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协奏曲》辛小晴

6、06

　　这几天，家里很忙。学校招生需要从各院抽调人手，爸爸去了外地。附中在利用暑期更新校园文化，妈妈每天都要去学校。八一的时候，学校要到军营送温暖。学校准备了一台节目，都是高年级的哥哥姐姐们，有跳舞的，有唱歌的，还有说相声的。本来没有小同学的事，可有个小品里需要一位小朋友，乔乔就光荣地被选中了。就这样，这几天她一直需要到学校去排练。
　　其实我也想去，但那个小品实在不需要两位小朋友，我也只好悻悻地留在了家里。
　　陶焓哥哥假期需要学琴，参加科技创新夏令营，参加奥赛集训，学帆船，陶伯伯还给他报了个铁人三项培训，简直一刻都不得闲，连跟我妈妈学画画都是周末晚上好容易才抽空来。而且乔乔不在家，他也不会来找我玩。林浓哥哥也有N多的课，没课的时候也一直被他妈妈带到医院，说看着他复习功课。
　　妈妈也想给我和乔乔报名学书法，学舞蹈，学英语，但是爸爸一看我们苦着的脸，就由着我们玩了。
　　没有任何事情可干的我无聊死了，连球球和皮皮都被我追得满院子窜。
　　这天，当我又一次把球球“嗷嗷”地撵出院子的时候，一抬头，发现家门口站着位熟人——水兵。
　　我欣喜地跑过去，把他拉进门。他上下地打量着我：“脚好了吗？”
　　“好了，全好了。”我使劲跺了几下地，还把脚从拖鞋里褪出来，给他看。
　　水兵蹲下来，仔细地看了已经结痂的伤口，点点头：“嗯，那就好。”
　　“那，水兵哥哥，我们是不是可以去海边玩了？”我太想出门了。
　　“出门可以，”水兵斜眼看着我，“但你得先承认错误。”
　　“承认错误？”我不解，“我做错什么了？”
　　“那天让我来看你，我都来了，你不在家。”水兵叉着腰，批评我。
　　哦！对了，我恍然大悟。我连忙承认错误：“对不起，水兵哥哥，我们全家人一起出去给林浓哥哥庆祝生日了。”
　　“林浓哥哥？”
　　“嗯，我爸爸同事家的哥哥，我们邻居。你那天真的来了呀？”
　　“那当然，答应的事情，一定要做到。做不到的事，我是不会答应的。”
　　“下次一定不会了，我用人格保证！”我急忙又把“人格”搬了出来。
　　“如果说话不算话，那我们就不是朋友了！”水兵哥哥好郑重地说。
　　我赶忙点头，再三保证。
　　“哥哥，那天去百货商店，我还给你带了一盒糖呢。”我跑回屋里，把水果糖取给水兵。
　　这是个金属的扁圆小盒子，花花绿绿的图案，盒子里的水果糖也五颜六色的，圆圆的水晶一般，一颗颗的，很是让人喜欢。水兵果然很开心，立刻原谅了我的不守信，他把盒子装进口袋，决定带我到海军码头去玩。

　　海军码头不远，顺着我们的海边走啊走，走到最西边的那个山脚下，就到了。这里是一个大院，有一道一道的大门，每个门口都有站得笔直的士兵站岗。卫兵神圣，不可侵犯。但我们这些小孩子要偷偷溜进第一道大门，他们一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而且，我们班的何靖靖啊，陈小海啊，好几位同学，他们家就住在这个大院里面，我们有时候也就跟着他们跑进去玩了。但从第二道大门起，我们就都进不去了。
　　水兵带着我，一路走到了大院的最里侧。卫兵们看到他，向他挤挤眼睛，就放行了。他可真有能耐！
　　这就是军岗啊！港湾里停靠着一艘艘灰色的军舰。以前看到军舰在海上行驶，没觉得多大，这次站在它们旁边，才发现，它大得超出了我的想象。有好几层楼那么高，有我们操场那么长。天呐！
