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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昌洲采访III 当叶颜生熟 ...

  •   当叶颜生熟门熟路地走进那家民宿,又找到在厨房里忙碌的女主人,喊着“妈,我回来了”的时候,我在吴阿姨的惊喜中感觉身处于电视剧情里。
      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儿子?你怎么回来了啊!”她把叶颜生从厨房里推出来,拉着他转了一圈,说,“哎哟,不是说很忙,不能回来了嘛?”眼里是满溢的惊讶和喜悦。
      “代同事出个差,没想到出到自己家里来了。”
      “那真是太好了。”阿姨才看到在餐厅里站着的我俩,招呼我们,“真得谢谢你们,这么巧的事情都发生了,好像老天算好了似的。等一会采访完了,一定要一起留着吃中饭,就这么说好了啊,谁也不准走。”
      我想拒绝,但杨东霖抢先接过话:“那就麻烦阿姨了。还没到约好的时间,我们在这坐着等着就行,您先去忙。”
      “行,你们自便啊,”她继续推着叶颜生出了餐厅,说,“快上楼休息一会,好久没见了,让妈好好看看……”话音随着自动合上的门戛然而止,留我带着问号望着杨东霖,哪有采访完还在别人家吃饭的道理?
      他迎着我探寻的目光,拿指尖敲了敲我面前的桌面,说,“来吧,我们还有时间聊聊你,刚怎么回事,怎么你成摄像了?”
      “我怂……”我憋了半天才憋出个不像样的理由。对面反倒没憋住开场的严肃,哼出一声轻笑:“认识你以来还真没见过你怂着往后躲的,连车祸现场都往前冲的人。既然你不肯说,那我就大胆地猜猜看。”我递给他一个“继续”的眼神,杨东霖斟酌了一番,说:“他是昨天提到的蒋什么来着的?不对啊,人家姓叶……”
      “……”我无奈道,“猜得到我名字倒过来写……”
      “看来我们小关同学经历丰富啊。”
      我勉强忍住学顾青怜翻一个白眼的冲动:“你还是别乱猜了,就是个……同学。”是的,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们只在初中算是同窗,高中只能算校友。杨东霖拿出八卦记者的态度还想继续深挖点什么,我及时打住他:“停!讲正事,我觉得我现在状态不太好,只能帮你打打下手,盯盯摄像。拜托了杨老师!”
      “我看你现在挺精神的嘛。”
      “……”
      他收起了玩笑,正色道:“这次本来就是你该完成的任务,我只是来配合你的。更何况,对事件保持冷静,对真相保持热忱,不是记者的必要素质吗?现在只是个来协助采访的人,还不是你的当事人,你就要躲到镜头后面了吗?”
      “反正也不用出画,只要递话筒就好。”我再次尝试说服他。
      “反正也不用出画,递个话筒你不也行嘛。”他轻而易举地把话抛回来,接着站起身来,拿过了放在桌上的摄像机,往外走去,“你再冷静冷静,我去室外拍些空画。工作也挺久了,还以为你已经不像刚进台里那样……怎么说呢,感性主义?”
      感性吗?是,也许我变了,也许在某些事、某些人上,我一点没变。
      餐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前面半个小时里,我也不知道出于怎样的鸵鸟心理,不是做司机,就是做搬运小工,在三人之间尽量降低存在感,试图理顺发生的场景:来的翻译是叶颜生,我认识但很久之前再叶无法平静地当朋友的叶颜生。
      离约定的十一点还有十来分钟,Christian可能正在为采访做准备,或许还会喷点香水。透过厨房的玻璃门,再从前厅的落地窗望出去,杨东霖正在花园里取景。至于另外两个人,应该正在聊着久未归家的欣喜吧。我摊着采访本在上面涂涂画画,好像这样能稍微平静下来,至少不要那么低落,像是做了亏心事。低头一看,空白页面上不知什么时候留了一串号码,我一愣:怎么下意识就写出叶颜生以前的号码呢?是他的第一个手机号,不是后来大学那个。是啊,有些东西过了多久都烂熟于心,只是不轻易去翻起来而已。
      你想要逃避什么呢?一面想着哪天遇见了要怎么说一句云淡风轻的开场白,把过往的斑驳都掩盖在不痛不痒下;一面真的见到了,想装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反而显得在意。蒋铭奕说,我就是放不过自己,既然已经过了几年,我也该有长进了吧?
