没带,还好他准备地多一点。我没回复他,直接收起充电线,顺手拿上挂在门边的围巾,打算还完东西顺便顺应顾青怜的请求去邵记看看。
      杨东霖开了门,接过电线,倚在门边打量我:“还要出门?”
      “噢,突然觉得肚子饿了,出去找夜宵吃。”刚刚顾青怜提起海鲜面,那种鲜香的味道立马在脑海里飘来飘起,其实我肚子不饿,晚上陪着老杨吃了一大桌快餐,但是被人提起了想吃的劲头,立马就想吃到嘴边。我把围巾戴起来,转身正准备走,被杨东霖喊住。
      “等等,我也一起去。”他立马冲回房间,出来时候已经套上了外套,带上房门,动作一气呵成,“让我们关同学晚上十点还要出去吃的美食,我可不能错过了。你带着手机我就不带了,留它充电。”他看我点头,接着又问:“这么晚了还有店开着?”
      “如果没倒闭,肯定开着。”我再一想,在这个问句中咋摸出一些别的意思,“昌洲虽然没云城大,但夜生活还是很丰富的,这才十点不到,做吃食生意的哪会那么早关门。”
      这句话是我顺口说的,不能确定老板是不是改了夜猫子的习性,改了每天从下午五点一直开到凌晨的营业时间。至于倒不倒闭,从我这前前后后近十年的光顾体验来看,这家店绝对不会悄悄倒闭,毕竟这家可以称作是昌洲人心目中的美食代表,要倒闭至少也得有一小个版面的报道,我可没在昌洲的新闻里看到过。
      其实我私心里并不想有人参与我原本设想的一人独往。昌东街上的邵记海鲜面馆几乎贯穿我的学生生涯,深夜前往,不知道会和老板聊到什么我现在并不想让身为同事的杨东霖知道的事情。高中的时候晚上下了晚自习,如果天气好,我就会拉着顾青怜去昌东街上那家海鲜面馆,两个人分一碗,正好可以填饱被夜自习消磨后空空的胃,后来店里推出更小份,我就能自己去吃,不用每次拉顾青怜一起,她那时候一心学习,越临近高考,越是把日子过成两点一线,约她出去要提早一周。初中时候偶尔也会和那时候走得近的同学去,不过机会不多,寄宿制只允许我们周末出校门。当然,与这家店的渊源还要早,三年级的时候我妈出差一周,把我扔给我爸照顾,而我爸忙于工作,离了我妈连自己的三餐都无法保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这家店的,反正告诉我这一周的中饭和晚饭都去那里吃就好,他付过钱了。那个时候这家店还没像后来那么出名,喧闹夏日的傍晚,它在一整街的小龙虾店之间,与喧闹的酒桌和炒锅相比安静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那么特别。
      走出酒店,迎面吹来一股咸涩的晚风,比在阳台上吹得更重些,我连忙拉起冲锋衣,顺便把围巾塞进衣领里。做好武装后,我示意跟在后面的杨东霖:“走这边,十分钟就到了。”
      他没跟着我走,反而停下脚步,诧异道:“我们工资虽然不高,但是打个起步价的车还是打得起的吧?再说,对我们来说,时间就是金钱,入职培训还是我给你们做的呢,这么快就忘了?”
      “今天天高皇帝远,什么大事都轮不到派我们加班好吗?”我和他讲道理,“打车绕过去也要十分钟,一样的。”
      他已经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利落地坐进副驾驶,朝我招手:“快上来,我请你坐车!”
      行吧,算是照顾司机夜班生意了。
      “师傅,去昌东街。”我说。
      杨东霖坐在前面已经开始和司机聊天。我抱着手臂看窗外的流光,突然从这样日常的场景中跳出些古怪的想法:两点之间有一亿种到达的方式,两个人该拥有多么大的默契,才会选择一样的路,所以,一路同行,永远只是因为有一方愿意妥协。
      到了下车付钱的时候,杨东霖不好意思地表示忘了自己手机没带,让我先代付一下,回去把请客坐车的钱还给我。下了车,他还试图给我上课:“我们虽然花了钱,但是节约了两分钟的时间,这可够播一条新闻了。”我没再接他的话,带着他穿行在街上,沉浸在自己突如其来的忧郁里。冬天的晚上整条街都褪去了夏日的人声鼎沸,远远就能看到面馆亮着灯,给熟悉它的人安宁。没倒闭,更没改营业时间。我推门进去,早过了最繁忙的时间,现在已经十点多了,生意没有太好,只坐了两桌人。
      “欢迎光临,随便坐!”老板听到来人的动静,从后边的厨房里探出头来,打量了我们几眼,试探着问道,“哟,是关欣啊?”
