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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告别和离开 很多习惯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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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习惯的养成并不需要什么21天效应,因为你并不知道哪个习惯是在哪个瞬间开始的,所以时间在一个人对于习惯的认知中是模糊的,除非某个潜移默化的习惯被突然打破,过往才会在不断的回忆中被拉扯出来。于是你停下来思考,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将什么实践成一场持久的仪式,珍惜地、离不开地。
等我后知后觉地回望和蒋铭奕认识的这些年时,才惊觉他出现在我许多的习惯里:比如在江城的大学生活幸亏有蒋铭奕而并没有生出已经离开了昌洲的实感,在社团、在周末,甚至假期回昌洲的路上,几乎都有他和我一起;比如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我自己一个人去邵记吃海鲜面,端上来的都是面量减了一半、价钱也减了四成的配置,倒是正好能吃完;比如再往前,他时常和我和顾青怜混在一起,但是周末喊他却从来不出来,次数多了就默认周末他很忙。
高二之后蒋铭奕虽然不再和我一个班,但偶尔瞅着机会来找我和顾青怜玩。有一次午饭在食堂,他拉着个同学一起坐到我和顾青怜旁边,吃得一脸坦然。我小声提醒他万一被徐静萍盯到了可怎么办,他才慢悠悠地说,徐静萍跟着高迁的老公去别的学校了。
在徐静萍自以为抓到了班里不安分的早恋分子之后,她总是特别注意我和蒋铭奕之间的举动,有一次蒋铭奕好不容易找到个吃完离开的同学坐下,恰好在顾青怜的旁边,当天午休时候徐静萍就把蒋铭奕叫出去盘问了一番,害得蒋铭奕对着顾青怜发了一节课的牢骚喊冤,顾青怜课间把手机悄悄塞给我,同时对蒋铭奕的话痨表示不耐烦。自从我没手机后,蒋铭奕白天想和我说点事会让顾青怜转告。顾老师常常叫苦不迭,皱着眉问我,这人怎么有那么多话要说的?
再后来,连学习上一骑绝尘的顾青怜都被徐静萍在一次月考后喊去谈话,并被警告不要和我走得太近,怕我没有定性影响到她的成绩之后,顾青怜也就对蒋铭奕的聒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那一次顾青怜第一次没有考到年级前三十,落到了班级第四,我听她复述班主任的警告,真的开始反思自己现在半吊子的心态有影响到她,她只是翻着白眼警告我,和我做朋友不是因为我是否早恋、成绩好坏,面无表情地骂我不会思考所以总被徐静萍牵着走,并表示这次考试起伏是自己的问题。我看出她没有想要继续讲下去的意思,也就没有追问她怎么了。
所以自从徐静萍调走后,蒋铭奕又重新和我们走近起来,偶尔会和我们提前说好坐一起吃饭,然后每次拉着不同的八班男生过来。我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和我们一起吃饭,每次看他吃得特别香,只能想到可能我和顾青怜比较下他的饭。
后来还有一次被拉来的是于晓晞,我震惊地看着前班长在顾青怜身边坐下,害怕地去拉蒋铭奕的袖子,低声着急地问他:“你怎么把班长拉来了?”
蒋铭奕不明所以:“刚刚看班长没找到位子,就叫他一起了。哦,黄毛半分钟前才和我说他不知哪里认的哥请他吃饭,跑校外去了。”黄毛是本来今天要一起吃饭的同学。
这意外的理由完全没问题。整顿饭我都紧张地瞄顾青怜,总觉得她会不自在,但她好像一点没受到突然降临的于晓晞的影响,神色自若地接着期间的话题。我后来问她是如何做到气定神闲的,她一边翻开生物作业,一边回答:“刚开始有被吓到一点,但是反正他又不知道我喜欢他,我为什么要自己先露了怯。倒是你,看到那谁什么都写在脸上。”聊到这个话题她总不忘揭穿我一句。我心想,看来刚刚小心翼翼嘱咐蒋铭奕“以后拉谁都好,就别拉班长”,好像有点多此一举了。
高中第二次运动会最后一个比赛日,是个周五,正好没碰上蒋铭奕得消失的周末,本来我们三个约好散场之后一起去昌东街的邵记。我和顾青怜在校门口等蒋铭奕,她接了个电话,只和我说了句“有急事,下次约”,匆匆上了辆停靠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喂,关欣!”蒋铭奕远远地就喊起来,“怎么只有你啊,顾老师还没来吗?”
