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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你的故事=他的人生I ...

  •   老杨——不对,当时还叫他杨老师——风卷残云般地冲进栏目组办公室,说着“唉,我还以为老顾叫我过去是要升职加薪呢,原来是又来了个实习生,你们都……”在看到对着门的沙发上有个陌生人的时候收住了话,随后在整个办公室尴尬的目光中抓了抓原本就乱蓬蓬的头发,礼貌又疏离地自我介绍。“你好,我叫杨东霖,一雨二木的霖,顾主任让你跟着我。”
      “杨老师,你好。关欣。”
      里间传来声音:“杨东霖你有什么好挑的,小姑娘还是我从老顾那里争取来的,人留学归来愿意来我们这个小栏目可不得拿出最好的配置来留人!”
      杨东霖和我都尴尬地立在原地,纷纷低头。
      有人在走廊上喊:“杨东霖人呢?!车子在催了!”
      只见杨老师应了一声“马上”,急匆匆地指着一间空隔间和我说:“你就坐这里吧,上个实习生刚走,我现在有事情得赶紧走,有什么问题先问问别人。”然后朝里间喊道:“秦姐!快点!别顾着数落我了,车在下面等着呢!”说完头也不回地飞奔出去了。
      秦姐从里间出来,也跟着追出去了。在等杨老师的时候就见过秦姐了,她是这档节目的主持人,也是招牌,大部分需要出镜的采访都是她出场,年近五十了,但看上去只有眼角有些许细纹,举止大气沉稳。而杨东霖给我的第一印象只能用匆忙又急躁来概括。果然半分钟后,他又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看到我疑惑地望着他,解释了一句:“哈哈,采访本忘记了。”
      之后一整天再没有见过他,还是问了唯一镇守在办公室接热线电话的李芸,才知道首先应该去技术部领电脑、账号,再去后勤申领饭卡。饭卡要第二天才能拿,我本打算去附近小餐馆随便吃个中饭,被李芸拉去食堂请了一餐饭,她说以后有的是机会还。大概是因为年纪相仿,所以我们聊起来没太多障碍,她还讲了些杨老师的事迹。
      “你杨老师啊,别看他跑来跑去很乱的样子,其实还是很靠谱的,才进台里应该两年多吧,已经是我们组的金牌啦,跟着他还是能学到很多的。不过呢,我们组虽然是台里的黄金节目,但是毕竟只是做民生的,很多模式都固定了,和他们财经的、政治的没法比,所以我稍稍有点好奇,可以问个问题吗?”
      “没事啊,你问吧。”食堂的饭菜算中上水准,番茄蛋花汤里的花还挺有分量的。
      “听秦姐说你是留学回来的,去别的栏目绰绰有余,怎么来我们这了?”
      上礼拜面试的时候,顾主任也问过类似的问题,我就把当时的答案提炼了一遍:“既然要做记者,就从群众中做起来,可以多听多看。”
      李芸兀自笑起来感慨:“你这和老杨还蛮像的,他当年推了财经那边要他去当摄像,硬要来秦姐这跑采编,说什么‘以小窥大才是生活’。财经的主任气死了,好不容易来个本地人还能干摄像的,结果跑了,但他不死心,有时候碰到了还要挖墙脚,问老杨,生活体验够了要不要搞点高级的。”
      一顿饭十来分钟下来,杨东霖的形象已经比一开始丰满了许多,看来是个有理想、有抱负、有热情、有想法的有趣的记者。就餐是在李芸殷切的嘱咐中结束的,她拍着我的肩说:“之前招来的一个女生没干完实习期就走了,希望你能坚持地久一点哦。”
      我茫然地应和,惊奇于一顿饭拉近距离的迅速。也许是太久没有在人群里吧,我在餐盘回收的叮当声中想。
      下午依旧没见秦姐他们回来,没什么事情我就下去四楼剪辑室,登进临时账号熟悉采编和剪辑系统,本科毕业后就没怎么碰过这些,忘得差不多了得捡起来。才过了午休,出去的大多人都还没回来,大通间的剪辑室里没什么人,只有冷气呼呼吹着,三点左右大家才陆续回来。
      “哎呀,位置都满了,有人不着急的能让个坑吗?”有人问。
      我匆忙举手,退出系统,让出位置。对方说着谢谢赶紧坐下,像有人要来抢座位似的:“有条初审没过,得赶紧改改。”我心想着没什么事情,就靠在窗边看他修改稿子和片子。
      “小关!”我循声抬头,李芸在门口喊我,“快来403,快四点了,审片要开始了!”