　　舰上有不少穿着军装的叔叔在走来走去，好多舰上已经挂上了彩旗。
　　“后天就是八一了，”水兵告诉我，“八一有阅兵呢。”
　　“我们可以来看吗？”我急切地问。
　　“你嘛，”水兵嘴里叨着一根狗尾巴草，样子痞痞的，声音也痞痞的，“你当然是不可以了。”
　　“那你可以吗？”我一脸羡慕，崇拜地看着水兵。
　　“我呀……”水兵的神情得意极了，“我当然可以了！”
　　“水兵哥哥，”我一脸讨好，“你可不可以带着我？”
　　“那得看你表现啦！”
　　“我还可以表现得更好呢！”我立马表决心。
　　“敢跟我去探险？”
　　“必须敢！”
　　军港水泥码头外面，是个神奇的地方，在高高的水泥码头的中间，有一块厚实的铁板，足有个篮球场大，这铁板下面是铁架子支撑着。下面，就是不深的海水。
　　坐在码头边，水兵指着铁板那里问我：“敢不敢下去？”
　　笑话，我会怕吗？
　　铁架子下方，扎在海水中。原本橘红色的油漆，被海水和海风的天长日久地侵蚀，早已斑驳成锈红色。
　　水兵带着我，顺着架子爬到最下面。退潮了，海水浅浅的，站在水里，只没过脚面。
　　我们从铁架子最下面没在海水中的底层开始爬，每一层都和我们的身高差不多。站在横梁上，需要用力抓着上层的梁，才能攀到上一层。我们手脚并用地爬到最上面，再乐丢丢地从另一层跑下去，又一遍地开始爬。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乐此不疲。每次爬，我都会强化一个正确的认知：自己确实是属猴子的，而且自己还这样适合属猴子，好巧啊！
　　“水兵哥哥，”我好奇，“我属小猴子，你属什么？”
　　“我是东海小神龙！”水兵把自己倒挂在高处的横梁上，摆出酷酷的姿势。
　　林浓哥哥属马，陶焓哥哥属兔。水兵哥哥小于陶焓，大于林浓。
　　爬的过程，并不孤单，铁架子上有各种海虫窜来窜去，还会有大小各类的海螺吸附在上面，似乎也想攀到更高层去看一看。偶尔，还会发现陆地上的蜗牛，也过来探个险，看看海景。有只小蜗牛爬着爬着掉了下来，呀，它会淹死的。我连忙跳下水把它捡起来，想了想，我还是送佛送到西，直接把它送到上面的草地里。
　　爬累了，就到草地上坐下来。这是山海交界的地方，开满了一片黄绿相间的花草。那草有种奇怪的味道，开着黄色的花。高高的、细细的茎上，孱弱地顶着一朵硕大的花。花单瓣，棕色的花芯，没有多漂亮，但是成片成片地随风而动，也勉强称得上摇曳生姿。
　　我们俩躺在花丛中，阳光照着我，我舒服得眯起了眼。
　　突然，一包牛肉干出现在我眼前。绿色的纸包，黄色的大牛。哈哈，我喜欢。
　　“你藏在哪里，”我开心地吃着，“我刚才怎么没发现？”
　　“心思！吃你的吧！”
　　牛肉干吃完了，还有烤鱼片，还有红的绿的果冻。这些都是我喜欢的好吃的，可是妈妈却不大给我买。水兵真是深得我心呀！
　　“田田，你看！”水兵递来一块深黄色的小石头。
　　我接过一看，那椭圆形的石头上，画着一条完整的小鱼。那小鱼的骨头，都一根根的，清晰极了。我猛地坐起来，这石头和前几天我们在神仙洞口发现的一样。
　　“哪来的，这是？”我问水兵。
　　水兵一指，旁边不远处是座小山，山上的岩层断开，散落着许多这种颜色的石头。
　　我俩跑过去，巴拉着找，可直到把岩石都翻遍了，都没有再找到。
　　“哥哥，”我问水兵，“你知道，这石头上的鱼怎么弄上去的吗？”
　　“知道啊！”
　　“啊？”我惊了，“谁画的？”
　　水兵一嗤，“这是化石，好不好？”
