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观》序九

16、云城 回国的事情

　　回国的事情除了爸妈，只提前告诉了顾青怜，因为我直接在云城落脚。在做这个决定之前，我一度思索是否应该把云城从可能的目的地列表中划去，但思来想去，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原因，可以让我斩钉截铁地拒绝这个充满机遇的城市。
　　顾青怜在我定行程前强调，千万避开工作日，最好选周末，这样她可以来接我。
　　回程没有去时的迷茫不安，只有隐约的期待和归来的平静。
　　下飞机后收到顾青怜的信息，说在到达口F等我。两年未见，再见面是个简单的拥抱，是顺手拎过的行李。
　　“就说你得回来。”她拖着行李箱和我并排走着。
　　“那么多年我就服过顾老师一个人，”我说，“超感谢你特意过来接，还得给我找房子。”
　　她白了我一眼，还是我熟悉的招牌表情，满不在乎道：“朋友不就是这时候用的。再说，我可等着你来了，我能过上逃离厨房的日子。”说着打了个哈欠，“今天起太早，好困。”
　　她最近很忙，昨天我上飞机前她说还在加班，今天让她周末起个大早来接着实辛苦她。在出租车上她睡着了，而我因为时差强生出一股奇怪的清醒，望着高速上持续不变的窗景，对于自己时隔多年再次来到云城觉得恍惚。上一次还是坐着火车来见叶颜生，然后落魄地离开。
　　顾青怜替我找的房子其实就在她现在和别人合租地方的其中一间，原先住的人搬离了，恰好空出来，她就拜托房东给我留着，提前交了一笔定金，等我到了当场就签了合同。这个房子里除了我俩，还有一个女生，她一般回来就钻回自己房间，很少和我们一起做饭吃饭，家里原本处于荒废状态的厨房就这样逐渐被我们俩占领。作为找房子的回报，我早早揽过给顾青怜做早饭的任务，她自从一年多前因为不按时吃饭胃溃疡在医院躺了几天之后，就被我勒令把每天的早饭拍下来传给我，充分利用时差优势，睡前一定要催她把早饭吃了。她为每天想早饭吃什么而头疼，时常问我什么时候回去，这下她终于如愿以偿。云城电视台的上班打卡时间虽然规定地和顾青怜的一样，但是默认要提早半个小时做准备工作，所以我通常准备好早饭，留一份给她后再出门。
　　电视台的工作虽然有时候片子没剪完也要加班，但绝对没有顾青怜加班地狠，我晚上看剧放松，还能听到她打几个小时的工作电话。但总的来说，初在云城落脚的那段日子，因为有熟悉的朋友和安逸的住处，还是过渡地很安稳。周末我们俩都有空的时候就出去看看电影，我也会拉着她去运动，不然她宁可在家睡觉，我吓她不运动会“过劳死”，她就说我操心太多会累死，但还是会乖乖跟着出门。
　　生活稍微有点变化，是不知道什么契机，高一时候的班级想要组个微信群，就分文理之前的那个班级。
　　“就做了一年同学还要找啊？”顾青怜和我说这事的时候，我问。
　　“也许和原来的同学吹牛吹完了，想着还认识什么人可以拉过来炫耀炫耀。”她开着微信界面打着字推测道。突然插进来个电话，她只是听着，最后说了句：“好，我问问看。”挂了电话她转过头问我：“班长说找不到蒋铭奕的联系方式，分班后的八班群里也没有他。”
　　我一愣，说：“□□呢？你不是有他□□号吗？”
　　“他们早试过了，可能已经不用了吧。我都几百年没登□□了，估计已经被废号了。”她放慢语调继续说，“你说，当年分班前于晓晞还特意做了全班的联系卡，但谁会料到现在打电话、发信息全都用微信呢，于是又要建微信群，可又有多少人能维持联系。”
　　是啊，维系两人之间的关系都已经很难，更何况是一个曾经的团体。
　　“就是个安慰吧，大概是‘青春的纪念’这种东西。这么说起来，我们到现在还在联系，并且住在一起，真的神奇。”我感慨道。
