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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蒋铭奕 月末的大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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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末的大风在五月里深深浅浅地吹着,痒痒的伤口以可见的速度愈合并长出难看的痂。嘴角溃疡愈合需要一周,小刀划到的伤口需要两周,磕碰留下的软组织挫伤需要几年甚至更久的时间,那么心里的伤口,没有见血的深度,也不会因为冷热变化而敏感,应该很快就能愈合的吧。
我想起叶颜生写在初中同学录里的话,他说:你不爱哭,你是坚强的,就好像一张迎风猎猎的红色旗子。
其实我只是不在叶颜生面前哭而已。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当想要爆发的情绪无论如何都挡不住的时候,就会开始流泪,安静又疯狂。地铁上、商场里,或者在对着叶颜生挥完再见的手转身的那一瞬间。
这些,他都不知道罢了。
可我现在哭不出来了。五一假期过去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能感到自己情绪的低落,但不是难过,没有酸涩的流泪的冲动,而是一种茫然,它鼓囊着充斥着我。一块浓墨重彩的人生拼图摇摇欲坠,快要被剥离。五月里春雨淅沥沥的,黄昏时分,我撑了伞出门,雨滴打在伞面的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能盖过脑子里胡乱的声音,反而有片刻的宁静。雨中的操场空无一人,惨白的灯光照射着浸在雨水里的跑道,像一片乌云下的海面,像叶颜生。很奇怪,我印象里的叶颜生一直是清新的蓝色,混着清晨阳光的朝气和海水的活力,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变成了一面黑沉沉的寂静。
那段时间我又开始长跑,不设目标,也没有终点,每次都跑到筋疲力尽,大口呼吸,缺氧的时候脑子里唯一的念头:保持匀速、保持呼吸,没有精力想别的;久而久之,好像也不会想那些令人沉溺难过的事情。
蒋铭奕在那次火车站见面之后一直没再出现,只偶尔发一些消息过来,问我近况。我常常想着要怎么回他合适,一边被同学喊去做别的事情,然后就忘了回复,再回过神来,又觉得没有了回复的必要。我笑自己这样的举动,一如艰难地平衡着一段关系的叶颜生。
打破这样互相试探的,是顾青怜的一通电话。
讲药物学概论的选修课就是对着课件疯狂抄录,下了课只觉得整个右臂已麻木。手机里有一个顾青怜的未接来电,还有一条短信:看到速回电话。
拨了电话回去,她立马就接了,却没有马上说话。
“喂喂?没人听吗?”
她隔了好几秒才开口:“刚下课吗?”
“嗯,刚出教室,正在下楼。”
“那你下完楼梯了告诉我。”
“什么事情啊?神神秘秘的。”
她暗暗叹了口气:“惊天大事,怕你一不小心踩空了。安全起见,你先下楼。”
“那我先靠边。”我离了下楼的人群,拐进中庭的走廊,“我站好了,你说吧。”
“真的?那我说了,”她又停顿了好久,才说,“叶颜生有女朋友了,可能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了。”
“今天去他学校听讲座,在食堂吃晚饭的时候碰到的。我认出他了,他不认识我。他身边跟着个女孩子,我多了个心就问了一起吃饭的朋友一嘴。然后打听到,他和那个女生的一些事情,他们大概这学期开始就在一起了,”顾青怜说,“具体的细节听别人讲可能也不准确,你如果想知道,问问他吧。”随后又补了一句:“本来就应该他自己告诉你的。”
甫一听到这个消息,脑子像是被拉紧的发条,愤怒,是的,愤怒一下子就占据了我。我立刻拨了电话给他,他没有接。于是发了条信息:请您有空的时候回个电话!发完信息又觉得不过瘾,反倒想着:凭什么你能交女朋友,我就不能答应蒋铭奕呢?脑子一热给蒋铭奕打过去一个电话。
“我们在一起吧,但是不要问我原因,今天也不要来联系我。”没等他说话我就挂了电话。他果然一直没有动静。
晚上临熄灯前,才接到了叶颜生的回电。
“才看到你的信息。怎么了?”
“哥哥,”我说,“我们什么时候已经生疏到,你的近况我要从别人口中知道呢?”
“什么?”
“听说你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了。”
他没有回话。
我猜不出他此刻在想什么,继续自说自话。“你知道吗,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生气。我从来没有对你发过火,可就是在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特别生气。在等你电话的这段时间,我就在想,可能只是生气这个消息不是你亲口告诉我的。既然当初说好,如果你在新的环境遇到喜欢的人,就告诉我,我会祝福的。是你答应我的,就应该做到,不是吗?”