      403是个小型会议室,堪堪能容纳十来个人,我进去的时候已经在了很多人,大多是早上见过的栏目组里的人,但除了李芸别人我还叫不出名字。
      “今天来了新人是吧?”坐在最前面的一个瘦弱的中年男子问。
      李芸在底下小声提醒我这是监制,姓严。“严老师好,我叫关欣。”我举手示意回答。
      他点了点头,说:“我们四点开始审片,没什么特殊原因要求每个人都到,有特殊情况就在群里说明,下次记得准时来,李芸你把她拉微信群里。”
      “马上!”然后李芸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忘了加你微信了。对了,今天老杨他们特殊情况,还没回来呢,你今天应该见不到他了。”
      “没事,反正第一天主要摸鱼了。”李芸很快把我拉进了栏目的群里,我打开群名片,犹豫片刻还是点开备注为“杨东霖”的成员发过去好友申请。
      审片就是大家凑在一起提前把正片过一下,主要是严监制控场,有什么问题就赶紧改,除掉开场、结尾和广告,一共二十多分钟的片子,审了近一个小时才散场。结束后我正准备走,有人喊住我。
      “小关是吧?你今天第一天来没什么事情吧?我有一条新闻实在来不及听同期声了,能不能帮我一下?片长大概十五分钟,内容是这周的互助板块。”
      “没问题。”反正离下班还有半个小时。
      她松了口气:“太好了,谢谢。你有账号吗?我把素材发给你。”
      “暂时是临时账号,可以用吗?”
      “可以可以,和正式的没差别,”她一边往外走,一边拿出手机,继续说,“我们加个微信吧,你把临时账号名字发给我,麻烦你了,明天中午前弄完就行。”
      李芸听到我有事要做,自己先回十一楼了。五分钟后我收到要处理的素材,开始听写同期声,不知不觉到了下班时间,我想着明天也许要跟着杨老师出去,决定把事情处理完再回去,反正顾青怜早前发信息来说今天他们部门有聚餐,不回家吃饭了。
      接近尾声的时候,有人突然敲了敲桌面,我先看到那人手中捏着一块SD卡,再晃着工作椅侧身,一看居然是杨东霖,赶紧摘下耳机喊了声“杨老师”。
      “怎么你第一天就在加班了,大家都走了。”他询问道。
      “马老师看我没事干给了个事做。”不知道这么说会不会被他理解为我在抱怨今天被他遗忘。
      “我的实习生我都还没差遣,你马老师就差遣上了,明天找她理论去,你——”
      我打断他的话,指出他早上就犯的错误:“杨老师,我不是实习生,是正经面试笔试录用进来的,只是刚在实习期。”
      他一愣,片刻后抬手抓头发。他好像很喜欢抓头发,我想。
      “啊,不好意思,我还没从上个实习生的老师角色里脱离出来。”他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再没说话,熟练地登陆编辑系统,做自己的事情。
      我也没接话,戴回耳机,继续最后的收尾,搞定之后又检查了一遍,发现杨老师完全没有要走的迹象,键盘和鼠标切换着噼里啪啦响。我正纠结着这种情况下留实习老师一个人,自己下班的做法是否不太合适,就听到他说:“你弄完了就回去吧。”他专心地盯着电脑,大概没听见我说的再见。
      第二天他和摄像金老师正收拾东西准备出门,我依据昨天他放养的方式,已经开始寻思如果他没喊我就自觉留守和李芸一起接电话,就听到他经过我桌前,敲了两下隔板,催促道:“干什么呢,走了!”
      “哦。”我赶紧抓起早上刚领到的采访本,又抽了只笔夹到内页,确认手机在兜里,就跟着出去了。
      电梯里他把三脚架递到我面前,说:“你就帮金老师扛东西吧。”借此奠定了我之后的三个月、直到实习期结束之前的主要任务之一,扛器材。他拍着金老师的肩走出电梯,一边回头和我说:“杨老师教的第一条:摄像稀缺,要提前抓牢。是吧,老金?”
