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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倏忽又三年 高中的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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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的第二个、也是最后一个暑假,在期末考试之后平静地开始。七月末我生日的前几天,叶颜生动身去云城参加云城大学的夏令营。我一度忘了这件事,因为这个假期我妈没再把我放到爷爷奶奶家,不顾我反对给我报了补习班,于是我只好依旧每天起早贪黑骑着车穿行在小小的昌洲,直到那天我妈照例给我买了个小蛋糕回来,我才想起来是自己的生日,再是叶颜生应该已经在云城了。于是才发信息去问他在新的地方适应得怎么样。
收到回复是在这之后好几天了,凌晨近一点,我正准备关灯睡觉,叶颜生的短信无声地进来。
——姐姐,迟到的生日快乐。
——这几天好忙,那么多人在一起才发现自己努力地远远不够。
我唯一能说的,就是为他加油打气了。
——尽全力就好,反正还有高考,有退路现在就不怕。
等到高三开学,高中时光的余额已不足一年,每一天,在每个科目的循环往复中悄悄过去,慢慢堆积成面对高考的信心,或者有心无力。听班里几个小灵通课间的闲聊,得知参加夏令营的人在开学前几周回来了,考试结果好像不是很好。九班班主任这些天火气巨大,上课的音量提高了一个度,只要我们班前门不关上,那节课绝对是花一份时间,学两份知识的高级进阶课程。
叶颜生没有主动和我说回来,所以我也没敢去问他成绩怎么样,倒是国庆假期之后他突然问我,要不要周末一起去市图书馆自习。我欣喜地答应,一样是学习,能和他一起也许事半功倍,另外,我妈从高三开始周末在家暗暗盯着我学习,高度不放心我的学习自觉,我巴不得有个缘由不在家。
市图就在我家附近,走过去也才十多分钟。去了之后才发现,这并不是个单独的自习邀请。那天顺着他信息上的方位指示找到了叶颜生的位置,看到满满一桌坐着五六个人,好像是他班里的同学,有几个有些面熟。
他察觉到有人看那边,很自然地抬了一下眼,看到是我,面色柔和了一些,眼神示意我落座。我没好意思加入他们一群人,就坐在了旁边一桌的空位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问:不来一起坐吗?
我回:不太熟,不好意思,我就坐这吧。
接近中午的时候,他们一群人一起准备去吃饭。叶颜生走过来问我:“一起去吃饭吗?这里食堂还有半小时要关了。”
“我妈让我回家去吃,你们去吧。”如果只是叶颜生,我应该就内心雀跃、表面平静地跟着他一起去了,然后和我妈发短信说在外面吃,但我透过玻璃隔断看到叶颜生的同学聚在门口没有,应该在等他,
“那你下午还来吗?”
“来啊,在这效率比在家高的样子。”这句是实话。
等我下午回到图书馆的时候,他们那一桌就只剩下叶颜生一个人还在了。他今天的任务似乎完成得差不多了,书和本子都松垮垮地在左手边堆了一摞。这是他学习时候的习惯,开始前会把一整天的计划拿出来堆在右手边,做完一项就换到左边放着。
我犹豫先隔着几桌的距离发了条短信问他,可不可以坐过去。他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又低头在手机里打字,应该在给我回消息。
——来吧。
一把收起桌面上四散的东西,抱着挪到叶颜生的斜对面。他抬头看过来,我打了声招呼:“刚从家里过来?”
“嗯,还稍微午睡了一会。”国庆刚过没多久,午睡的习惯一时还改不了,吃完饭就困得不行。
“我刚也在这趴着休息了一会,没在寝室睡得舒服。”他打着哈欠,右脸上还留着枕过书本的压痕。
我坐下来,问:“我坐这没关系吧?你同学呢?”
“他们要去打篮球,先走了。”他懒懒地伸了一下腰,像一只卧久了的猫咪,轻轻地开口,“我不会打,还是多做几道数学题的好。竞赛数学好难啊。”
我探过身子去够他摊在桌面的卷子,草草看了眼题干,立马放弃:“算了算了,我还是做我的普通数学吧。”我抽出上个礼拜积攒的试卷和习题开始整理错题。
后来他做完竞赛卷也没有要走的打算,起身在旁边的书架上拿了本什么书,就着稀稀散散离去的人翻着,居然一直等到我做完作业准备回家。
“你走回家吗?”他早收拾好了书包,站在一旁边等我边问。
“嗯,不远。”我把赶紧把东西都塞进书包里,“你呢?”
