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迢迢千里有繁星》不意金吾

3、第三章

　　自那之后，星星脑后的血包日益消退。他经常与人正说着话就愣起神，再喊醒他时又会一惊。他对我说自己想起的事与片段越发清晰，却不说究竟想起了什么。他不再像从前那个胆小憨厚的小傻子，而是变得愈发沉稳内敛。
　　虽然大伙都替他忧心身份来历，老孙爷甚至怕他是哪家倒台世家的公子哥被人追杀至沙漠，但星星自己却表现不甚在意，依旧与大家相处得欢快融洽。
　　星星不说我自然不会去追问，潜意识里他的改变让我深知他来自另一个世界，而那是我从未踏足过的地方，我只想缩回黄沙中的小屋，偏安一隅。
　　可星星却猝不及防地离开了。
　　那天他照旧在跟石叔他们“干活”结束后与我回家，快到家门口时忽然蒙住我的眼，说是准备了惊喜。我被他覆着眼，小心翼翼摸索着进屋坐下，待他松开手，我方才看到桌上摆着个小木盒。
　　“打开看看！”星星笑得温和，眼里闪着光。
　　木盒做工粗糙涩人，我抠半天才抠开锁扣。打开后里面竟是个金钗，顶部镶有一颗珍珠，珍珠旁一圈嵌着三两宝石，我惊讶的张大嘴。这珠钗比石嫂最宝贝的那根还要好看百倍。
　　星星不好意思地说：“式样简单了些，但我保证，以后一定给你戴更好的！”
　　这还算式样简单吗？难道星星的身份让他从前见过更精美复杂的吗？
　　“别愣着，我帮你戴上看看。”星星轻轻替我顺好头发，绾出一缕，仔细把珠钗插好，“成了，你瞧，我就说好看！”
　　说完我俩都笑了。我从没使过镜子，沙漠里没有这东西，我连自己长啥样都是湖边打水时偶然瞥见，是以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戴上是何模样。
　　星星懊恼道：“我都忘了没有镜子，明天我带你去集市买一面铜镜。”
　　我虽看不见，心想这么美的东西戴头上定然不会难看，再说这是星星一片心意，我戴着也高兴。听闻他要去集市，我有点兴奋，“你今天得了不少宝贝？”
　　他说：“今天碰到一队运丝绸的，为求过路给了我们好些布匹，明天石叔、赵哥都要去集市上换东西，你跟我们一起吧。”
　　我自然应允，心里欢快的不得了。因为集市路程遥远，石叔他们每次都早出晚归来不及带上我，这次终于能去外面见见世面了。
　　第二日起个大早，待到我们四人到达小镇集市时已是晌午。星星将喜宝拴在驿站喂水，回来时递给我一块面纱，“大周未嫁人的女子出门都要以纱覆面。”
　　我懵懂地覆上，“大周所有女孩子都是如此吗？”
　　他点头：“去了集市你会发现俱是如此，你在大漠里整日能接触的只有石嫂，她嫁过人早就不覆面了。”
　　星星没骗我，集市上的女孩子个个穿着鲜艳漂亮，戴着各式各样的面纱，走起路来衣袂翩飞，我低头瞅瞅自己灰不拉几的布袍…果然身上唯一的亮色也就是星星给我的珠钗和面纱了。
　　我跟着石叔他们用布匹换来不少吃食，星星还换了些银两，他一直记着要帮我买铜镜。今日一切顺利，时间还算早，石叔也有意给石嫂买点首饰，遂跟着我们一道去了首饰铺子。
　　路上石叔有些纳闷，“今日集市似乎有些不同。”
　　我问为何不同，石叔“啧”了声：“好像有些肃穆，有些人表情太过严肃，倒不像是来赶集。”
　　石叔年纪大了经常疑神疑鬼，我也没有放在心上，紧跟上星星的步伐。
　　星星带我去的铺子据说是小镇上最好的一家，老板看见我们穿得破烂，招待的甚有些懒散。星星也不恼，拉着我在一旁认真挑选，最终选定了一面雕有花纹的薄镜。
　　老板大概看我们是真的有意购买才懒洋洋起了身，“几位挑好了，决定要这个？”
　　我有点犹豫，我知道镜子贵，雕花薄镜更贵，星星买得起吗？
　　星星却很淡定，他拉拉我的手，示意我不用担心。“就这个，包起来。”