      餐厅的门再次被打开,阿姨迎着Christian和叶颜生走进来,又抵着门等杨东霖也进来。
      Christian看上去很兴奋,正和叶颜生谈笑着,还朝我招招手,示意我过去,他指了指叶颜生,说:“Jan。”后面还跟了句听不懂的德语。Christian既没有精心打扮,只是换了件昨天同款Polo衫,更没有喷什么香水。
      “他说,这就是他昨天提的Jan。”叶颜生已经开始自己负责的翻译了。这下我最后一丝尴尬都没了,谁还不能快速进入工作状态呢。
      “原来昨天老杨、阿姨和Christian三方分别提到的会德语的人,都是指你啊?”我扯起嘴角看向叶颜生。
      他循声看我,说:“于是本体被召唤出来了吗?”
      我愣住,心想:你这玩笑开得好像不是时候?Christian听不懂笑话,而我笑不出来。
      Christian又说了句话,也许在问我们在讲什么。叶颜生听完后问我:“他问你们名字,说昨天没有交换。”突然低头耳语道:“摄像师叫什么名字来着?早上说的时候没记住。”他听了我的回答后自顾自对Christian介绍起来:“关欣。杨东霖。”
      “哪个guān,哪个xīn?”阿姨冷不丁插了一句,她正好从厨房里端了茶水出来。
      “关心的关,欣喜的欣。”我接过托盘,说。
      “妈,你快进去吧,我们要开始了。”
      “行行,马上走。”阿姨转身回了厨房。
      杨东霖已经架好设备,指着我们的位置安排道:“关欣,你们坐下试一下镜头。”Christian坐在餐桌主位上,叶颜生挨着我坐下。摄像机对着Christian的斜后方,我过去看了下画面,入画的只有Christian后脑勺和一点点侧脸,反倒是旁边墙上一幅巨大的挂画占了画面的一小半,巨大的热带植物像是要争先恐后地从取景器里长出来。
      我想叫叶颜生翻译一下,但名字到了嘴边却喊不出来:“那个……麻烦翻译一下,让他来看看这个画面有没有暴露什么隐私,如果没问题的话,后期就不制作马赛克之类的了。”
      Christian于是“Ok,Ok”着走过来确认,又比了个Ok。杨东霖测试好一下无线话筒的收音,也表示没问题。我最后去厨房找了一下阿姨。
      “阿姨,我们取景不拍进出的门,您要走动都没事,别出声音就行。”
      “等你们结束了我再出去就好啦。”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望着我,我在她看我的那一眼里读出了“欲言又止”的意思,没等我细想,老杨就在外面催我快点。
      我把采访本——上面零散地记写着提前设计的流程——和笔递给叶颜生。
      “这是准备的一些问题,大概是这个顺序,可以参考一下。还有笔,随便写。”他点头接过,抓着笔的手抬了抬,示意可以了。我朝大叔递上话筒:“那么,Christian,首先请你做一下自我介绍……”我话音刚落,叶颜生熟悉的声线静静流入右耳。
      整个过程很顺利。海钓落水事件从施救者角度重现,反而比被慌张和惊吓到的落水者本人有更多的细节。原来海钓平台下方还有一个小台面,老头子并不是直接掉进了海里,而是滚落到了小台面上,情急之下好在抓住了台面边缘,避过了被礁石敲晕的危险。Christian当时就在老年海钓团不远处的位置,看到有人掉落就跳了下去,先尝试了一下用拉的,使不上力,然后踩着礁石跳下去,把老头子托了上来,见人没受什么伤,就回民宿了。
      至于问到救人的初衷,他首先是表现出了不解。
      “我虽然五十了,但一直坚持锻炼,身体不错,在能力允许的情况下,帮助他人并不是需要思考的事情。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叶颜生复述了他的回答,“当然,我的帮助有好的结果,还是很令人开心的。”
      “无论如何,还是要谢谢你,Christian。另外,也要转达受到你的帮助的陈先生对你表示的衷心谢意。”我说。
      采访结束,我一边收无线话筒,一边朝老杨示意。老杨搬着器材说:“你们再坐着随便聊点什么,我拍几个角度不一样的镜头,不收声。”
      坐着的三人一下子陷入沉默,我灵机一动,提议道:“不如就聊聊Christian你和……Jan怎么认识的吧?”叶颜生没出声,微微蹙着眉,于是我问:“怎么了?看你们还挺熟的样子,不能聊这个吗?”