      只见金老师一侧身避开他的手,护着摄像机皱着眉说:“别动手动脚的。小关,你也别听他瞎说,我们组里记者和摄像不是固定的,所以最好有需要提前说好就行。”
      “诶,你抢我话干嘛?我哪里瞎说了,要是说得晚了,可能就得你自己一个人又采访又摄像了。”
      车是杨老师开的,金老师熟门熟路地坐上副驾驶,上车前杨老师还把他随身带的一个大包丢到后座上,留下一句:“这个也靠你保管了,身家性命。”
      我正疑惑这一大包是什么重要文件,金老师的解释已经到了:“全是零食,不值钱。”
      “嘿,有本事赶不上饭点的时候你别吃。”杨老师嘀咕着发动了车子。
      路上杨老师简略介绍了一下一会要采访的情况,是个上下楼漏水纠纷问题。由于当事人和责任方都在小区里,所以那一大包零食并没有派上用场,我们在食堂开饭前回到了台里。一起吃了饭,金老师把SD卡塞给杨老师,就回办公室去了,我被差遣把三脚架和挎包放回办公室再去四楼找杨老师。
      “其实要做的事很简单,就是联系、采访、导素材、写稿子、剪辑,结束。”他在等素材导入系统的间隙和我解释道,“怎样把事件写好,写得符合我们栏目的主旨,才是你要在这三个月里适应的。至于这个‘好’的标准,我很乐意和你一起探讨,因为这也许和你之前学的背道而驰。”
      当时我还不太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想着家里长短的事情怎么还会扯到标准的问题,在后来周末两天的入职培训上,也没在杨东霖的讲解里琢磨出什么不一样的地方,直到我知道了报到第一天被“遗忘”的缘由。
      那天因为筹划了一个星期的特别报道,整个办公室都漂浮着一股肃穆的气息。杨老师早上又和秦老师急忙出去了,他只来得及丢给我他昨天没来得及剪辑完的素材。午休时候我刚在桌前坐下,在手机上浏览消息,秦姐就进了办公室,又匆忙走出来:“太好了,小关,你在,大家都在忙,我不太会用电脑,你下来帮帮我。”于是我放下手机跟着她下到四楼。
      秦姐登陆她的账号,点开一个文件夹,打开其中几段视频,说:“今天补录的部分东霖还没来得及弄,我粗略筛选了一些,还需要剪辑一下,稿子东霖已经写完了,照着顺序剪就行。”一边又打开了采编系统,调出一篇文字,标题为《行刑前24小时》。
      因为民生和警察息息相关,所以这一个月里,大多是跟着杨老师看他和各种交警、网警等打交道,倒是第一次碰到板上钉钉的刑事事件。原本以为这就是个借由案例再次提醒广大民众一些安全知识的报道,但越看原始素材越觉得基调有些不太平常,特别是看到镜头里秦姐坐在罪犯对面,从身后的人手里接过两张纸巾,匀了一张递给罪犯,他手腕上的镣铐因为动作叮当作响。
      屏幕里的秦姐问:“那个时候……是怎么想的?”语气沉重。
      罪犯低垂着眼眸,道:“我不知道……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回过神来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然后就想逃走。”
      “那最后碰到巡逻的警察,被带回去盘问的时候呢?”