　　老板推推他鼻上架的琉璃镜，伸出几个手指头：“想好了，这个价，我家全是定制，不议价的。”
　　星星掏出银两扔在柜台上，“老板以往做生意都是这么啰嗦？”这下不只是老板，我和石叔都大为震惊，星星是背着我攒了多少钱？
　　那老板瞬间变脸，搓着手点头哈腰，居然还喊我声小姐。他架着琉璃镜抬脸还想再奉承星星几句，却忽然表情凝住。
　　星星皱眉：“为何还不快包？”
　　那老板却说：“公子，我老糊涂了，这件是样品，都被人摸脏了，您且等我一阵，我进库房取面新的来。”说完哈着腰去了库房。
　　星星举起那样品对着我，“小歌，你看，我就说你戴珠钗好看。”
　　铜镜中，我第一次如此认真端详起自己的脸。不甚大的眼睛，扁扁的嘴巴，圆圆的脸，我竟没有星星的一半好看。我突然不再想要铜镜，它只会照得我自残形愧。
　　我悻悻地推开镜子没说话，星星心思细，他摇摇我的手：“怎么了，哪里不开心？哪里不舒服？”
　　石叔突然喊我去替他选钗子，我忙不迭地甩开星星的手跑开了。星星眼中的落寞一瞬即逝，也跟过来帮石叔挑选。
　　我们最终挑中一个繁复的钗子，就只待老板回来交银子了。谁知最后等来的不是老板，却是破门而入的官兵。
　　那官兵头子上来就要带走星星，我不肯，扑上去死命拉住他的手，石叔挡在我们身前。官兵头子看我们不好对付，干脆拔刀相向打了起来，赵六子远远听到打斗声也慌忙赶来，一时间集市上乱作一团。
　　我知道石叔和赵六子他们都是有罪之人，平时躲官兵都来不及，眼下却为了星星与他们拼命。星星打官兵时轻而易举，不一会儿就撩倒一片，谁知就在这时，那官兵头子竟神不知鬼不觉蹿到我身后，拔刀挟持住我。
　　星星见我被挟持后红了眼，不要命地扑过来，那官兵头子下手黑，我脖一凉渗出血来。
　　“停下，再过来我宰了她！”
　　星星应声停步，他声音发抖：“你先放开她……”
　　“放下你们手中的刀，不然……”那官兵头子坏得很，使劲一按，我脖子又冒出了血。
　　“你别碰她！我放，我放！”星星手中的刀应声落地，其余官兵冲上来又夺去了石叔和赵六子的刀。
　　“放了她，你想干什么都行。”星星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我，脸色煞白。我想告诉他不用担心，你们赶紧跑，但刀抵着喉咙，我一句话都已说不出。
　　“只要你跟我们走，我自然放了他们。”
　　我闻声拼命冲他使眼色。不要星星，你们赶紧跑，我没有犯过罪，他不能轻易杀我，我宁愿死也不想你被他们捉走。
　　可一向懂我眼色的星星却原地不动，他拳头攥得发青，浑身绷得僵直。半晌，我听见他艰难地说：“我跟你们走……你放开她。”
　　星星话音刚落，我突然看见身后一个官兵鬼鬼祟祟，可我喊不出来。那官兵用木棍偷袭了他，星星头部受到重击，当即昏在地上。
　　“你他娘的不是人，说话不算话！”赵六子嘶吼。
　　那官兵头子哼哼一笑，却放开了我，“把他抬走——错了，本人说话算话，你们滚吧，再让我碰上，要你们狗命！”
　　星星就这样被捉走了。
　　集市上看热闹的人逐渐散去，唯有我捂着脖子呆坐在地。石叔用布条给我包扎好伤口，“丫头，人各有命，他们不会无缘无故逮星星，定是因为认识星星，也许星星这次能知道自己是谁了。”
　　可我只知道星星被捉走了，他头上的血包还没好，这下又受伤了……星星疼吗？这次醒来看不见我会不会着急？
　　天逐渐发黑，我们等了很久，星星没再回来。
　　回去的路上我早已浑浑噩噩，星星送我的面纱脏了，珠钗也磕掉一颗宝石，我再舍不得用它们，小心地攥在手里告诉自己不要哭出来。原来我所有的光彩都是星星带来的，星星不见了，漆黑的夜空失去光彩。
　　家里空无一人，没有铜镜，没有悬羊，再没有人要我伸手遮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