      “没有。”
      倒是Christian听到这个话题觉得很好,自顾自讲了起来,看叶颜生没有翻译,还叫了好几次他的德语名。“他说了什么?”我也学Christian盯着他问。他像是刚卸去满荷负重,整个人往椅子里瘫下去后才开口:“我们是在回德国的飞机上认识的。”
      我知道他之前去过德国交换一年,倒不知道期间去哪些地方玩过,便也有了些兴趣,接着问:“去哪玩的飞机啊?”
      话音刚落,老杨不合时宜地说自己结束了,Christian似乎追问了叶颜生几句,叶颜生没有再翻译,把笔夹在采访本里,推到我面前,说:“他问你要手机。”
      我不知所以地把手机解了锁递给Christian,看他打开翻译软件,开始打字。
      “妈,我上楼去了,吃饭了叫我。”叶颜生朝厨房喊了一句,起身离开,我才看到他脚上趿着居家拖鞋。
      “一会就好了啊,”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你们再稍微坐会,马上开饭。”
      “你这同学怎么丢下他的忘年交就这么走了?”老杨收好三脚架,坐在刚才叶颜生的位置上查看刚刚拍摄的片段,说,“你问问老外联系方式,剪辑好之后再给他过一眼。”
      “好。不过你说他在发表什么长篇大论呢,打了那么久?”
      老杨挑了挑眉,一脸whatever的表情,继续看他的录像去了,而Christian终于结束打字,把手机还给我,屏幕上显示密密麻麻的一页翻译结果。
      我把第一句话看了三遍,才确认Christian的开头一句确实是,“我们是在曼彻斯特回德国的飞机上认识的”。
      “哈哈,Jan不知道要隐藏什么,刚让我不要继续讲这件事情。现在居然还逃走了,那我更应该详细讲讲了。”
      “那天飞机上有一半是球迷,吵闹地厉害,但我心情不错,拜访完在英国定居的朋友,终于能回家了,虽然我也本应该去看完一场足球赛再走的。不过我邻座的小伙子看上去毫无兴致,既不像要去德国旅游,也不像一趟独自旅行的回程,没有隐约的兴奋,或者满足后的平静。他就抱着手臂望着窗外。那天曼切斯特下着大雨,只能模模糊糊看到外面事物的大概,我不知道他看什么看地那么认真。
      “我尝试用仅会的英语和他搭话,可能还夹着些德语,他倒是用流利的德语回应了我,说是来走走的。我有点惊讶他会开口,顺着这个话题问他是不是来见朋友,他沉默了很久,才说是的,但是没见到。然后我再问什么他就不说这个话题了。
      “下飞机前我们互相留了联系方式,其实也一直没用过,直到我决定来中国玩一趟,才和他联系上,第一站去了云城,见过一面,然后就来了这里。他家民宿的网站做得非常漂亮。
      “不过我一直非常好奇他的这个朋友。你要是有兴趣一会也可以问问他,说不定你还认识呢。Jan说你们认识很久了。”
      私心里觉得他要去见的人就是我。有一天他突然在微信上找我,说也许圣诞节假期的时候有机会去趟英国。那时候距离我们那通互相坦白的通话快三年了,期间没什么联系,我从他朋友圈动态里知道他已经在德国,他可能也是从动态里知道我在英国的。
      我打字问Christian:“那时候是圣诞节吗?”
      “夏天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因为英国的夏天常常突然下大暴雨。”
      他的回答瞬间打破我的想象。在英国的朋友肯定不止我一个,更何况我只是一个三年没联系的所谓熟人。那时候我像个傻子一样,抓紧他不经意递过来的最后一根稻草,因为他短短的一句“可能”,那个假期我推掉了所有朋友的邀约,在住处度过没有太阳、没有访客的阴天。
      阿姨招呼大家吃午饭,打断了这场无声的对话。我从故事里抽离出来,进厨房去看有什么好可以帮忙的,被阿姨塞了两盆菜,赶出了厨房,说不用帮忙。叶颜生懒洋洋地走进餐厅,去厨房帮忙端出菜来,顺便坐在了长桌的另一端。阿姨最后端着一摞碗筷走过来的时候挤了他一下:“坐老外旁边去,坐在这那么远你一个人吃桌子啊。”他挪了一挪,把自己安放在了老杨的对面。
      阿姨在我对面坐下,给大家分碗筷。“家常便饭,今天没别的客人,慢慢吃。”
      阿姨招呼大家吃这吃那的,但餐桌上很沉默,只有Christian偶尔发出一些惊叹,对着阿姨不住点头。快结束的时候阿姨问:“你们一会就回去了吗?”