“她有事先走了,就我们两个人,还去吗?”少了顾青怜好像突然没什么意思。
蒋铭奕坚决驳回我的提议:“好不容易不是周末,能和你们出去一起去吃东西,为了今晚我都把爷爷家的晚饭给推掉了!”
“不怕你爷爷不高兴,然后断了你房租的资助吗?”我只是随便调侃了一句。
蒋铭奕刷卡上公交,回头说:“没事,我说去舅舅地方吃。”
我本以为这只是说给爷爷听的一个借口,没想到确实是去了他舅舅家。
到店里的时候已经营业有一会了,我们等了十分钟左右,才等到空桌子。我在等待面条上来的过程中惆怅起来。
“唉,今天顾老师不在,这碗面怕是吃不完了。”
“为什么?”蒋铭奕没等我回答就收回了疑问,“哦,我想起来了,确实没见过哪次在食堂吃米线你能吃完的。”
我大喊冤枉:“明明是阿姨太客气,分量太足,大概只有你这样的大胃王才能吃个精光。”
“我这不长身体呢。”说着他站起身来,“好像店里有推出小份量,我去和老板说一声。”
等他回来的时候,还顺便端回来了煮好的面条,刚想嘲笑他,我这个常客都不知道有这样的菜单,他就把一碗放到我面前,说:“来来,有小份量的,面量减半。”面碗还是一样的,但面量确实比蒋铭奕的那一碗少了很多。
“我怎么从来不知道还能这样点单啊?是新推出的吗?”
“一直就有啊,”他笑道,“但一般人都不知道这个隐藏菜单。”
我心想,你来的次数难道还有我多?但嘴上说:“那你是怎么变不一般的呢?”
“因为这是我舅舅家啊。”他刚咽下一大口,漫不经心地说完又去扒拉下一口。
我差点把刚喝进去的面汤喷出来。
“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
“那你怎么不早说,”我停下进食,说,“难道之前周末不和我们一起来吃,是在这里偷偷帮忙?”周末的店里总是很忙,老板好像是雇了一个帮工。
“那倒没有,”他漫不经心地开玩笑,“只是因为怕你们知道了我和老板是亲戚,然后吃白食。”
“蒋铭奕。”
他闻言瞟了我一眼。
我没好气地继续说:“你和顾老师有时候蛮像的,有什么事情问了也不说,好像要等一个契机。比如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你才讲。”我突然有个想法:“你应该不是对顾老师有什么意见吧?”
“想什么呢。她今天要不是临时走了,不也知道了。我还得感谢她总是帮我转达我的废话呢。话说,”他转了个话题,“你爸妈什么时候再给你买手机?距离Ace都那么久了,他们还没放心吗?”
“我妈已经有松口的迹象了,我总是借她电话联系顾老师,她开始嫌我烦了。看这次期末吧,如果成绩不糟糕,应该很有希望。”
现在,我断断续续想起来以前和蒋铭奕的对话,才发现他真的很擅长把话题转到自己想要的方向,以至于我直到很后来才从不同人的口中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他,而不仅仅是展示在我面前的他。
蒋铭奕帮我过生日那次,后来他被他舅舅差遣去后厨收拾,邵叔叔和我聊了一些关于他的事情。倒是我先问起来的,他听到我询问后起身拿了罐冰镇啤酒,讲起接到这次生日惊喜策划时候的感想。
“谈不上吃惊,挺好奇倒是真的,好奇是给怎么样的人张罗生日,虽然他没说是女朋友,不过他舅舅我还是能猜到的。”他狡黠一笑,咽下一口啤酒,继续说,“他应该是一个,怎么说呢,挺长情的人——我有时候用词有些奇怪,你别在意——毕竟当年被安排着去学网球的时候,我们谁也没想到他能坚持那么久,后来到高三才停了。他爷爷,也就是他外公。对了,他没告诉过你我是个独身主义者吧?因为我没结婚,所以我们老邵家就他一个后代,我爸就让他叫爷爷。他爷爷呢,总说,还好这个小孩心宽,所以没让他整天吵吵闹闹的爸妈给带成个阴郁的性格。诶,我这不是让你担心以后的婆媳关系啊,他很早之前就不在自己家里住了,小时候平常他爸妈不在家就自己在家里住,周末基本都在他爷爷奶奶家里,后来,应该是高中时候,和家里大吵了一架,就搬出去自己住了。”
这个我倒知道得清楚,毕竟我是当事人之一。
“听铭奕说你也是昌洲人,是高中同学,所以也许很久之前,他就开始注意你了,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这一点。我倒是想不起来那时候他和谁走得近。挺奇怪的,我可以给来店里光顾的各色各样的客人,通过他们的小细节推敲出各种故事,却总看不清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子。
说了那么多,其实我的意思是,对于亲密关系,他应该即渴求又恐惧的。至于为什么,得你自己去寻找答案了。希望你们相互认真,走得长久。干杯!”