　　“这就是化石？”我端详着手里的石头。化石，我在电视里听说过呀！但是，感觉化石这种传说一样的东西，应该是一群知识渊博的人，历尽千辛万苦，翻过崇山峻岭，经历废寝忘食，再经过经年累月地掘地三尺，才能千呼万唤始出来的。好像，不应该这样轻而易举地出现在小小的我面前。
　　“你确定？”我有点怀疑。
　　“小屁孩！”被质疑的水兵不高兴了，“你才三年级，我都上中学了，自然比你见多识广呀！”
　　“开学我就四年级了！”我抗议。
　　“那也是小学生，不要挑战初中生。”
　　我无话可说。
　　“诶，初中生，你说这东西会不会很值钱？”
　　“应该吧……”
　　“我知道哪里有很多，你想不想去找？”我试图说服水兵。
　　但他好像不感兴趣的样子。那就算了吧！
　　太阳又徐徐地染红了海面。我们趴在码头的栏杆上，看着不远处那一艘艘军舰被缓缓拖动着。
　　“建军节的时候，每一艘军舰都会从黑乎乎的山洞里拖出来。”
　　“山洞？”
　　“对，就是山洞。你看到那山了吗？山中间都是空的，里面就是军舰的家。那里的水可深了，都是黑色的。”水兵哥哥告诉我。
　　我多想去看看呀，我多想乘着军舰去大海的远方看一看呀！
　　八一很快来到了。我好激动地换上了最漂亮的裙子。这裙子是妈妈新买的，粉红色的是乔乔的，她要穿着去表演节目。粉蓝色的是我的，我要穿着去看大军舰。
　　水兵在大院门口等着我。今天的军营，到处都挂着旗子，各种各样的。我觉得，“张灯结彩”这个词说的就是这个意思。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很多，卫兵也比原来的多，盘查得很严格，每一辆车子都要被拦下来做登记。
　　站在门口，我有点小害怕。水兵今天也收敛了许多。
　　我刚想问他，我们要不要也去卫兵那里登个记什么的，他一拉我，悄悄从大门边溜进去了。
　　里面的门，感觉盘查得更严。水兵带我绕了个以前从没走过的路，我们顺着高高的台阶，爬到了一个大礼堂门口。从礼堂里穿过，后门出去是片林子。水兵带我熟门熟路地钻到林子里，走了一会儿，出了林子，竟然就是军港边的花园了。
　　可能离阅兵开始还有一会儿时间，到处都有人在忙碌着。
　　“我们可以到军舰上去吗？”我心里蠢蠢欲动。
　　“走！”水兵一挥手，我俩放轻了脚步，像电视里的小偷那样，弯着腰悄悄地向军舰上跑。不知为什么，做坏事的时候，感觉都是这样的姿势。
　　离我们最近的一艘军舰特别威武，舰艏上涂着白色的大大的数字，但我没有时间仔细看是多少。我们来到舷梯边，没有看到卫兵，我俩就大着胆子“嗖嗖”地窜了上去。
　　登上舰，比我们在岸上看着的感觉还要大，大得几乎没有边。跑在甲板上面，咚咚地响。那咚咚的声音，就像我的心跳。我很兴奋，也很紧张，窃喜没有被发现。我喜欢这军舰，开心得几乎发颤。这军舰这样大，如果它开出去了，可以带我去很远很远的深海，看一看大海的远方。
　　“哪来的小鬼，快弄下舰去！”我顿时魂飞魄散，“嘭”，不知应向何处逃的我们，面对面撞到了一起。那喊话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来，好像军舰上有很多喇叭，每个喇叭都把这声音大大地传了出来，四面八方地回响着。顿时，很多人冲了出来。我很羞耻，不仅是因为我们被发现了，而是因为被发现时，我和水兵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样子又呆又傻。