      “一会还得去事发地看看,最好再见一下景区负责人。”老杨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
      “这样啊。我们的德国朋友是不是也要离开了?”见叶颜生没有没有反应,阿姨拍了他一下,说,“快帮我问问他什么安排。”
      叶颜生直接说:“今天刚见面就和我说了,吃完午饭出发去广州。”
      我想起来忘了问Christian的联系方式:“那帮我问问之后要怎么联系他吧,之后得把初制的剪辑发给他确认,看有什么地方需要处理的。”
      趁着叶颜生和Christian对话,我从包里拿出纸笔,划了两笔,暗自腹诽在关键时刻水笔居然没墨了。“老杨,你带笔了吗?没墨了。”
      他在身上摸索了一番,苦着脸说:“如你所见,并没有带。”
      好吧,杨东霖随身携带的挎包主要功能是装零食,虽然剩余空间大到可以装下一大把笔,但他就是习惯把笔揣在兜里,当然,大多数时候还是用不到笔,他更习惯把信息备忘在手机上,所以他平常除了手机不离身,采访本总不翼而飞,有时候为了找它,得把栏目上上下下的人问一遍,现在既然是作为摄像出差,不带笔非常符合行为逻辑。
      我在心里叹气,暗骂自己还不够仔细,但又不敢向叶颜生开口,倒是阿姨发话拯救了我:“颜生,你去找支笔来,我记得上完高中还有很多剩下的,应该都收在你那个纸盒子里了,被我放在书桌右边最后一格抽屉里了。找支能用的啊,我看有些都用完了!”阿姨说最后一句的时候,餐厅门已经顺势合上,也不知道叶颜生听清没有。阿姨收回望向紧闭的门的目光,顺着讲道:“以前想着省事,去他那个宝贝盒子里找只笔用用,十支能有九支是用完的,还偏不让扔,也不知道留着干什么。”
      大家也不知道接什么,还好老杨把话题接回了一会的安排:“阿姨,你有景区管理中心的电话吗?一会先打个电话问问他们愿不愿意接受采访。”
      阿姨想了想说:“每个季度都会发一次宣传册,上面应该有电话的,你跟我去前台找找看。”于是老杨跟着出去了,留Christian疑惑地看着我。
      只好再拿出翻译软件和他解释,并问他的联系方式。
      他打字说:“你直接和Jan联系吧,我不是很会用你们的通讯,他有我的邮箱。我得去收拾行李,坐船去了。”然后对着我说着“拜拜”,潇洒地走出了餐厅。等到叶颜生回来的时候,餐厅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额……老杨和你妈去找景区电话了,然后Christian说准备走了。”
      “嗯,下楼时候碰到他了。”他隔着满桌的狼藉把一支再也普通不过的黑色水笔递给我。
      “谢谢,”我说,“Christian还说跟你联系就行,你得留个电话给我。”我翻开采访本新的一页,写上了他的姓,等他报电话。等了好几秒也没见他开口,我把视线从笔尖投到他脸上,挑了挑眉,只见他叹了口气,伸出手,说:“手机给我一下。”
      哦,在手机上输也行,我心想。
      他把手机递还给我的时候,界面还在他名字下的名片里。号码一和二都是他以前的电话,新建的那个被保存在了工作标签下。按理说应该是他的新号码,但莫名觉得这个号码有一些眼熟。
      叽啾——恰好新来了条短信,我点开提示,蓦然看到几条广告之后,横陈着和“叶颜生”的对话框,标记的是昨天收到的两条信息。
      我愣住,问他:“昨天短信是你发的?”
      “原来……”他只开了个头就没说下去。
      “什么?”
      “没事,昨天好像看到你了,就试着发了一下,”他微微停顿后继续说,“本来以为这号码早就注销了,没想到发送成功,就又发了一条,没回复,就猜是不是被别人当成垃圾短信忽略了。原来你还用着。”
      所以昨天地铁上的那道直觉是对的啊。但这样的准确度一点都没让我觉得开心,我现在只想问清楚一件事情。
      “Christian说,你们是在英国认识的。”
      “嗯,”他说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才再开口,“应该是前年八月的时候。”
      随后谁都没有再说话。
      本来不是说圣诞节吗?我在心里问他,却终究没有勇气开口问出这样的话。追根究底等同于无理取闹。
      老杨就在这时候推开了门,他的神情就好像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样,虽然温和地微笑着,却带着距离和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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