也许邵叔叔的这一番话,逼迫我开始内省我们之间的关系,而答案令人沮丧,我似乎谈不上认不认真,只是习惯了蒋铭奕的身影,却没有关心他是否在靠近我的路上走得战战兢兢。对于习惯,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习以为常对或不对。
我就是个自私的人,所以甚至欣喜于蒋铭奕在我说算了之后再也没有联系过我,但对于这个人的愧疚,应该要持续很久了。
然后生活像是回到了平淡枯燥的样子,大三下的课程已经没有很多了,退出社团之后又闲下来一大把时间,室友们的睡前话题从八卦变为毕业论文方向、考研和工作,我也开始思考自己的方向。蒋铭奕从我生活中的抽离,只是让我发现,其实很多事情一个人就可以去做,也有很多事情,必须一个人做。一时间里,原本熟悉的一切让我感到厌烦,不管是同学室友的打探。还是亲戚朋友的问候,我像是被保鲜膜包裹住的面团,周围透明的、柔顺的、说不清好意恶意的关心,让我觉得透不过气。
或许还可以离开。
我突然想到那个晚上蒋铭奕在凄厉的北风里说对自由的向往,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那个画面那么令人记忆深刻——就是因为无畏的追寻。
后来我和爸妈商量起出国这件事,首先得到的是我爸的质疑。
“我不认为在一个陌生的环境研究记者怎么当是一个好的方式,还是说你想要留在那边?”
当年填志愿的时候,我们就为专业选择争执过很久,我爸妈还是希望我学习金融类,但我却异常坚持要选择新闻类,最后双方互退一步,两个方向的志愿都填了,让命运来决定方向。后来结果出来,我爸也只能接受,他说,既然你选择和我走一样的路,那就记得,这一行就是要多听多看,但是最重要的一点,千帆阅不尽,愁苦自在人家。那是他那么多年第一次和我提起他的记者生涯,但也仅这一句话。那时候他已经不跑现场了,做了个栏目的监制。
我说:“我不知道未来需要怎么选择,我只知道现在,我不想接受你们想要的考公务员或者考研,既然还有第三条路可以走,我希望你们可以同意。如果可能的话,在我还没有能力自己启程的时候,能不能助我一臂之力?”
后来不知道他们怎么商量的,最后还是向我妥协。我妈说,当初准备了一笔钱,如果中考考得不好的话,就花钱让我去念国际学校,那笔钱一直存着,既然想去,那就去吧。
然后一切开始往预设的方向展开,语言考试、选学校、等offer,让人心生期待,不知道是因为可以告别过往,还是能够有新的生活。
当一切尘埃落定,才想到和顾青怜很久没有见面了,只打过几次电话,于是我把寒假里一直窝在家里准备研究生复试的她约了出来,一起在咖啡厅里坐坐。
“以后咖啡就当水喝了,还喝热巧啊。”她嘲笑着我,自己点了杯摩卡。
我抗议:“总觉得加倍浓缩才符合顾老师你的人设,摩卡有点可爱。”
“你怎么和于晓晞一样,总评价我品味。”
“怎么,你们有进展了?”
“没有,就最近一起在做一个比赛项目,联系得多了一点。”
“有联系就不错。”我为她高兴,又为她不知何时会到头的等待担忧。
她端起咖啡,说:“别说我了。什么事要叫我出来说?”
“没什么大事,但是觉得还是要当面说正式一点,”我说,“前几天接到offer了,要去英国了。”
她沉默了些许,才说:“以前总说要离开这里,离开昌洲,没想到身边走得最远的是你了。”
我笑:“大家确实都走出昌洲了啊,有人在江城,有人在云城。”
懵懂的我们多么单纯,想着,总有一天要出去看看,总有一天要离开我的岛;而长大的我们,却又带着稍许遗憾,想着离开,想着以后。
而顾青怜说:“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你迟早会回来。”
启程前往英国是第一次去昌洲的飞机场,和叶颜生家一个方向,只是最后一个路口往左转而已;这也是第一次坐飞机离开昌洲,我去云城转机,随后直飞伦敦。从高空看昌洲,不得不承认我的家乡比我想象的大多了。
和爸妈在入口告别,转身前看到我妈通红的眼角,背过身后眼泪再也憋不住,
后来,我终究回了云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