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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你的故事=他的人生II 三个月的实 ...

  •   三个月的实习期游游荡荡飞快结束,炎炎夏日也倏忽而过,云城秋意渐浓。因为我坚持到了转正,所以栏目里的人聚在一起庆祝,席上杨东霖态度坚决地要我改口叫他老杨,说,明明是同一年生的,凭什么被我生生叫老了一个辈分三个月。之后我顺口叫了“杨老师”几次,被他瞪了几眼之后,就也顺溜地和大家一起喊他老杨了,可见习惯是如此容易被改变。另外,我并不觉得这么喊有让他听上去年轻。
      转正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我和一个摄像老师早早约好第二天八点出发去法院,因为是第一个独立的采访,略有兴奋,赶了个大早到台里,时间一到就兴冲冲开着采访车拐出了电视台大门。路上接到了杨东霖莫名其妙的电话。
      “喂,你在哪呢?”
      “我已经在去采访的路上了,和张老师一起呢。有事吗?”
      他顿了顿才接话:“没什么事,挂了。”
      中午我回台里,下车时在驾驶座座位底下踩到了什么,摸出来一看,俨然是杨东霖那一不小心就失踪的采访本。再一翻手机,果然见他在群里号召大家帮他找找,我拍了张照片发上去,他坚持一定要请我吃中饭来表达感谢,于是硬生生聚到一起吃了顿食堂。
      在食堂门口还碰到了才赶来吃饭的金老师。
      “小关啊,你杨老师早上找你没找到,有事的样子,他和你说了没?”
      “没事没事,我打过电话了。快吃饭去,别多管闲事啊。”杨东霖顺势帮他抵开门,推他进了食堂。
      我寻思着他早上也没说出个什么事啊,正想再问,他已经拐了个弯向停车场走去了,于是那天早上的事情成了未解之谜。
      因为大家都独立采编,所以在转正之后没有什么和他一起出去的机会,好像连一起吃饭也很少。再次出同一个采访,已经是被风萧瑟的十二月了,是报道一次车祸,我是被临时喊去支援摄像的。那天我去仙居社区了解敬老院的过年安排,据说这是每年的固定报道,让我先做个前采,接到顾主任的电话的时候,采访将将到尾声。
      “小关,你现在是不是在新苑园附近?那边西门十字路口出了车祸,好像还挺严重的,东霖接了消息先过去了,你结束了的话去支援一下。”
      快速收尾了采访,想着跑过去太慢,就借了辆公共自行车。我到现场的时候,围观群众占了三岔路字路口周围,警察隐隐绰绰地夹在人群之间,呵斥着不要拍照、不要围观。
      拨了个电话给老杨。“老杨,你在哪里呢?”
      “在公交车站这边。”
      “好的,马上过去。”电话挂得快,好像对方还有话说。
      等我找到和交警在对话的杨东霖的身影,喊了他一声,好让我过警戒线,他反倒走过来,对我说:“怎么派你过来了?”
      “可能大家都出去了,就我在附近。”
      “不想做噩梦的话,还是别进来看了,”他挡在我身前,说,“还蛮惨的,当场身亡,救护车马上来了,现场不让拍摄,一会去警局看监控吧。”
      待现场清理得差不多了,杨东霖才指挥着我取些小区出入口、三岔路口、电瓶车和来往公交车的镜头。去交警大队的路上,他说交警那边调查结果是电瓶车酒驾。
      后来看到监控画面,一男子摇摇晃晃开着电瓶车从小区西门出来,斜着往三岔路口穿过去,和右转弯的公交车相撞,整个人卷进了车底,暗红色的液体从急刹住的车底下氤氲开来。乘客争先恐后地从后车门涌出来,大部分人没立刻离开,隔了段距离围着现场;司机后来才从车门跌撞着下来,身体大幅度地动作,应该是在打电话。当然,我们只被允许拷贝走了出事那一瞬间的片段。