　　“嗯？你和蒋铭奕没联系了吗？”她在沙发上挺了挺背，略带诧异地问我，“刚于晓晞还让我问问看你，说你们大学一个城市，也许还有最后的希望。”
　　“……其实当年说开之后，再也没联系过，反正我没脸联系他。”
　　顾青怜叹了口气：“我早就说过，你不清不楚地跟他在一起就是互相伤害，和当时的叶颜生如出一辙。”
　　一口闷气在心口郁结。她说得没错，不清不楚、犹豫不决就是不负责，所以我再也没敢问侯蒋铭奕后来怎么样。
　　她话锋一转，漫不经心地出谋划策：“不过那么久了，你都想清楚了，他应该不会像你那么死心眼吧。你就说是副班长我要拉他进群，试试看？”
　　“你不说我都忘了你是副班长。”我一边翻着联系人，一边挖苦她。
　　“嗯，”她居然没有反驳，“要不是这事，我都想不起来那时候为了离于晓晞近一些还主动去竞选副班长过。不过，这是我唯一做过的无用功，才不像你一直追着某人跑。”我自讨苦楚，这种话题到最后总会转回到我身上。
　　“求你了，打住。翻到他微信了，快出出主意怎么和他开口。”
　　她沉思片刻，说：“你就说‘因顾青怜之托，能不能拉你进高一班级群’，怎么样？”
　　“这么官方？”我质疑道。
　　“你们这尴尬的关系还能怎么亲密地开场？”顾青怜换着电视频道，给我个白眼，“那随便你怎么说，达到目的就行。”
　　我翻来覆去编辑数次，发出了空白对话框的第一句：Hello，蒋铭奕，我是关欣，高一八班正在组个微信群，如果可以的话，班长和副班长希望能拉你进群里，所以先来问一下你。
　　好像也没多不官方。
　　对话框里跳出“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回复很快就来了：高一八班？
　　“哎，顾老师！他回复了！”
　　“那么快？是本人吗？”顾青怜凑过来看。
　　我手上动作比脑子更快，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把“是本人吗”发过去了。
　　“我去，顾青怜！我怕不是个傻子吧？”我尖叫着点撤回，那边竟配合地发来一条语音：“我是不是该发条语音证明一下？”听上去一本真经的，到最后一声没忍住的笑意暴露了本意。
　　顾青怜已经在一旁笑到不行了：“你奇怪的黑料增加了！”
　　我赶紧找补：“配合最新一条朋友圈，应该是本人没错。”一边将错就错地回复：太久没联系怕你换号了。对的，分班前的班级，大家在商量要聚会，好像就差你了。
　　他说：这个号不太用。你加我这个微信再拉我进去吧。然后分享过来一张名片，一看就是一本正经的工作号，昵称就是大名。
　　蒋铭奕一进群，炸出来许多人抛出一大串问侯和疑问，我设了消息免打扰，完成任务就没再关注群里的动态。和顾青怜晚安后，冷不丁在睡前收到杨老师的消息，提醒我明天采访地点比较远，比平常提早半小时去台里。
　　除了这个小插曲，生活是云城电视台实习期里忙乱的样子。至于聚会，因为大家天南地北，商定不了地点，最后还是投票选定云城，能来的人就过来，时间定在了十一月末的一个周六，班长还贴心提醒，可以带着家属一起。后来在聚会上再次和蒋铭奕相见的时候，我才想起来顾青怜在统计完名单后有和我提过他要来，只是那段时间我刚刚转正，被梦想和现实的差距填满了心思。
　　这周刚好轮到杨老师值班，所以顺带着我也值了周六一整天的班，累了一天本来想和顾青怜请个假说加班不去了，但还是被她义正严辞地以“媒体人要实事求是”的理由拖去了聚会现场。
　　其实将将赶来半个班的人，只定了包厢两桌。因为要等我下班，我们到的时候不算早了，大家零散地闲聊，我一时间也认不出来谁是谁，顾青怜留了一句“你自己玩，我去帮班长”就加入了于晓晞所在的聊天方阵。
　　见色忘友顾青怜。我摇着头拐向另一桌，还没走近，几个我还没认出来是谁、但隐约觉得眼熟的同学就朝我寒暄了起来。