“我……”
我打断他,只想继续把想了一晚上的话都说完:“我突然明白了,你当初答应说’好,试试’,其实是想试试,怎么面对一个喜欢你的我吧?我现在反而特别平静,一点也不生气。虽然你没有做到答应的事情,但是我能,也许我也没有自以为地那么喜欢你吧。所以,祝福你们。我说完了。”
我惊讶于自己说完竟还笑了笑,从走廊的窗户望出去,月光跳跃在晃动的树影之间,夜晚生机勃勃,互相沉默的时候,蝉鸣不断。正是南方最好的季节。
他终于开口了。:我最怕你会这样,所以没有告诉你。”
“你觉得我是会抓着你无理取闹的人?”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不告诉你反而让事情变得更糟糕。本来上次演唱会结束之后想和你说的,但是你好像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所以我自以为你大概也知道了我的态度,所以没有把这件事讲出口,就觉得,也许时间和距离能让我们退回朋友的位置。”
“关欣。”他喊我名字。
“嗯?”
“关欣关欣关欣关欣关欣。一直以来都叫你姐姐,都没有认真喊过你的名字。对不起,我忘了告诉你,苏打绿,我已经没有那么喜欢了,从初中开始的喜欢,却没能撑完高中。看到他们演唱会的消息的时候,我想,我们之前那场一直没看的电影,就用这场演唱会来代替吧。
“姐姐,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之间变成了这样。我说过,你是独一无二的,我们要做一辈子的朋友,一直保持联系。可我现在想到你,想到你因为我而生气,我能给你的只剩下歉意。”
“我只要你没有做到答应的事的歉意,不需要因为不喜欢的歉意。”我说
“可我好像做不到平静地、像朋友一样地面对你了。”
他在说告别,说他不能退回到一切没发生的样子。
我望着沉沉的夜,说:“那就只能交给时间了。”时间虽然抵挡不住必然的离别,但时间可以让人沉淀、忽略,乃至遗忘那些不美好。
他继续说:“也许吧。我以前预想过很多我们之间的未来,可我从没料到,我们会像现在这样,遥远地说着告别的话。姐姐,这大概是最后一次叫你姐姐了。你要一直好好的,就像你一直希望我的那样,一直好好的。感谢你这些年来包容我古怪的脾气、古怪的喜好,感谢你给我取之不尽的安慰和力量,现在,你该去寻找自己的风暴了。姐姐,你要一直好好的。”
离别总是来得猝不及防。突然想起小学几年级的时候太奶奶的去世。那天我还在回家的路上和朋友疯玩,偶然遇到住在楼下的阿婆,正牵着放学的小孙子回家,她说:“关欣啊,你怎么还不回家,你太奶奶没了。”我一溜烟跑回家,脑子里想的都是一个多月前太奶奶笑盈盈地塞了个新年大红包给我,一踏进家门,“哇”得一声就哭出来了。在一旁帮忙的什么亲戚看到了抱起我,问我为什么哭。我好像说:“太奶奶说等今年生日再给我个大红包的,为什么她现在住在照片里了?要是我生日的时候太奶奶在就好了。”
大家总在面对离别的时候感叹,“啊,要是……就好了”,可是,连个认真的“再见”都来不及,更何况其他呢。
蒋铭奕那边后来也没有来联系我,等我从接连的真相和真心话的击打中回过神,才想起来之前脑子一抽接受了他的告白,发消息给他说自己脑子抽了,不要当真的时候,他只回了一句:周五去打球吗?
我想了想,决定去。
期末临近,坚持去练球的人没几个。我到球场的时候,社长和蒋铭奕正在打球,似乎在比赛,观众围着场地站了一圈。趁着发球空隙,蒋铭奕举了举拍子和我打招呼,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我在场边坐着看球,一下子走过来两个女孩子,其中一个扎着马尾的被另一个披着波浪卷的推搡着。
“你们要一起坐吗?”
“谢谢学姐。”马尾女孩被安排在我旁边坐下,在她终于鼓起勇气转过头来和我说话之前,她们已经嘀咕了有一会了。
“学姐,如果你还不答应蒋铭奕学长的追求,我能不能追求他呢!”
我首先是诧异:怎么蒋铭奕喜欢我这个事情难道除了我所有人都知道的吗?然后才是:现在的小孩真的好勇敢啊!