“等公交车去。”
我陪他往公交车站走,还差十来米,远远看到前面路口红灯转绿灯,公交车慢慢起步准备进站。“诶,我跑两步!你快回去吧!”他不情不愿地小跑起来,边和我挥手,我看他的身影消失在合上的车门后,转过身迎着夕阳往家走。
整个高三在平静的学习中过去,周一到周五在学校,周末在市图。一次次的模拟考试让大家都越来越安静,连体育课改改自习或者被老师拿来上课都不再发牢骚,平静地接受,都没心思再关心其他了吧。
离高考还有一周,高三生开始放假,不再强制在学校,让大家自己按照节奏做最后的冲刺。于是,我跟着叶颜生他们,在市图度过了那一周。一直以来还是没敢和他们一群人坐到一起,一来,叶颜生在大家都在的时候,也不和我讲话,虽然我每次都会出现在他们隔壁几桌,他应该也没打算把我介绍给同学;二来,我不太好意思明晃晃地在他同学面前站到他身边。
最后一天傍晚的时候,天边大朵大朵乌云压过来,看上去快要下大雨了,阅览室里的人们打开桌前的小灯,像是点起一朵朵暖黄的蒲公英。我正想看看天气预报,叶颜生的短信突然进来了。
——天气预报说这阵雨要下到半夜。我先走了,没带伞。明天高考加油。
确认了一遍预报,果然要下很久的雨,甚至明天也有阵雨。我回过去:嗯,考试加油。余光瞥到他那边,他收拾完东西,没有直接走出去,而是绕了个大圈经过我身边,轻轻地说了句“拜拜”。
可还没过几分钟,大雨滂沱着就来了,一下子就淋湿了地面,雨水在整片玻璃幕墙上冲刷出瀑布的效果。
坏了,叶颜生不会冒着雨跑出去了吧?
我赶紧把东西一股脑塞进书包里,冲出阅览室跑下楼去,看到叶颜生还在一楼大厅里松了口气。他正一脸郁闷地抓着湿漉漉的头发,站在门口,肩头也湿了一片。
“你跑出去啦?”我站在他身边。
他偏头看是我,说:“是你啊,你也准备走了?”他无奈地甩了甩头发,“我还没走出去几步就被瓢泼大雨拍回来了,走不出去只好退回来了。”
“还以为你就这么冲出去了,那么大的雨,淋到学校绝对又要感冒了。”我拿出纸巾给他,他抽了一张,擦头发上和衣服上的雨水。
“要是放在平常可能真的就淋着回去了,但明天高考,准备了那么久就为了这一次,不会傻到这时候让自己生病的。”
“真快啊,这三年。”
“嗯,好像读书读着读着,三年就过完了。”
我看眼前这个熟悉的身影,不自觉地开始回想这三年他的变化。他好像没有变,还是高高瘦瘦的样子,习惯抓额前的碎发好挡住讨人厌的阳光,下雨不撑伞,努力学习,向往走出昌洲的明天;但又好像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改变了很多习惯,不再执着于绿色横线的本子,不再毫无顾忌地和我诉说烦忧和心事,不再把我归到他的未来里——他从来没有问过我大学想去哪里。
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把心里想的话问出来:“大学去云城吗?”
他笑着回答:“当然啦,一定要去云城。我从来没想过去别的城市。”他又说,“哦,明天好像也有雨,你可得稍微早点出门,别迟到了。”
他聪明地换了话题,我也乐得顺着:“这时候就显示出住校的好处了,不管刮风下雨都不会在高考时候迟到。”
我们继续闲聊着,外头的雨势慢慢小了,但看天色,一时半会也不会停。
“怎么办呢,再晚点回去就吃不上食堂晚饭了。”他更像是开了个玩笑,脸上并没有赶不上的焦急。
我倒突然想起来,下午出门的时候老妈说会下雨,好像塞了顶伞在我书包里,我拿下书包翻了翻,果然在包底找到了一顶伞,赶紧拿出来往他面前一递。
“感谢我妈准备了伞,给你,你赶紧去坐车吧。”
他犹犹豫豫地伸手,说:“给我了,你怎么办?”
“我家那么近,平常走路五分钟,跑一跑三分钟就到了。”我看他迟迟不接,心下一狠:“赶紧拿着。”把伞硬塞给他,转身跑进雨里。我竟还有心思想,刚才给他留了一个帅气的背影了吧?