      “我想,这就是命吧,”他说,“看到警车我倒是松了口气,杀人偿命,逃不走的。”他神情既悲哀又蓦然,想不出抡起斧头挥向沉睡的人的时候会是怎样狂热或憎恶的样子。
      此时坐在我旁边的秦姐,叹了口气:“这么老实的一个人,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我转了转头,看到她眼底的微红,竟也隐隐动了恻隐之心。
      虽然我清楚地知道,面对一个杀人犯,无论他是在怎样的情况下下的杀手,都是不该用普通人的眼光来看待他的,可另一个意识总抑制不住地跳出来,如果那几个被害者没有长时间对他进行人身和心理上的攻击和冷嘲热讽,他也许并不会忍无可忍地出手,但谁知道呢,隐忍也许只是狼的伪装。
      当然,最后递纸巾的画面没有剪进去,只留下他声泪俱下的忏悔,在行刑前的一天。
      审片的时候,所有人都到了,严监制翻来覆去看这段报道,最后下了决定:“哭的画面放得太奇怪了,搞得他很冤枉似得。老杨,你怎么剪的,赶紧换掉。”
      杨老师应着,然后拿出手机给谁打了个电话,期间瞟了我几眼:“秦姐也真是的,怎么找了你来。”他留下这句话就往旁边的剪辑室去了。
      语言即便是面对面的交流有时候也是模糊的,因为听者往往会自己牵强附会地加上很多解读。我不清楚说那句话的时候杨老师是想表达什么,但一瞬间我觉得,他觉得我不能胜任这份工作。这样的理解让我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表现得消沉,不再追着他问有什么事情可以让我来,只是做好他主动吩咐我的任务。后来,我开始想他最初说的标准的问题,但又拉不下脸来开口去讨教。
      后来有一次又和金老师搭伴外出,在路程上花了很多时间,到目的地已经快中午了,杨老师让我们留在车上,他先进去找人。
      金老师在他起身前喊他:“你先吃点东西垫垫,等下胃病又犯了。小关,掏个随便什么给你杨老师。”
      我摸出一块压缩饼干给他,他说了声“谢了”就打开车门出去了。
      金老师可能闲着无聊,也可能一个多月来和我混熟了些,和我讲起来杨老师零食大包的由来。
      “他刚进来的时候吧,仗着自己年轻,拼命拼业绩,老老下午两三点了才吃中饭,晚上有时候还加班,一定要把当天的事情做完才回去。后来有一次我们晚上去吃大排档,他还没喝两口酒呢,就嚷嚷着不行了,得送他去医院,还好没胃穿孔什么的,只是点胃炎。他妈妈却坐不住了,知道后给他送了一礼拜的粥,他扛不住自己老妈的压力,从此以后学乖了,挂了个大包随身携带。倒是一群摄像更愿意和他搭档,因为不会饿肚子。”他停下来笑了会,继续说:“你还没遇到什么特殊情况,没饿过肚子,经历过了就知道,人是铁饭是钢啊。”
      果然工作狂连生的病都是相通的。身边有一个总工作到茶饭不思的顾青怜,她的胃在出过一次问题后,也被大家勒令着必须按时吃饭。
      采访结束后就近吃了饭,金老师让杨老师把他在半路放下,下午和别人做采访,杨老师下午没有安排,就驾车回台里。
      在电梯里我摁了11楼,想着回办公室里。杨老师后一步进来,一边摁了4楼,一边说:“跟我去剪辑室。”
      他没说让我跟着去做什么,最近不太忙,他自己一个人完全来得及,所以我拖了一旁的椅子,坐在他旁边看他操作。
      “你最近好像不太积极,”他蓦然来口,问道,“不会是在为上次的事情生我气吧?”
      我心里一激灵,表面装傻:“上次什么事情?”
      他也不戳穿我,自顾自说:“那句话不是说你能力不行,也不是说你多管闲事,那天事情有点多,我有点急,话说出去没过脑子,你别多想。”
      原来他察觉到了。我嘟囔着应了一声,犹豫着他都这样说了,我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于是我在脑海里翻来覆去改了几次修辞,问:“杨老师,其实想问你,每个杀人犯都该被塑造成冷酷无情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暂停了手中的动作,摘了耳机挂在脖子上,像是在思考,过了许久才沉沉开口。
      “记住,你是个记者,而不是作者。你不需要用满满的同理心对事件作出符合你的世界观、人生观的判断,而是应该追求从主流的角度把事件用最精准的语言,和最直白的叙述摆到观众面前。”
      “可他确实因为后悔而哭过!”
      “那也无法否认他杀了人的事实。”
      “你曲解了我的意思,我没有要否认他是杀人犯,”我反驳道,“杀人犯就不能在世人面前哭吗?”
      “是,”他直勾勾地盯着我,面容肃立,“因为他是错的代表,是违法的代表,法律已经对他做出判决,所以媒体不能传达给世人任何一点迁移的信号,给他打上‘末路的可怜人’这样的标签。”
      “这就是你说的精准、直白吗?”
      他不答反问:“你能否认,主流本质上是被打造出来的精准和直白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你的故事=他的人生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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