“你要追的是他,为什么要问我呢?”
“我问了啊,可他说要等你的答复……”她低头抠着球拍上有些脱落的手胶,又忽然直勾勾地看向我,说,“所以学姐你的回答特别重要!”
还没等我回答,球场上一局结束,社长小跑过来插话,笑道:“学妹啊,你得伤心了,关欣已经答应铭奕了。”
“啊?”马尾女生瞬间垮了脸,冲着在一旁喝水的蒋铭奕喊:“学长,你怎么不告诉我啊?太丢人了。”又手无足措地打她的同伴,“我就说不要问了,都怪你,你得请我吃一周晚饭补偿我!”
蒋铭奕这才走过来加入这一话题:“社长,虽然成果还未显现,但借你吉言了。”
社长还想追问,被副社长赶着去组织大家练球了。社长一脸疑惑、想问又被迫去营业的样子,看着还是蛮搞笑的。
“还坐着干嘛,打球了。”蒋铭奕催促我,自顾自拿了拍子走开了。
我跟着大部队练了一会正反手的多球,就被社长无情地踢给了蒋铭奕,说我个老社员现在还在新人堆里混着,实在太不上进。蒋铭奕在一旁明目张胆地笑:“来吧,本团一号种子,先来一筐底线正拍直线。”
五六组练习下来,我无论如何都跑不动了,摆手说暂停,兀自坐到场边。蒋铭奕拿了瓶水递过来。
“休息一会,等下我们早退吧,怎么样?”
“去干嘛?”
“必须得请吃饭啊。你这一会说好,一会又说不算数的,我心理承受能力很弱的,今天差点过不来,你是不是得表示点什么?”
“行啊,跟着姐姐走!”
是该好好谈谈了。
我们挑了家学校旁边的面馆,冷冷清清的,不像周末中午的餐厅该有的样子,但好在因此清静。挑拣着吃掉了配料和一大半面条,我放下筷子,对面的蒋铭奕捞完了最后一根面条,把擦完嘴的纸巾揉成一团,捏到左手手心里,这好像是他的习惯。
“进入正题,”他说,“开始吧。”
在今天决定去社团之前,我就想好了要和他说的话。“首先,对不起,前段时间把所有生气和暴躁都对着你了,然后当然要谢谢你,承受我无厘头的发泄之后还能坐着和我吃完一顿饭。至于你说的那些话,我其实……不是很明白自己到底怎么想的。”
“正常,我也花了很久才想明白,”蒋铭奕笑了笑,听上去却像叹息,“不过,你是真没察觉到……怎么说呢,我对你和别人不太一样?”
我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还以为是因为老同学的身份。我对你不也对别人不一样吗?没往那个方面想,也可能因为心思在别人身上,所以迟钝了些。”
“切,别拿叶颜生当借口,你就是迟钝。”
双方陷入短暂的沉默。
他把纸团塞进右手,捏了捏,又丢回了左手,攥紧,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他说:“既然不知道该怎么做,那暂时先不要推开我,也许慢慢就适应我其他的样子,不只是同学,不只是老乡。”
我不记得那时候做出的是什么回答,也许说了“好”,也许只是沉默被认为是默认许可。“好像只看到你吃我们老邵家海鲜面的时候能都吃完,”蒋铭奕挑着眉看我没吃完的面碗,说,“诶,突然好想念舅舅的手艺啊,等假期的时候我们一起去吧?”
八月初的一天,两个人才约好见面,蒋铭奕说和舅舅说好我们开店前过去,他原本还要去我家等我,最终还是接受了我在昌东街街口见的提议,毕竟这样对两人都更方便。
“为什么不让我去接你?”已经走进街道里,他也许斟酌好一会,要不要问这个问题了。在云城,我们约着一起出去学习、吃饭或者看看电影什么的,他都想多走一倍的路来接我一起去,我大多时候会拒绝,觉得没必要。除非他没提前告诉我,等到了我学校才说在哪里等我。
“又不是不认识,再说,”我说,“绕去我家一趟还得花更多时间呢。”
“可我不觉得为你多花时间是浪费。”他听上去有些生气,闷闷的。
我思考着怎么回应,试图找到一个合适又不轻佻的回应。“现在不正在一起消磨时间嘛。其实……我是怕我爸妈认出你来,这样那年的早恋在他们眼里就是实锤了。”
他用鼻音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推开了面馆挂着“暂停营业”的大门,喊道:“舅舅,我们来了!”