      晚饭时候我盯着顾青怜打包回来的一份肥肠,瞬间没了任何进食的念头,心里默默感谢正在剪辑室里为画面打码的杨东霖。
      这条新闻播出的时候,基调定在即使是电瓶车也不应酒驾,后来全城借此开始展开非机动车骑行必须戴头盔的整顿行动,但是我有一次早上听杨东霖在办公室里聊天,说这件事最终公交公司赔了钱,那辆车的公交司机负了一部分责,下岗。
      也许那个司机的梦想是开出一辆零事故、最安全的模范公交,我想。
      这样的事例比比皆是,我们有时候犯下的错误,会在无形之中殃及别人,甚至让别人承担后果。栏目里的大多数事件,都不会和生死挂上钩,更常见的是家常邻里之间的纷争,无非都是争出个是与非,对或错。
      我跟着秦姐去过几期的老娘舅调解现场,但第一次是实习期里,是杨东霖带着我去的,两方因为七分自由地的使用争执。现场加上被采访者有十来个人,我纯属来旁观的,揣着杨老师的采访本和话筒躲在摄像的镜头后面,甚至有闲心去观察窗外那棵桔子树上啁啾的一对麻雀。
      “关欣!采访本拿来!”杨老师从漩涡中短暂脱离出来,拿了本子走出几步又转身回来,右手一摊,说:“还有笔。”
      幸好我有准备一支,赶紧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他。那个时候我已经发现,他其实并不喜欢写字,需要记录的时候更倾向于手机上的电子备忘录或便笺,原因大概就是他总会忘记带笔或者不知道把它丢在了哪里,就像他好几代采访本的命运。
      平日的工作里大家相互之间其实没有太多的交集,每次结束任务回11楼,办公室里大多数时候都是闲置的,只有内间的秦姐和李芸待着,外间除了早上打卡和早饭时间以及空闲日子的下班点,才会有些闲聊。
      大年廿七,正好是个周五,一整期都是老娘舅,全组人奇迹般地在离下班还有半个小时的时候都盘踞在办公桌前。其实接近年关事情还是很多,金老师提醒我,像我第一年进来,别想着在家过年了。
      “老金,你这个开过光的嘴别乱说话,”马老师只闻声不见人,打断金老师的提点,“上次赔了一台无人机还没能把你吓退啊。”
      我追着问了句发生过什么事。
      杨东霖随后简短地讲了这个故事:“金老师,我也记得那件事!老顾好不容易给我们组批下来一台无人机的名额,还没把它派上用场,就被金老师的‘预言’毁了。”
      李芸从里间探出头来:“哈哈,我也记得,老顾指定了我们资深摄像老金,前去和专门拍纪录片的大佬学习,结果无人机在金老师的指挥下准确掉进了河道里。”
      “我怎么知道一到我上手就狂风大作了!”金老师站起来辩解。
      “反正我们一致认为,是你出发前那句‘这新玩意不会有什么问题吧’的抱怨造成了之后的一系列。你可千万把刚才那句话收回去,等下我们全部人都得在电视台过年了。”
      金老师面对众口铄金,嘟囔了一句什么,也没说出反驳的话。而就在下班铃响前五分钟,顾主任敲开栏目组的门,神色急切:“收到消息,金丰公寓发生爆炸,派两组人过去。”
      办公室首先是爆发出一阵哀叹,夹杂着对金老师预知能力的感叹,然后大家开始商量谁上前去,金老师已经被自动归到行动人员里了。
      “算我一个!”杨东霖随后站起来,一边收拾东西,说,“还有谁?”
      “让我去吧!这事肯定还要跟进后续,正好我明天值班,可以接上。”我也报了个名。没有多想,只是觉得这样的安排合理。
      最后顾主任做了决定,派了杨东霖、金老师、我和张老师,留了句“马上出发,注意安全”就离开了。
      四人一车,两个老师带着设备坐在了后座,我只好跳进副驾驶座,杨东霖矮身进了驾驶座,顺势把他的包递过来,再利落地发动车子,一边倒车,一边问我:“你上周不是刚值过班吗?”
