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协奏曲》辛小晴

5、05

　　一大早，三家大小十口人就乘上七路公交车，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十几天了，终于能再见林浓哥哥，西海小分队终于凑齐了，我好高兴。我跑到林浓哥哥面前，拉着他的手，嘿嘿地笑。林浓任由我拉着他的手，也咧着嘴傻笑。
　　走过我身边，陶焓问：“脚好了吗？”
　　“好了呀！”我抬脚给他看，“割在边上，不防碍走路的。”
　　陶焓点点头：“行，多少能长点记性，省得下次再毛手毛脚的。”
　　唔，感觉被嘲笑了。
　　周末的早上，公交车上人并不多。爸爸们坐在最后一排，说着学校今年招生和人事变化。哪个书记要退休了，谁谁有可能提副院长，招生的那个徐处长手有点黑……
　　妈妈们在讨论着，市中心新开了一家悦和百货商店，五六层呢，光卖服装的就整整三层。而且，百货商店里有电梯，这可是靖海第一家有电梯的商店。
　　“靖海真是小地方，”林阿姨一笑，颇有些不屑，“电梯也稀罕。”
　　妈妈别过脸，和韩阿姨对视一笑。
　　我们四个坐成两排，两位哥哥坐在前面。
　　“我还没坐过电梯呢！陶焓哥哥，电梯怎么才会带着我们上楼呢？”我有点兴奋，坐在座位上，丢当着腿。
　　“田田，小心别碰到脚。”正面后面聊天的爸爸突然冲我喊。
　　我应了。
　　“陶焓哥哥，你是不是见过电梯呀！”没等回答，我又接着问。
　　“小时候，你也见过，不记得了吗？”陶焓拿出水壶拧开，“不过那时候，省城也不多。乔乔，你喝不喝水？”
　　乔乔接过递来的水，问我喝不喝。我不想喝，乔乔就自己喝了。
　　爸爸们想去新华书店转转，但妈妈们强烈要求先去悦和百货。孩子们本来是不想去的，但一听说悦和百货里有餐厅，有小吃，还有专门的玩具专柜，这建议就立马通过。
　　新开的百货商店果然让人喜欢。久居郊区校园的一群知识分子，仿佛成了刚进城的土包子，在金碧辉煌的大门前，大家不约而同地站住了，犹豫着互相看了看。妈妈“噗嗤”一声笑了，大家也都笑了，这才迈脚向里走。
　　进门的时候，我看到妈妈整了整头发，韩阿姨扯扯衣服，连林阿姨也挺了挺腰，踩着高跟鞋格外优雅了些。
　　爸爸要抱着我，我才没那么娇气呢，那么个小伤口，也就是当时吓人，现在已经没事了。
　　这么大的商店，真是超出了我的认知，这里差不多有一百个我们院里的商店那么大。一楼一进门，就香喷喷的，全是卖各种化妆品的柜台。柜台周围大大的宣传画里，那些模特阿姨都漂亮极了。要是我也能那么漂亮，就好了。柜台上摆着的瓶瓶罐罐五颜六色的，真是好看啊！它们都泡在香香的味道里，这香味让人一闻，就晕乎乎的，感觉真是不错。
　　妈妈们停下脚步，看着，笑着，走几步就得停一停，试一试。爸爸们自觉地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说着话，溜达着。大人们实在没意思，我们想去卖玩具的地方。
　　我都走好远了，妈妈他们还在后面慢腾腾的。真是的，下次再嫌弃我写作业慢，我就拿这事儿来反驳她！
　　我跑回去，拉着妈妈的手，把她拖出来：“走呀，咱们走呀！”
　　“焓焓明年就初中毕业了吧？”李叔叔突然问，“焓焓上一年级那年，咱们来的靖海，是吧？”这话，他是问大家的。
　　听大人提到了自己的名字，和乔乔走在前面的陶焓停下脚步，回答是。他站在那里，等着爸爸们走过来。
