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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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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大伙开始猜测起星星的身份是因为两件事。
第一件发生在不久前。
石嫂生辰将至,石叔宰了头小悬羊请大伙一同贺寿。藏身隐匿于大漠黄沙中的人总有着各种“原因”,其实如果不是这些“原因”,又有谁会甘愿忍受这里的日晒风吹。
每天过着刀尖舔血、饱一顿饥一顿的日子,难得的团聚不免令人感怀伤世。那晚石叔备足了集市上换回的佳酿,大伙决定不醉不归。
一二十口子人从如何在大漠中聚首聊到了每日的柴米油盐,他们借着美酒与清辉发泄着憋在心里多年的心酸与无奈。美酒催人醉,直叫心断肠,不一会就醉倒大片,更有甚者举筷敲泥碗,学着京都文人骚客击筑而歌,放声痛苦。
我好奇地看着平时凶悍勇猛的老孙爷、小李哥、赵六子……不明白他们为何哭得如此伤心欲绝,只觉得酒和京都都不是好东西。
星星整个人懵懵地发呆,似乎也心有所忆。我又觉得好笑,什么都不记得的人能回忆什么?
秀才仗着自己读过两年书,摇摇晃晃举杯站起,对着月亮说:“仰…仰头…看明月……”
我撑头等他下一句,他却结巴起来,红着张脸搔头:“许…许久不读,下一句…我给忘了。”
我翻他白眼,又想你说出来我也听不懂,却听身边的星星忽然道:“寄情…千里光。”
我惊呼厉害。我们这伙人里除秀才外还没人能念出诗来,石嫂乐得拍手:“咱们星星还是个有才情的儿郎!”
星星自己也怔住了,他看着我说:“我……脑中忽然就浮出这句。”
秀才不服输,借着酒气耍横,“星星别跑,待我…待我考你两句!”他摇头晃脑问:“清风明月无人管!”
星星即刻答:“并作南来一味凉。”
秀才瞪眼:“风开大漠云沙走!”
“水折长河日夜流……”
秀才“嘿”了一声,闷下一口酒,赵六子跟着起哄:“秀才这是败下阵了!”
星星忽然起身抓住秀才双臂,模样很激动:“你再…你再问我几句!”
可是秀才统共记得就不多,他挠破脑袋最后憋出一句:“上穷碧落下黄泉。”
“两处茫茫皆不见……”星星松开秀才跌坐回原地,“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他这般模样有些反常,石叔醒过酒意狐疑道:“星星,你可是想起些什么?”
星星头痛再度袭来,他抱膝埋头,支吾着说:“我好像在临行前说过这句话……可是我是在哪里,又要去向何处?”
这场聚餐最后因为星星的癫狂不欢而散,大伙醉醺醺地离开。
回家的路上星星一直魂不守舍,双目无神。刚一进屋星星就忽然抱住我,他身上被冷汗打湿,话音发颤:“两处茫茫皆不见……小歌,这不是好话,我会不会见不到你?”
我心想我也不懂诗句究竟何意啊,只好顺着他的背说:“不会不会,你若见不着我我就去找你,不是一个样吗?”
“嗯!”星星把头埋在我颈窝里,“你不能撵我走,要记得来找我。”
后来石嫂趁着星星他们出门,拽我过来小声问:“听你叔说,星星功夫确实了得,现在又会吟诗,长得还标致,他究竟是何来头?”
我表示自己当初只是顺路捡他回来,其余真的啥都不知。石嫂拍拍我的手,让我早做打算。
我歪头不解,“我为什么要打算?”
石嫂恨铁不成钢:“你养他这么久,难道不是为了聘他作郎君?现下他身份蹊跷,怕是个贵家公子,日后恐不好相与,你说你打算什么?”
我连忙摆手。星星那个傻子睡觉都要人捂眼,瞧不见我还慌得头疼,黏人的厉害,根本就是个傻子,我疯了才会聘他作郎君。
不过石嫂的话倒引起了我别的猜测,星星难道真是什么贵家公子?
后来第二件事加重了大伙的猜测。
星星血包消下去已有大半,想起来的事越来越多。有天居然跟师叔说起治军之道,还说的头头是道。石叔也疯魔了,听得极其认真,竟谋划起了将来。
那天晚上我辗转睡不着,一只手臂还得探出去盖他的眼睛,所幸猛然收回手惹他也睡不着。
果然,我手一收回星星就惊坐起来,他纳闷问我:“小歌你怎么了?我睡不着了。”
我心想我被你害得早就睡不着了。于是翻身下床坐在门槛上看星星。不多久,背后传来窸窣声,星星过来给我披上他的外衣,坐在了我旁边。
星星问我:“在看什么?”
我说:“看星星。”
星星一脸疑问表示我并没看他。我无语一阵:“我在看天上的星星。”
星星笑得光风霁月,“天上的星星比身边的好看吗?”
我惊讶于傻子星星居然会打趣说笑话了,这程度可真不亚于喜宝会捉小悬羊,难道这也跟他真正的身份有关吗?
远处传来的狼啸惊醒了喜宝,它喷喷鼻子又再度卧回去,周遭虫鸣伴着清冷的月光越发显得静谧。
我问星星:“最近记起来很多吗?”
星星打个哈欠:“算不上很多,都是些诗书文章,可能我以前也是个像秀才一样的读书人?”
我说不会,读书人不会练武功。星星歪身靠着我的肩膀:“又或许跟老孙爷一样,以前是个跑镖的,顺便读过书。”
他想了想,“刚刚在这间小屋里醒来时,我想我一定要记起我是谁,到这大漠中来做什么。后来我又想好好干活,让你每天都能吃上悬羊肉别撵我走。”他轻笑两声,声音好听得像潺潺溪水,“但最近我觉得,想不想起已不甚着急,能跟你待在大漠里,每天听着石叔他们吹天谈地就很满足。”
我单手撑头叹气,“你好歹有一个身份,我连身份都没有。小时候的事都不记得,最早的记忆就是跟一群人在笼子里抢饭吃,后来有个大块头打得我要死过去时,石叔救下了我。”
星星眼里透出杀意,“是谁卖了你?那大块头在哪?我去宰了他!”
我说:“能卖我的自然是爹娘啊,大概看我是个女孩子就不想养活了吧。至于那大块头,现在谁知在何处呢,我都快忘记他的模样了。”
星星悻悻地“嗯”了声,看着天上朦胧的星宿发呆。忽然,他喃喃道:“斗木獬、牛金牛、女土蝠、虚日鼠…玄天上帝赐皇恩……”
“星星,你胡扯啥呢?”他的话就像鬼跳神,我一句都听不明白。
星星被我的喊声惊得一晃,他抬头注视着我缓缓道:“小歌,我突然模模糊糊想起一件事,金碧辉煌的宫殿里,有个人把我抱在怀里看星星,那人对我说……玄天上帝赐皇恩。”
“皇恩?!”我捂住他的嘴,“星星你闭嘴,不要命了吗?你是听了谁瞎叨叨的话,快别说了!石嫂说京城的皇帝爱杀人,你说错话小心被他捉走砍掉头。”
星星眨着长睫盯着我,我的掌心透来氤氲热气。半晌他抬手握住我的手,“我不乱说,也不会被砍头,我有家在这里,我有人要保护,你放心。”
我本就是睡不着,这下被星星吓得更加清醒。我听不懂他的胡言乱语,我只知不能再让他乱说下去,万一他像石嫂的儿子一样被砍头可如何是好?我既救了他总不能让他在我身边丧命。
我的手盖着他的眼,傻星星睡得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