“来啦!”声音是从楼上传来的,伴着木质楼梯吱嘎响声,老板懒洋洋地走下来,手上还抓着把棕榈扇子。明明屋里的冷气开得很足。
“舅舅,”蒋铭奕说,“你不会才起床吧?”
老板顺着话音打了个哈欠,道:“你们要不来,我能再睡两个小时睡到五点开店。”然后他笑着和我挥了挥扇子:“你好啊,关欣同学。”
“嗯……老板好。”
“哎,叫老板多生分,叫舅舅吧……又好像有点太快了,是吧,铭奕?”他够着蒋铭奕的肩,把他搂过去,笑着说,“鄙人姓邵,就叫邵叔叔吧。”
“那邵叔叔好。”
蒋铭奕一脸无奈地挣脱舅舅的亲热,没好气地说:“邵叔叔,赶紧去做面条吧,不然等吃上客人就要来了。”
“你跟着瞎叫什么。面团早准备好了,快得很,你们赶紧去挑加料,都是新备好的食材。”说着晃着扇子走进了后厨。
蒋铭奕一边递给我小筐,一边向他舅舅喊:“那么啰嗦,又不是第一次来。”
我最后想找鹌鹑蛋,在冷柜边转了三圈都没发现。“好像没有鹌鹑蛋?”
“嗯?”蒋铭奕也帮着找了一圈,说,“好像真的没有,可能今天没进货吧。”
“那么多年倒是第一次遇到没有鹌鹑蛋的情况。”我叹气。
蒋铭奕在一旁觉得好笑:“你是多喜欢吃鹌鹑蛋啊?”
“嗯……不是因为喜欢不喜欢,好像不习惯吃海鲜面没有鹌鹑蛋,”我把筐子交到他伸出的手中,沉思着说,“这么说起来倒是蛮奇怪的,吃海鲜面一定要加上蛋。”
“这有什么的,这一柜子东西不就是让每个人按自己的喜好挑的嘛。”
蒋铭奕把筐子送进厨房后出来,和我相对而坐,聊起了他的舅舅。“昨天和舅舅说我们今天过来一趟,他还挺兴奋的,说总算不是我一个人回来看他了。你还记得我以前和你说过,我小时候都在这里度过的吗?”
我点点头。昌东路舅舅的海鲜面馆,比他争执不断的家更像一个家。
“那我有没有说过,开面馆只是他的副业,你知道他自称自己的主业是什么吗?”蒋铭奕一脸神秘。
“你说吧,猜不到。”
“作家,他多年以来坚持海岛写作,说面馆是他写作的素材库。听上去是不是挺酷的?”
“你这么一说,好像老板身上确实有些隐隐约约高于尘世的气息。”
我说得认真,蒋铭奕“噗哧”一声笑出来。他问:“从哪看出来我舅脱俗了?”
“比如……那把扇子。我只有小时候在爷爷家见过,摇一下就是年代的气息。对了,”我说,“是守旧。”
“那大概是你还没和他太熟,他可不要太叛逆,连……”
“蒋铭奕,你说的坏话我可都在背后听到了!快进来帮个忙!”邵叔叔的声音从厨房清晰地传出来。
蒋铭奕撇撇嘴,对我说:“我去一下。”
我用吸管喝着蒋铭奕刚拿来的一罐雪碧,饶有兴致地看墙角挂着的电视,正在播记录频道。
“快快,面来咯。”
循声望向厨房,只见邵叔叔端着个巨大的深碗,蒋铭奕跟在后面,捧着个小蛋糕,点了一根暖洋洋的小蜡烛。
“生日快乐,关欣同学。”邵叔叔把面碗推到我面前。
蒋铭奕这才走到桌边:“知道你不喜欢过生日,所以不着急地一直拖到今天。蛋糕和蜡烛都是个形式,不想许愿的话,就直接把蜡烛吹灭吧。生日快乐。”
当下的场景还是感动的,第一次有人为了我的生日创造了惊喜,我说:“不行,这么难得必须许个愿。”
至于生日。也说不上不喜欢过生日,只是没有习惯和别人一起庆祝自己的生日罢了。我也去过别人的生日聚会,比如顾青怜的,也为别人的生日苦思冥想该送什么礼物过,轮到自己了反倒觉得不自在。我的生日在暑假里,没有同学,也没有父母。我爸连我念哪个年级都记不住,我妈下了班会带个小蛋糕回来,而我会在我爸下班回家前把蛋糕吃掉,就好像这个日子经过多年的遗忘自然地成为一个秘密,不能让他轻易发现,而没有蜡烛的蛋糕不被看好能承载愿望。
于是我对着第一个被烛光温暖的蛋糕闭上眼,思索很久也不知道“我希望”开头的句子该怎么造。
邵叔叔在一旁适时地鼓掌完,又回厨房端了两碗面出来:“能认出上面盖的是个煎蛋不?铭奕煎的,看着应该像熟的。”他打趣道。
“谢谢你们准备那么多,超意外,超惊喜。”
蒋铭奕摇着头说:“那么客气干嘛?应该的,还怕你不开心呢。舅舅,你就不能夸我一句好吗?”