很久以后我再路过市图,想起高考前一天暴雨如注时发生在这里的谈话,惊觉,那次转身,是跑向了我们注定分道扬镳的未来。
高考之后的时间被各种各样的聚会和彻底的放松填充,先是全班的谢师宴,再是和顾青怜聚在一起玩了好几天,趁她和姐姐一起去旅行前还约着蒋铭奕一起吃了顿饭。我一个人待在家里,完全把自己交给了电视和电脑,一直到高考出成绩,所有毕业生聚集在礼堂里,等着参加青春的毕业典礼。那是我最后一次在高中见到叶颜生。
按照班级顺序,九班在我们班前面,我一个一个仔细辨认了,也没看到叶颜生,这边顾青怜还没来,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我头抵在前排椅背上偷偷给她发信息:你在哪呢,典礼快开始了。
她没一会回我:在后台呢,一会要上台领奖,挺突然的,记得帮我拍个照留念。
我还在疑惑是什么奖,典礼就以一个背景音乐舒缓的小短片开始了,随后主持人上场报幕:“让我们首先欢迎校长,为优秀毕业生代表颁发证书。”
一队人从侧边走上舞台,顾青怜细细长长的身影在其中,我赶紧举起手机给她来了一套全身照。我放下手机仔细扫台上的人,才认出队伍末尾那个高个子是叶颜生。可等我想再拿出手机为他拍照的时候,他们已经合照完开始下台,我急忙摁下拍照键,匆匆中拍下一张模糊的脸。
顾青怜下了台,来找我,身边的同学好心地把位置腾出来,她道了句谢谢坐下。我拿了她手上的证书翻看:“看着挺像那么回事的。这是个什么奖?”
“高考年级前十五。”我顿时觉得这张证书正在闪着金光。她收回证书,放到帆布包里收好,问我,“照片拍了没?”
“当然,拍了超多,但是离得太远了感觉不太清晰,你自己选几张好的吧。”
她接过我递过去的手机,打开相册翻起来,不一会抱怨道:“最后一张拍的是什么啊,糊成这样,删了吧。”她说着把手机屏幕侧给我看。
“可别!”我慌忙阻止她,叹气道,“拍你太认真,都没拍到叶颜生,这张糊的是唯一一张!”
顾青怜哼出一声轻笑,选完照片发到自己的□□上,把手机递还给我:“关于叶颜生,你是怎么打算的?”
“嗯?什么?”我一时没理解她突然的发问。
“叶颜生的成绩放在那里,他肯定去云城大学的。那你呢,找个云城的二本学校念?”
“啊……你说这个啊。好不容易上了一本线,我爸妈肯定不让我去二本,再说这成绩能在省内念个挺好的专业的。”
“那就要异地暗恋了?”
“不知道啊,也许我脑子一热就跑去告白,变成异地明恋。”我听到她忍着笑。她说:“你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我学她的样子丢了一个白眼给她,顺便挖苦她:“切,那你和于晓晞呢?”
“顾老师的字典里不存在先低头。再说,你没看到于晓晞也在台上吗?你放心,我这情况怎么说都不会异地。”她不顾我郁闷的眼神兀自笑开去。自从高考出成绩之后,她在我面前越来越放得开了,不再是以前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我想现在这个卸下了过往包袱的她才是最真实的她。
典礼结束,走出礼堂,意外看到蒋铭奕站在门外,正往人群里张望,一副等着人的样子,于是拉了顾青怜一起去打招呼。
他先看到了我们,往前迎了几步:“正等你们呢!顾老师,刚才看到你领奖了,前十五,太牛了!”
“顾老师应该的,竟然没有前五,我还觉得是发挥失常呢。”我跟着凑热闹差了一句嘴。
顾青怜一脸无奈地剜了我一眼,转头问蒋铭奕:“想好志愿填哪里了吗?”