　　“诶？这是关欣吧？”
　　“是的吧，一点都没变化，和上学时候一模一样，就是头发留长了。”
　　我还是不太擅长这样的对话，硬邦邦地回应：“你们也一样啦。”
　　他们也不瞎，看得出我那么明显的敷衍，随便扯过几句就放过我，我想找座位坐下，扫了一圈倒是发现蒋铭奕刚把视线从手机上抬到我脸上。
　　“蒋铭奕旁边的位置还空着呢，快去坐，肯定为你留的。我记得当初传你们俩早恋，是不是真的啊？”一人说。然后一圈人开始围着这个话题嘻嘻哈哈起来。
　　蒋铭奕在这时候插了话：“当然是假的了，都是当时班主任自动脑补了一出大戏，害得我和关欣莫名背罪名，不过吧，也得感恩谢老师，因祸得福，我俩成了真朋友。”说完他朝我示意，“就留着等你来呢，怎么那么晚？”
　　他熟稔的语气在旁人听起来放佛我们之间确有什么，但是我知道，他已经能用新的面貌来重新面对我们的关系。这倒是让我松了口气，本来以为会是个尴尬的场面，我却忘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来就是互相成全的。
　　而场面上的话题被蒋铭奕轻松带向了对于班主任的吐槽，谢老师单从教学质量来说，的确是兢兢业业的高级教师，但因为太敏感，所以对学生的一举一动草木皆兵，听着大家回忆，看来她搞出的乌龙不少。
　　我绕过走道在蒋铭奕旁的空坐上坐下，和他解释晚到：“今天值班，你呢，什么时候从江城过来的？”
　　“早上坐飞机来的，下午在市里逛了逛，没什么事就早点来了。”他起了个新的话题，“倒是不知道你已经回了国，还在云城找了工作。”
　　“回来才没多久，觉得工作挺好的，就打算留在这试试。”
　　然后沉默继续蔓延。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合适，几年未联系，霎时的陌生总是有的。陆陆续续有新的人到达，大家的话题一直在不同人身上跳跃，而每个人的变化都可以成为哄笑成一团的契机，整个包厢里闹嚷嚷一片。蒋铭奕安静地在一旁剥开心果，我听着附近的人的聊天，给自己满了杯啤酒慢慢喝着，刚刚和顾青怜远远对视了一眼，看到对方眼中一样的无聊。
　　终于听到两声敲击玻璃杯的脆响，于晓晞从那一桌站起身来，致辞开场：“我看人也来得差不多了，那我们就开席吧。我首先代表这次聚会的落实者，像顾青怜啊、王准啊，还有那边的蒋铭奕啊，对大家百忙之中来到云城碰面表示热烈欢迎，然后也感谢他们……”
　　意外地听到了蒋铭奕的名字，我抱着好奇问：“你也帮忙了啊？”
　　“就帮别地赶来的人一起安排了酒店，顺便的事。”
　　“哦，我都忘了刚才还问你怎么来的。”
　　他奇怪地瞥了我一眼我才浅了一小半的酒杯：“不是吧，这就喝醉了？”
　　“哪能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酒量。”我反驳道。
　　他哼出轻笑：“我倒是知道，反正不太行。”
　　我还想反驳，于晓晞那边结束了开场，招呼着大家举杯，打断了这段对话。
　　我们这桌女生多一些，以进食和聊天为主，那边男生们座位旁酒瓶子已经开始排起队。不知道顾青怜能不能心里有点数自己不能喝酒。进程过半的时候，顾青怜举着杯子晃到这桌来打招呼：“蒋同学，好久没见了啊。高中毕业后就没了消息，干什么大事去了呢？”
　　“顾老师好，”蒋铭奕和她碰了碰杯，带着笑说，“我自罚一杯。”抬头一饮而尽。
　　“爽快！可惜我不能陪你喝，今天被勒令只能喝苏打水兑王老吉。”她晃了晃酒杯，微小的气泡争先恐后地冒上来。
　　这句话里竟然有点撒狗粮的味道，我的八卦之魂一下子点燃：“被谁？班长？”我隐约听她提起过，之前胃溃疡住院是于晓晞前前后后在打点。
