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迢迢千里有繁星》不意金吾

4、第四章

　　石叔他们没有放弃寻找星星，每隔几日，大伙都会轮着番到集市上去打听，可每次我站在沙坡上眺望时，归来的人里都没有星星的身影。
　　后来我告诉自己，星星就是老天爷手中没有兜住的那颗星星，不小心坠落大漠被我捡着，后来老天爷又把他收了回去，他变成夜空中最耀眼的那一颗，当我眺望星空时，他一定会在某个地方想起我。
　　星星走了，石叔们“干活”时少了得力帮手，秀才少了吟诗知己，没人再给老孙爷讲兵书，没人再陪我挨过一个又一个长夜。
　　时间是世间最可怕的一双手，它总能轻而易举逐渐抹去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在星星离开的半年之后，大伙不再频繁打听，只会偶尔去集市时探听两句。我起先怕星星醒来后会忘记我，忘记大漠；后来又怕他会被人欺负，不过最后我想通了，我相信星星还活着，他那么能干，一定很好的活在世上的另一个角落。
　　我白日照例帮石嫂做饭，有天她忽然问我说：“小歌，星星后来可有对你提起过关于他身份的事？”
　　我摇头，表示自己一无所知。石嫂宽厚的手摸着我的脸，她叹气：“大家相处一场，这孩子容易忘事，也不知以后还会不会记得。”
　　我说会的，星星会记得大漠里的所有事、所有人。
　　石嫂踌躇再三，又告诉我另一件事：“前几日你叔去集市，听来一个消息：说先皇后唯一的儿子梁王殿下之前一直久居病中，前段时间忽然就病好了。圣上和先皇后伉俪情深只得这么一个儿子，之前早就想立他当太子，可无奈梁王身子一直抱恙，这下他身体好了，圣上很高兴，外面都传圣上不久会立梁王为太子，说不准要大赦天下！”
　　我听不懂外面这些政事，只问石嫂与我们有何干系。石嫂骂我傻，“若是托这梁王殿下的福大赦天下，我们就再也不用守在这大漠里了，可以踏踏实实出去过日子！”她说着说着竟哭了，“我想出去，不知我儿的孤坟可还在，明年清明我想给他烧点钱。”
　　我见石嫂哭心里难过，凑过去搂她。石嫂擦着眼泪，问我倘若大赦天下有何打算。
　　我没有家人，孤零零一个，如果大家都走了，我竟是毫无去处。我突然想星星被捉走会不会也是因为犯过罪，倘若大赦天下，他能不能被放出来？放出来可还记得我，会不会过来寻我？
　　石嫂说：“倘若你无处可去，就跟我们走吧！当初救你，这么多年又生活在一起，你早就是我们半个女儿了！”
　　我定是被石嫂的话感染了，居然也淌出来眼泪，我不好意思地抱住她，“我白捡了爹娘！”
　　大家因为这个消息鼓舞着、期待着，漫漫黄沙中隐约透出一条光明大道。老天爷一定是觉得我们这伙人数十年如一日又毫无盼头的生活太过悲戚，他甚至不舍得让我们等到大赦天下，就让一个人悄然而至。
　　那天我趴在沙堆里半日方猎到一只野兔，虽整得灰头土脸，却是自星星走后唯一的一点雀跃。我提着兔耳朵往石叔家走，远远望见了黄色的旗帜。
　　石叔家门口聚着许多人，他们都穿着华丽的衣袍，骑着高头大马，犹如天神降临。大漠的风吹得黄旗猎动飘扬，我隐约看见旗帜上画着一条虫。
　　沙匪帮的人都跪在地上，头低得恨不得埋进沙子里。我提着野兔呆在原地，听见一个戴着高帽的人尖声呵斥：“还不快跪下，一会有贵人莅临！”
　　石嫂吓得跪都跪不稳，却还壮着胆子扯我袖子，把我拽跪在地上。
　　谁是贵人？贵人为何会来大漠，是不是会要我们这些草民的命？
　　这时忽然响起号角的鸣声，紧接着鼓声振荡四方。我看见远方马群激起的飞扬尘土里，一个熟悉的人影在众人的簇拥中越来越近……
　　戴高帽的人尖声叫道：“梁王殿下到！”
　　那些“天神”霍然下马跪拜，他们的华服沾满尘埃，他们的声音整齐高涨：“恭迎殿下！”
　　我不是在做梦吧？是星星回来了！他一身赤红锦服绣满金线，穿得比“天神”还要华丽，他翻身跳下坠着玉鞍的骏马，身上的环佩珠串叮铃作响，大步向我走来。
　　“小歌，我回来了！”
　　我惊得瘫在地上说不出话，星星蹲下来紧紧搂住我，力道大得我后背生疼，“我回来了小歌，我来接你回家。”
　　星星又将众人一个一个扶起，他记得所有人的名字，他没有忘记大漠里的所有岁月。石叔流下了浊泪，老孙爷得靠赵六子搀扶才能站稳，秀才激动得想拥住星星，却被戴高帽的人狠瞪逼退。星星转头轻瞥一眼，那人居然噗通跪倒在地。星星拥住秀才，“好秀才，回京用功念书，来年科举，我等着看你榜上有名！”
　　傻瓜星星变成了尊贵的梁王，他是圣上疼爱的嫡子，是未来的太子，他有自己的名字，叫作李旼。
　　李旼号令得动“天神”，让他们替所有人收拾好细软，他说他要带我们离开大漠。
　　趁着这个空挡，他骑着喜宝带我回了趟我们的家。破烂简陋的茅草屋与他的华服格格不入，其实不止这间屋子，一身泥泞的喜宝，一身破袍子的我都与他格格不入。
　　李旼拉着我的手推门进屋。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张床、一张桌、一条凳子，角落两个旧桶，桌上一个水壶。
　　他站在门口仔细看着屋子里的所有陈设，那眼神似要把所有都牢记于心，看着看着眼圈却红了，李旼笑着问我，眼中憋着泪花：“我走后，你睡觉时可会害怕？”
　　我想说我不害怕，你没来之前我早就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可我会孤单，那孤单像藤蔓缠绕住我的心，我被它勒得喘不过气。
　　他又问我：“珠钗怎么不戴？”
　　我想说我舍不得戴，这是你来过的唯一证明，我不能再将这唯一的证明弄坏。
　　眼泪滑落过他如玉的脸庞，李旼颤声问了我最后一句：“你后来去拿铜镜没，我攒了好久的钱，一直想给你买……”
　　我终于忍不住“哇”抱着他嚎哭，我说没有没有，你走了就什么都没了。
　　半年多的分别骤然缩短成仿佛即逝的昨天，我的星星回来了，他来接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