“填志愿真令人头大,”蒋铭奕在一旁叹气,“不过我还是首选省内大学,大概率会去江城理工。”
“江城理工好啊,”我接过话,“我只希望能有大城市接收我。”
顾青怜安慰我:“放一百个心吧,不硬要去云城的话,你这成绩在江城肯定没问题。”
蒋铭奕听了这话在一旁笑得咯咯响,也不知道在开心什么。“行吧,那我先走了,离开昌洲前可得再聚一次啊!”他说着就走了。
“我也要继续和我姐去下一站四川了,下午就得走。”顾青怜莫名其妙给了我一个拥抱,说,“确定不和我们一起去玩?”我摇头拒绝,要我冒着大太阳出去玩,我宁可待在家里鼓捣我的新玩伴,吉他。于是她和我说好等她回来再约,钻进小轿车也走了。
神奇的是,我们没有互相说再见,也许都在心里默默坚信着,不管在哪,想见就能相见。这就是朋友吧。
就在我们不远处,叶颜生身边围着一群人,我早就看到了,他兴致不太高的样子,虽然在笑,但嘴抿得紧紧的,偶尔应答几句。我挺想过去加入他们的,都迈出去几步了,可叶颜生突然望过来,生生止住了我的脚步。我看不懂他的意思。每当这种时候我都想和他说,他应该更直接一点的,眉头再皱深一点,摇头的幅度大一些,这样我站在远处也能明白他不想我靠近,或者,笑得再大一些,甚至可以欢悦地大喊我的名字,我就知道可以走近,而不是现在这样,隔着沸腾的人群把意味不明的目光投向我。
而他每一次不推拒的姿态,都缀引着我走向一条没有退路的单行线。
让我义无反顾又昂首挺胸地踏上这条路的是一通催促的电话。八月里有一天,叶颜生起先发了短信,我没注意到,然后他电话就打进来,让我赶紧把家里地址给他,他和同学去了南边毕业旅行,正买了明信片,打算寄给我。
“他们赶着去下个地方打卡,快点把地址发给我。”他的声音听起来其实没有像他来电的举动那么焦急,那头人声嘈杂,他安静地等我说话。
“还从来没有人给我寄过信什么的,不知道能不能收到。”我说
“没事,先发给我,能不能寄到就看邮政的良心了。我先挂了,他们在等我,你快些。”
看他挂掉电话,我打开他的信息界面,一字一字编辑地址,还怕自己记错,跑到单元楼下的信箱去核对,确认无误后才点下发送键。
然后开始等待,连续守了一礼拜的信箱,幻想着亲手把叶颜生寄来的明信片郑重地从信箱里请出来。没成想,我就因为电视太精彩多看了半小时,我妈下班回来,顺手把明信片带上来给我了。
心下觉得可惜,犹犹豫豫地伸手,问我妈:“妈,你能再帮我放回去,我自己去拿出来吗?”
“帮你拿了不感谢我,还嫌弃啊。”我妈说着把它们扔在了玄关小桌上。
是的,它们,寄来的是三张,每张上都写了简短的几句话,字迹前所未有的飞舞,看得出来的确是在赶时间。叶颜生写道:
——姐姐,你是一团巨大的云朵。每当我情绪失落,能从你的言语里得到取之不尽的温柔。
——我身边的朋友那么多,却没有一个像你。
——姐姐,我们一定要一直保持联系。
那一瞬间,我真的觉得自己成了叶颜生说的那面红色旗子,挂在高高的桅杆顶端,就要挣脱烈烈大风投到天空的怀抱里去了。
看完的当下,我给顾青怜打了个电话,说了我的决定:“顾老师,等他回来,我就去找他告白。”
顾青怜在那头沉默着没有说话,半晌回了一句:“那我陪你一起去。”
为了保持神秘,我特意隔了几天才问叶颜生什么时候旅行完回来,想约他出去看那场说了三年也不见去看的电影。结果他说要一直旅行到月末,回来休整两天就得出发去云城报道,只给了我个月末的日期,说那天正好要去市中心帮同学过生日,可以抽出空见一面。我有预感,他应该猜到我要说什么。
“我怎么总陪别人去——怎么说?表明心意?”这是顾青怜看到我的第一句话,看来上次帮于晓晞告白的经历让她非常挫败。
在前往约定好的地点的公交车上,我又问她:“青怜,你之前说的,你不愿意为了和于晓晞在一个班而放弃自己的想法,所以坚持了自己。我现在想问问你,你……有没有后悔过啊?”
她没有说话,我疑惑着看她,她正望着车窗外灯火流离的城市出神,很久之后她转头看着我,不答反问:“如果一会你失败了,你会后悔现在决定要和他告白的自己吗?”