邵叔叔哈哈大笑起来:“关欣,你不知道这小子怎么准备的……”
“麻烦您别说行吗?”蒋铭奕一脸无语地打断他,使劲给他使眼色,都被我看在眼里。
“做好事为什么要怕被我说啊。”邵叔叔丢了个白眼过去,继续对我说,“他一定要把鹌鹑蛋给撤了,然后要自己煎个荷包蛋。对了,生日吃加个煎蛋的面条是我们家的传统。不过我是第一次做长寿面版的,还好女士面量减半,再长一厘米我的手艺就不保了。”
蒋铭奕已经无语到不想反驳了,只幽幽说了一句:“你再说我脸都要掉光了……”
“瞎说什么呢!”
我倒真想不到刚才蒋铭奕还一本正经地解释今天鹌鹑蛋供货不足,现在被亲舅舅当面揭穿:“你们都费心啦。不过,邵叔叔,也是挺神奇的,只有你的面最适合像我这样吃不了多少、但又嘴馋的人,面减少一半刚刚好。”
“这就又有铭奕的功劳了,”邵叔叔继续追忆往昔,“应该是他念高中的时候吧,有一次突然和我提起可以推出个减半套餐,给那些看上去吃不了多少的客人。当然,这不是以貌取人的意思啊,只是那段时间我恰好很苦恼浪费的问题,有些人只是来尝个新鲜,吃掉配料就走了,铭奕倒是提醒我,为什么可以加量,却不能减半呢?”
蒋铭奕终于蓄着机会插话:“那你得谢的人是关欣,我是看她总吃不完一整碗,然后顺便帮你省成本。”
“是吗?可我记得你好像说是店里新推出的套餐啊?”我说。
被连续拆台的蒋铭奕在一旁气鼓鼓地把面汤喝了个精光。
那天我们一直聊到第一个客人上门。拿出手机看时间,已经五点多了,还有两个我妈的未接来电,手机静音了,没接到。我打回去,她问我回不回家吃晚饭。
蒋铭奕本来想送我回去,我一如既往地拒绝,把他推进厨房里去帮邵叔叔的忙。他好像一直对“送我回去”有很大的执念,尽管我一再强调我不路痴,路上也很安全,可他总会契而不舍地问,我能送你回去吗?把每次告别都变成一场“可以”或“不可以”的拉锯。
后来我想过,如果这么问的人是叶颜生的话,我一定毫不犹豫地答应,还希望能把路程拉得漫长又充实。可对于蒋铭奕,我总觉得他每多陪我一段路程,都让我愧疚并不安。但再后来我才明白,这场拉锯对我来说,并不是可不可以,而是能不能。
初秋的九月末,离蒋铭奕的生日还有一个礼拜吧,他说生日当天社团里熟的人都在,一定很吵闹,要我提前帮他庆生。那天在市区吃完晚饭后,蒋铭奕异常坚持一定要送我回学校,我只好答应。他应该是开心的,看向我时眼睛里亮亮的,一路上他虚虚地牵着我的手,把脚步拉得很慢。
终于到宿舍门口了。我抽出手,向他挥手道别,站着想等他离开。
“等等。”他轻轻拉了我一下,把我拽到了怀里。
一下拉近的距离让我不知所措,我后仰着脑袋,试图躲开他的目光。我大概猜到他接下来的举动,也不是没有在晚上学习完在宿舍楼门口看到小情侣的难舍难分,往常我都不好意思地低头快步飘过,没想到现在自己正被困在这一方显眼的天地里。
他低头靠近的那一刻,我的脑子里只剩下一股声音,它说,你真的喜欢这个人吗?
我真的喜欢蒋铭奕吗?
我真的像喜欢叶颜生一样,喜欢蒋铭奕吗?
我还能像喜欢叶颜生那样,用力地喜欢一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