　　一位叔叔把我们送下舰，一点不严厉，还给了我们每人一块糖。叔叔问水兵：“你是明艇长家的靖靖吧？我是胡东海他爸。”叔叔我们不认识，但胡东海熟啊！我们学校里，有许多名字叫“靖”“海”的同学，他们的爸爸无一例外的，都是这里的军人。当时，我觉得他们这些名字，起得真土。尤其是女孩，也叫“靖”叫“海”，好像很没水平。后来初一的时候，班上的何海津回天津了，周靖豫也不知道哪一年回了河南，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们。长大后，我才省悟，“靖靖”“海海”这些名字，不仅仅是个名字，而是他们的父辈，把驾舰驰骋保卫过的这片海疆，和着自己的理想，在儿女生命里郑重的镶嵌。
　　我俩灰溜溜地下了舰，被送到了一个观众看台的角落里。这里有不少爷爷奶奶、叔叔阿姨，旁边写着“家属区”。
　　“原来你叫明靖靖啊？”这个名字挺有意思，我咯咯地笑，“哈哈……”
　　“不是明靖靖，是明靖！”水兵，不，明靖红着脸纠正道，“但是我的小名就叫水兵，我不是骗你。”
　　“嗯，我觉得这两个名字都好听。”我很真诚地说。
　　明靖的脸色缓和了一些。远处的声音渐渐小了，集合的口令声突然此起彼伏地传来，阅兵开始了。
　　军港上的军舰一艘接一艘地停泊着，悬挂的各色彩旗将军舰点缀得那样威武雄壮。好多穿着雪白雪白军装的海军战士在军舰上，威武站坡。明靖刚小声告诉我，那叫做站坡。水兵叔叔们的帽子，有点不一样，没有帽檐，后面有两根长长的飘带，飘带的尾端绣着金色船锚。当水兵笔直站着的时候，飘带会随风飘起来，触碰到旁边人的脸和脖子，似乎会很痒。我摸摸自己的脸，挠了几下，感觉才好。可是，站着的水兵叔叔，一动都不动。
　　“可真帅呀！”我被那威武的军舰和水兵制服迷住了。
　　明靖看了我一眼，说：“那帽子，我也有一顶，不过没有字。等我拿给你戴。”
　　“好呀好呀！”我开心地拍手。
　　码头上，也有一列列的方队喊着口号走过。那雪白整齐的军装，和大海里泛起的浪花一样耀眼。
　　每当走过一个方队，家属区里总会有几位阿姨站起来，伸长了脖子看。旁边有人推着她们的胳膊嘻笑着，和她们开着玩笑。
　　又一个方队走过来，我旁边坐着的阿姨突然就站了起来。她抻长了脖子，脸一下子通红，目光直直地看着前面走过的某个位置。阿姨眼睛亮亮的，让我想起了夏天晚上的星星，一闪一闪。那方队过去老远了，阿姨才慢慢地坐下来，用手捂着红红的脸，满脸都是捂也捂不住的笑。旁边一个人在阿姨耳边不知道说了几句什么，阿姨不好意思地捂嘴笑。
　　一回头，阿姨看到明靖，和他打了个招呼。明靖也有礼貌地问好：“何阿姨好！”
　　那何阿姨笑着问：“水兵，你妈妈没来吗？”
　　明靖点头：“妈妈在家呢。”
　　阿姨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回过头去了。
　　“我们邻居家的阿姨。”明靖悄悄跟我说。
　　我也悄悄地问明靖：“你爸爸也会在这里走过去吗？”
　　明靖也小声回答：“我爸爸他们在海里，这边看不见。”
　　“那你妈妈今天怎么不来？”
　　“田田你属猫吧？这么好奇。”
　　看我皱了眉，明靖叹了口气，他把我头一扭，指着礼堂旁边的一座楼房：“看，三楼中间那个绿色的窗户，里面是蓝色窗帘的那个……”
　　我使劲抻长脖子：“看到了……”那窗子里隐约还站着个人。
　　“我妈在家里，才可以看到我爸爸的艇，在这什么也看不见。”
　　“呀……”我不好意思起来，“那你今天是专门带我来看的吗？”
　　“你好大的脸啊！”明靖斜眼瞅我，“我就是不愿意待在家里，出来多热闹呀！”
　　哦，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