　　顾青怜也不搪塞，没好气地承认了句“对啊”，接着问我：“你说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他管我应该算是关心我吧，可我怎么觉得被管住很烦躁？”
　　我还没开口，蒋铭奕没头没脑地打断：“等等！你们说的是于晓晞？”看我点了点头，他仿佛突然拿到了拼图的最后一块，瞪大眼睛看着我，压低声音恍然大悟道：“卧槽，顾老师喜欢于晓晞？所以以前你让我不要拉着他一起吃饭是因为这个？这么劲爆的事怎么能不告诉我呢？”
　　顾青怜不以为然：“彼此彼此，你也没告诉我面馆老板是你舅舅。”我还在暗自庆幸她没注意到我在她和于晓晞一起吃饭的事情上曾“从中作梗”，下一秒她像是终于抓住了上句话里的重点，眼神晦暗不明地盯向我：“‘不要一起吃饭’这事，解释一下？”
　　“……”我弱弱地开口，“顾老师我错了，不该暗自揣度圣意。”
　　蒋铭奕哈哈大笑完出来打圆场：“可见关欣的嘴还是很严的，为你死守秘密。今天还是你说漏嘴我才知道的。”
　　“我就开个玩笑吓吓关欣，小伙子take it easy。”
　　顾青怜也就是做个样子，转眼就和旁边的同学聊起别的来了。
　　结束的时候已近午夜，大部分来的都是在云城工作的，不着急着走，于是又和住在酒店不走的转场到一楼的茶座继续聊着。
　　一天的工作和一晚上的饭局弄得我头隐隐作痛，但看着她难得空闲能和大家闲聊，也就没说要提早走，只是挽着顾青怜走神。
　　“累了？”顾青怜终于发现我心不在焉，“我们走吧？”
　　“我还好啦，你再玩会吧，也难得见到班长。”
　　她轻哼一声笑，问道：“谁和你说我很难见到他？前天中饭还和他一起吃的呢。”
　　我蓦地坐直身子，忘了眼周围确认没人在听我们讲话后才小声问：“你们成啦？”
　　“感谢您的操心，成了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然后她拉着我去和于晓晞打招呼：“我们得先走了，这人看上去要撑不住了。”
　　“你们怎么回去？”
　　“我姐来接。”
　　“行，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个信息。”
　　“好。”
　　“梓惜姐来接我们吗？”我问道。
　　她“嗯”了一声，随即往人群里望了几眼，问我要不要去和蒋铭奕说一声。
　　“去呗，不差这几步。”
　　蒋铭奕坐在靠窗的卡座里，旁边坐满了人，但他没有加入到聊天里，就那样支着脑袋听着，看上去那么安静，我一时间竟想不起来那时候再球场上肆意飞奔挥洒着汗水的少年。
　　我在他的椅背上扣了两下，他闻声转过脑袋。
　　“我和顾老师先一起走了，你早些休息，明天路上小心。”他在席间告诉我住处就在这家酒店，明天的飞机回江城。
　　“走啦？我送你们到门口。”
　　他站在透过旋转门落在夜里的光影中，朝我们挥手，我站直身体，也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被顾青怜拽着往外走。
　　恍惚间，云城午夜的风裹挟着冬日雨后的清冷，撞得人分不清今夕昨夕，潮湿的气息仿佛带人回到昌洲的海边，却少了记忆里的咸涩味道。我们从一个城市远走，在另一个城市落脚，短暂地相聚，短暂地回忆起从前，继而继续分道扬镳，走向各自的现在与未来。
　　我想，回到云城，这个选择是对是错，谁知道呢，有些人不管怎样都会遇到，而另有些人是怎样设计都遇不到的；谁又知道，后来在地铁上无名又隐约的预感，敲响了重逢的前奏。
　　正如我所说，所有的相遇都不是偶然，而是顺着某些不经意的交集而发生的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