“也许会吧,那是以后的是了,我现在就想着说出来,错过这个机会我肯定首先会后悔没和他说明白的。”我其实紧张地要命,根本来不及细想她的问题。
“关欣,这就是我和你的差别,你会勇敢地一往直前,而我只会——或者说只能,只能站在远处,等他看到、认识、接受真实的我,主动向我走来。也许到了那个时候,我还会犹豫要不要走向他呢。”她喃喃自语着,公交车上的嘈杂让她的声音几不可闻,我心想,如果于晓晞也喜欢顾青怜的话,哪一天知道她这三年来的挣扎,一定会很心疼吧。
“先忍不住的那个人,总是落了下风,我不愿意变成那个等着别人来决定以后的人,这三年来我都是这么做的,我想我以后也不会变。被评判、被束缚的感觉太难受了,我既然已经尝过自由的味道,就再也不愿意被任何人左右了,包括于晓晞。”
勇敢。以前叶颜生这么羡慕我,现在顾青怜也这么评价我。我勇敢吗?我不禁想。应该不吧。如果我够勇敢,才不用惧怕什么距离,小心翼翼揣度着叶颜生的举动,再思忖要不要靠近他;如果我够勇敢,就不会把心意留到今天才讲;如果我够勇敢,也不会在见到旅行归来的叶颜生时,只拿出一张提前准备好的手写信,连他的名字都不敢叫。
从我们那个时候,朋友生日或聚会的模式已经固定为吃饭后唱K。我和顾青怜在市中心广场站下车,找附近的一家KTV,叶颜生说他正在那里,让我到了和他说。
地方很好找,那应该是当时昌洲最热门的一家店了。顾青怜正准备过马路走到店门口去,被我一把拉住。
“我紧张……先等他下来我再过去吧。”
顾青怜只好陪着我杵在人行道边,我给叶颜生发信息:哥哥我到了。
他回:马上出来。
不一会叶颜生就出现在马路对面KTV大门前,在人来人往中站着张望。我跑在路灯的人行道上,接起他拨来的电话。
“我下来了,你在哪啊?”
“看到你了!马上到!”
我终于站到他面前,找合适的开场:“旅游怎么样?”
“还行,就是太热了,人还多。”他转了话题,“找我什么事啊?”
这一刻终于来了。我暗暗咬紧牙从包里拿出昨晚写好的信,递到他面前:“这个给你。”
“是什么?”他问着这是什么,像是里面装的不是一张薄纸,而是一个需要谨慎触碰的秘密,没有立马接过去。我就着伸出手的姿势僵直脊背,正想着他可能不会收下的时候,他抽走了它。
他在路灯下低着头,轻巧地打开没有密封的信封。那上面到底写了些什么我不记得了,无非就是类似“我喜欢你很久了”这种话,只记得篇幅不长。他就在我面前看这封短短的剖白,我像被钓起的鱼似的在夏日闷热的晚风里不安地摆动身体,呼吸小心紧促。是的,顾青怜说的等待对方做决定真的好难挨,每一秒都被互相的沉默拉长。
在那段分秒里我想起顾青怜不久前问我的话:如果叶颜生没答应的话,会后悔吗?会的吧,如果他拒绝了,我大概不能再像此时这样站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地打量他的表情,还有熟悉的小动作——思考时抿紧的嘴角、右手大拇指摩擦着中指上书写留下的茧。在极度的紧张中,我甚至规划好如果他兜头把信砸过来,要怎么避开,并在第一时间逃离这里。
“叶颜生,你出去那么久干什么呢?下一首到你啦,赶紧回来!”里头传来喊声。
我看清他身体随着那一声微微一震,像是终于回过神来,然后他轻轻颔首,说:“那就……试试吧。我……同学在叫我了,那我先走了。”然后像是怕自己后悔似的,转身往里走,没来得及给我再确认一遍的时间。
得到期望的答案的时候,人总在那瞬间首先怀疑真假,然后才开始欣喜若狂。就这样成功了?我带着本不该出现的疑惑,混着巨大的不可置信,奔向隐在不远处的顾青怜。
“顾青怜!我的天!他答应了!”
她不得不张开双臂接住冲过来的我,一边扶住我,一边也跟着我笑:“还好不用让你现在就面对后悔。”然后又说,“他只是说试试,加油打破异地恋魔咒吧,朋友。”
虽然那么多青春故事里的铁律,当然还有顾青怜,都告诉我说,先告白的人其实一开口就输了,我不信,所以我走错了关键的一步。他说的试试吧,是试试让我喜欢他,而我一直误以为,他是答应了也试着喜欢我。原来从一开始就选择错了岔路,这只是从一场暗恋,变成了没有终点的追逐。
当然,别人的话我不定会听,但顾青怜的叮嘱我一定会考虑,所以我给自己留了余地,第二天冷静下来之后和叶颜生说,不知道两个城市的距离是不是真的那么强大,如果你真的遇到更喜欢的人,请一定要告诉我。他说好。
然而新的篇章早在七月里尘埃落定。叶颜生被云城大学的提前批录取了小语种,顾青怜如愿以偿地去到云城学金融。而我,还有蒋铭奕,都只是走出了长大的小岛,留在省内,他去了理工学校,我去了传媒大学。
约定好的电影到底会看哪一场呢?离开昌洲去江城的路上我这样憧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