      “哦,马老师她说下周要回趟老家,和我换班了,然后我就可以连着两周双休啦,合算。”
      正值周五晚高峰,采访车在紧密的车流里艰难穿行,我趁着还没到现场,给顾青怜拨了个电话。
      “喂,顾老师。”
      “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她那头说话声空旷,伴随着碗碟叮当碰撞的响声,“我晚饭和我姐、姐夫一起吃,你下了班也过来吧。”
      “哎,真巧了。我这有个突发情况,想和你说晚饭自己吃。”
      “嗯?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们在西餐厅,给你打包点什么回去?”她问。
      “没事,不用了……”
      我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换了人接,是顾青怜姐姐。
      “关欣,我是梓惜姐,别推辞了,本来今天就是打算请你们吃饭的,一会让青怜给你打包块牛排回去。当然,再忙你也可别忘了吃点东西啊。”
      没办法再拒绝,电话换回到顾青怜,道了再见就挂了电话。
      “小关,你和顾主任是亲戚啊?”金老师犹犹豫豫的问句从后排传来。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没有啦,是我朋友,现在一起合租呢,告诉她一声晚饭不回家吃。”
      杨东霖接过话茬:“晚饭一时半会吃不上了,我包里吃的你们随便挑。”
      坐在驾驶座后方的马老师倾身接过我往后递过去的挎包。金老师探头过去翻动,说:“怎么还是都是压缩饼干啊,还都是原味的。”
      “我明明买了两种口味啊,”杨东霖紧跟前车顺滑地打出一道左转弯,恍然大悟道,“哦,花生味可能都让我吃完了。别挑了,快吃,马上就到了。”
      前方路的左侧,一团灰黑的烟气从住宅区飘出来。我们停好车走近的时候,一辆救护车正好急啸着冲到马路上,围观群众沿着小区外的河道乌压压地吸附了一长条,事发地在靠近河道一侧的居民楼的顶楼,隐隐约约还能看到些火光。
      “马老师,你和关欣在这边拍摄些外围,采访些路人,我和金老师进去看看。”杨东霖做好安排,抓起金老师的三脚架就跑远了。
      远远旁观的人群大多数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得到的有效信息只有大约半个小时前警车先来了,过了十多分钟就发生了爆炸,救护车前后开出去两辆。等马老师取好外部的景,我们也进了金丰公寓里。
      出事那幢楼底下警察、消防、医护和逃出楼里的居民,还有和我们一样扛着设备的记者,站了一大片,地面上到处散落着碎玻璃。马老师一眼认出不远处扛着摄像机的金老师,他正拍着杨东霖采访一位警察,我认得他,是附近派出所的通讯员,姓吴。
      杨东霖结束录制,随手关掉无线话筒的开关,朝等在旁边的我们走近。
      “燃气试图自杀导致爆炸,案发过程小吴说晚点发给我。”他看着我继续说,“大队长为了救人被直接炸到了,烧伤严重,关欣,你们赶紧去三院。人应该还看不到,小吴说要等上级批示了才能采访,但采访一下医生应该可以的。”
      “好,马老师我们走。”
      “等等,”杨东霖喊住我们,从口袋里掏了车钥匙出来,“开车去吧,我俩再去对面楼里取点近景,结束了打车回台里。”
      等我们到医院,伤者已经在手术室接受处理了,过手的值班医生接受了短暂的采访,说病人目测全身40-60%烧伤,后续需要植皮。
      “那先送来的伤者呢?”
      “她离爆炸源更近,暴露部位更多,所以伤势更严重。两人暂时都没有生命危险。”
      想寻死的人没有生命危险,正义的施救者却因此削皮剜肉。这样的想法在开出医院大门的那一瞬间闪过。
      因为当事人是为了自杀自行破坏了燃气阀,并点火造成爆炸,所以对于事件始末在警方未完成调查之前无法披露,所以杨东霖把新闻的重点放在救人负重伤的支队队长上。
      第二天杨东霖也调了值班,和我一起又去了趟三院,经过同意后见到了浑身缠满绷带的队长,回到台里把采访画面补上去,又完成了一条新闻采编,题为“英勇救人的平安守护者”。
      下班时候我和杨东霖一起下楼,他摁了地下一层,电梯在下行中,他突然问道:“下午看到烧伤的照片,没被吓到吧?”
      我略微惊讶于他开的这个话头,摇头:“没有啊,再直接的的都见过,这不算什么。”
      “嗯。”他盯着显示屏上跳动的层数不再开口,像是在沉思。“我送你回去吧。”他话音刚落,电梯到了1楼,门缓缓打开。
      我跨出电梯,转身和他挥手:“我坐地铁回去很方便的。拜拜,下周见。”
      电梯门按照设定的时间又缓缓关上,把这一周大大小小的事件和新闻封锁进了这一栋大楼里。
      当我同这座城市里的大多数工作者一样,被蜿蜒于地底的列车带往各自的停靠站的时候,昨天闪现过的念头又毫无预兆地跳进脑中:当我们的某个决定在不经意间伤害到无辜的人的时候,这个决定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而那个时刻的我们,是在后悔当初做出这样的决定,还是在怨恨,那个被牵连的无辜者的插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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