      老板不仅一眼认出我,还准确地叫出了名字,我一时间怔在原地,纠结应该喊“老板”还是“叔叔”,然后我说:“您还认得出我啊,邵叔叔。”
      “那当然,”老板掀开门帘走出来,“铭奕介绍来的朋友,叔肯定记得的。可有好几年没来了啊。”
      距离上次见到蒋铭奕已经过去小半年了,微信的对话框估计已经被挤到底下,我依稀记得他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为了说正在等登机,一会就要回江城了。而在那次见面之前,我们已经三年多没联系,在彼此的联系人中保持着漠然。我一度以为他不会再见我了。当然,再说回来,如果没有那次见面在前,这会突然听到认识的长辈说起这个名字,大概我现在已经慌乱得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熟客啊?”老杨在一旁轻声地问。
      “当然了,昌洲招牌,从小吃到大的。”我竟能镇静地回答,一边对邵叔叔介绍杨东霖,“邵叔叔,这我同事,听我提了一嘴这里的海鲜面特别好吃,一定要马上让我带着来。”
      我自动忽略杨东霖瞥过来的疑惑的眼神,接过邵叔叔笑着递来的两个小筐子和夹子。他没管我,对着杨东霖强调:“保证让你吃得正宗、吃得开心!去选料吧。”
      等我选完自己的经典搭配把小筐子交给邵叔叔,回身发现老杨站在分门别类地码着食材的一溜冷柜前发傻,才拿了两颗茼蒿。
      “这是改吃素了?”我问。
      “要我选压缩饼干的口味,我还能从三种里挑出两个看着好吃的来,这光是蔬菜就有三格柜子了,好多我都不认识啊,更不知道选什么比较符合‘正宗’。”杨东霖苦着脸说,“明明是你自己要来,还说我硬要你带我来,”他一脸无奈,“要不你再顺带推荐一下?”
      压缩饼干绝对是杨东霖对食物的最低标准了,不到弹尽粮绝肯定不会先吃它,通常都是被其他人吃光的,毕竟饱腹感一流。我以前在他面前夸芝麻味的压缩饼干味道不错,被他嫌弃到现在。
      “那必须尽地主之谊,”我抓过他的夹子,问,“有什么忌口的吗,或者不吃的海鲜?”
      “除了菠萝什么都行。”
      “那就巧了,这里什么都有,除了水果。”他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跟着我转身到对面的冰柜,我问他,“吃鱼吗?”
      “吃,来了海边怎么能不吃鱼!”
      我夹了些熏马鲛鱼、熏带鱼,马鲛鱼刺少一些,带鱼早就下锅炸锅,骨头都是酥软的,对不怎么吃海鱼的云城人士比较友好,别的就随他自己选,他间或问我什么是什么,听得一脸恍然大悟。我最后加了两颗鹌鹑蛋,说:“点睛之笔,必须有,关氏搭配。”
      杨东霖放好小筐子,在我对面坐下,说:“还挺期待一会的味道的。”
      邵叔叔不一会就端出来两大碗,加料堆叠在表面,满满当当,海的味道沁入心脾。他先把一碗推给老杨,再在旁边坐下,把另一碗递给我,还问了问能不能一起坐坐。我和杨东霖一时都闷头吃面,点头表示没问题,邵叔叔就从另一张桌子旁拉了张长凳过来,顺势在我们桌边坐下。
      “味道怎么样,新客人?”
      “简直了!和这个比我们食堂的面条简直就是清水煮的,亏我还一直夸它清淡得有自己的味道。”只要杨东霖讲好话,没有人听得不开心的,这应该是他身为记者傍身的绝技。邵叔叔果然听得高兴,起身取了两罐啤酒来,要请杨东霖喝,杨东霖委婉地表达来出差,明天还有重要工作,抱歉不能陪叔叔喝。邵叔叔也就念着可惜,自己开了一听小酌起来。
      我翻着隐藏在汤里的面条,不意外地发现老板还是照着以前,面条只放了一半的分量。“邵叔叔,面量减半的套餐还在呢?”
      杨东霖闻声伸着头往我这边张望:“看起来我这碗确实更满一些,我说你怎么吃得比我快呢。”
      “对啊,‘女孩子的汤底不变、面量减半’,这规矩可定下有些年头了。”
      “这还是头一次听说。我们常年在外面跑,吃过太多快餐了,现在的餐饮,什么都是越大份越好,像您这样因人制宜的是稀奇事。”
      老板讳莫如深地一笑,放下手中的啤酒,笑道:“我可没这么好的头脑,是我大外甥想出来的。”然后他看向我,“说起来铭弈这想法其实是因为你吧?我以前还没琢磨出来,后来才品出点别样味道,果然是——‘便将佳肴两半分,留赠意中人’。哈哈,兴起而至,莫怪,莫怪!”
      杨东霖嚷着“好一个意中人”,把老板逗得更乐了,一拍桌子打开另一罐啤酒,引得另一桌的客人频频抬头看过来。虽说是从小来这的常客,但我和邵叔叔同桌而坐的经历仅有过一次,不清楚他酒量如何,但见识过他一喝酒就喜欢说话,巴不得把他大外甥的所有事都口述一遍。
      我劝他:“叔,这么晚了别喝多了。”
      “我知道,我知道,铭奕和我定过规矩了,最多喝一瓶半,他的话我得听。我不多喝,每次一瓶多一口。”他对着刚打开的那罐啜饮一小口,就随手摆在桌边,我看到杨东霖趁他不注意把剩下的酒挪到了背后那张桌子上。
      老板的话匣子已打开,像是要把蒋铭奕整个倒出来。“他在江城留下了,在什么几百强的互联网公司里,听着名头响亮,就是太忙,总说没时间回来。再恋家的孩子也会因为梦想或者现实离开家,更何况蒋铭奕从小就独立,巴不得离他爸妈远一点。他爸妈也没什么不舍得,还是家里的老头和我这个舅舅想他更多一点。他外婆前年走了,就剩下老头一个人,总想起铭奕小时候的事情,还后悔没让铭奕跟母姓,被我说了好多次,姓什么不是我们血脉相连的孩子……”老板原本落在桌面上的目光陡然转到我身上,嘴角带笑,“可惜了,你没能成为我们的孩子,我还挺喜欢你的。虽然就正式见过一次,那年他带着你来这,我就知道这个小子上心了。”他看了我很久,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要怎么开口,然后我听到他迟疑地问:“你们……之后还有联系吗?”
      我听出他停顿中略掉的字句,脊背一僵,有些不自在,但又一想,邵叔叔虽然在小小城市里经营一家小店,却一定看过很多来往的人,又怎么猜不到蒋铭奕和我的故事呢,于是我说:“去年同学会在云城见过一次,他还愿意交我这个朋友,我挺开心的。”
      邵叔叔点点头:“他是这样的,努力过,得不到,也就不遗憾了。你以前一定对他很好,所以他不愿意因为感情上的不合适就放弃你这个朋友。”
      邵叔叔的评价这样丢过来,我又沉默了,不知道他怎么得出这个结论,我想到蒋铭奕,脑子里跳出来的都是我那些虽然反复斟酌过但还是能一针见血地伤害到他的话,而我一直没敢问他,他为什么还愿意见我,在昔日同学面前装作我们之间没有发生过离开高中后的事情。杨东霖从邵叔叔开始讲起侄子之后,就没再说话,他面前的面碗已经全部清空,筷子架在碗正中,一直低着头听邵叔叔讲话。
      那一桌客人恰到好处地出声喊老板买单,把我们这边的沉默拉出缺口。
      “我们也走吧,挺晚了,说好了你请客,快付钱。”杨东霖适时地提醒我。我如梦初醒,摸出手机扫码付钱。
      邵叔叔收拾完那桌,又走过来送我们到门口:“快回去吧,今天叔很开心,等着你下次回来再来吃。”又拍着杨东霖的肩,“这个小同志有机会也再来昌洲玩啊。”
      “好,邵叔叔再见。”
      我推门出去,已近午夜,风倒消停了,只在街角墙边轻轻打着绿植晃动。走到街口没看到出租车,杨东霖没有再强调什么节约时间,也没说要叫网约车,和我一起步行回酒店,权当消食。
      “这一顿太满足了,美食、有趣的人,配好故事。”他在我右侧,外套敞着,走得一点也不着急。
      “让杨老师见笑了。”他揶揄我的时候,我会故意叫他“杨老师”揶揄回去,也不怕他好奇,主动说,“还有什么要听的吗,还能给你讲一路呢。”
      “嗯?你指什么?”杨东霖转头看我,看上去很真诚地一脸茫然。
      “就……刚才老板说的事情。”
      “你说你前男友啊?”他笑,“这有什么好问的,谈恋爱不是很正常吗?谁学生时代没个分分合合了。”他的笑容里似乎也夹杂着一瞬间对过往的想念,但又立马恢复平常的样子,“你们女生是不是总觉得拒绝别人很不好意思啊?然后借此搞得你们好像很伟大似的,为了不伤害别人委屈自己,可千万别!不合适就及时打住,总比闹到撕破脸完全不留情面要好。先说算了的人和先说喜欢的人一样,都得听对方的。我也被拒绝过,挫败感肯定会有,但是我想着,是我点了头,所以我们才分手,我还是主导了这段关系的结束,不亏。”这种话题出现在我们之间是第一次,我琢磨着他的话,无奈地发现自己好像就是这样,他大概被我盯得不好意思,转开头去,咕哝着:“反正我就是这么想的。”
      “也是。”我扯了扯嘴角,也觉着自己未免自作多情又夸大事实了些。以前的我以为,用距离来拉开愧疚,彷佛离得远了就可以否认那一段过往,扭捏得自己都不舒服,倒不如大大方方承认自己的错误,弥补那些愧疚,接受所有的指责——如果有的话。
      就着夜里昏黄的灯光,我突然想起手机里还躺着的信息,不知怎么就想到一个困了我整个青春的名字,刻在昌洲这个小小世界的每个角落。我就着久违的海风,久违地感到了失落,在和叶颜生的故事中,我旁观了他的十年,小心翼翼、自得其乐又狼狈不堪。
      不知姓名的人说,世界好小;又问,故人是否依旧。
      你说,有多少人曾迷失在相遇的等待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昌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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