　　前面就是电梯了，我有点小激动。那电梯看起来速度好快，上去会不会晕？我从来没坐过呀，但是我得镇定，不能让人家看出来我是第一次。
　　就这样，我拉着妈妈的手，稳稳地站在了电梯上。林阿姨也扯过了林浓哥哥，哥哥想要挣开。林阿姨用力一拽，哥哥没挣脱，只能无奈地站着，朝我做了个鬼脸。我憋不住，终于哈哈大笑。
　　“一恍七年了！连乔乔和田田都长这么大了……”爸爸们说笑着，也上了电梯。
　　“焓焓上高中，准备去附中，还是去靖海一中？”我爸爸问。
　　“在附中就可以……”陶焓哥哥回答，“哪里都一样。”
　　据说附中的高考升学率不如一中，但是陶焓哥哥嘛，在哪里都会很棒的。前段时间的初中生奥数比赛，陶焓哥哥是全靖海市唯一一位获奖的初二学生。
　　这电梯真是好，说几句话的工夫，就到了二楼。实在是太过瘾了，我松开妈妈的手，决定坐电梯下一楼，再来一遍。
　　林浓哥哥也想，可是他妈妈扯着他不放。
　　“我不怕！”我对林浓做着口型，他能懂，就安心地站在那里了。
　　我随着电梯下了楼，还在电梯上向下迈了几个台阶，真是好快呀！我噔噔噔地转了个圈，又跑到上行电梯这边。
　　一过来，呀，乔乔站在这里。可怜的乔乔立在电梯旁边，脸色白白的。胆子这么小的乔乔，她怎么敢一个人上电梯？我只顾玩，把她扔下了。我心都揪紧了，急忙冲过去，拉起她的手。
　　乔乔不好意思地冲我一笑：“我有点害怕呢……”
　　我故意装着很轻松，拉着她的手，像刚才妈妈领着我那样把她带到电梯上。
　　一上电梯，就见陶焓哥哥从前方冲回来，看到了乔乔，他明显地松了口气。妈妈也急忙走过来，问乔乔：“乔乔，没事吧？”
　　乔乔看到妈妈，嘴一瘪，要哭。
　　韩阿姨也跟了过来，看到乔乔，她推了陶焓哥哥一把，骂他：“刚才不是你领着乔乔吗？怎么回事你？”
　　陶焓哥哥不作声，只走到乔乔身边站着。
　　“阿姨，别说哥哥，”乔乔柔柔地说，“哥哥，哥哥就是想让我更勇敢一些。”
　　“好孩子！”韩阿姨蹲下来，一把抱住乔乔，亲她，“真是让人疼不够。”
　　是这样吗？我连忙大声喊：“我都敢自己坐电梯，我已经勇敢了！”
　　大人们都笑了，妈妈拉过我，点了点我的鼻子，笑我傻丫头。我怎么就傻了？
　　大家都继续向楼上进发。妈妈们去三楼看衣服，爸爸们陪着我们去五楼看玩具。到了中午坐在餐厅里的时候，大家都是拎着大包小包，收获满满。
　　这是一家地道的靖海本地餐厅，经营各类海鲜。每次吃海鲜，都是我爸爸妈妈点菜，因为他们是靖海人，知道什么最好吃。哥哥他们的奶奶家和姥姥家，都在很远的地方，他们是外地人，不知道什么海鲜好。有一次，李叔叔点了个椒盐油炸虾，被我爸爸给嘲笑了：海鲜，当然是处理得越简单，吃着越鲜。椒盐？油炸？那一定是虾不新鲜了。我深以为是。
　　盐水虾，红烧鱼，清蒸蟹，温拌海螺……
　　“再加个海鲜疙瘩汤！”妈妈合上菜单，向我眨眨眼睛。我咧嘴笑，撅起嘴远程亲了她一下。
　　等菜的过程并不长，但我们依旧见缝插针地玩起了新玩具。乔乔最喜欢给小娃娃梳头发，换衣服。这样的娃娃，家里有一堆，可是她还是喜欢。爸爸给我买了只橘黄色的小熊，我对小熊没什么兴趣，但是比较喜欢它一捏就可以说话的本领。
　　捏捏左手：“你好呀！”
　　捏捏右手：“你叫什么名字？”
　　捏捏左脚：“好久不见了呀！”
　　捏捏右脚：“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它真是个聪明的熊，于是，我就喜欢它了。
　　李叔叔给林浓哥哥买了个变形金刚，陶焓哥哥帮他一起组装。
　　不一会儿，菜慢慢上齐，大家放下手里的东西，开吃。
　　林阿姨不许大家喝酒，陶焓哥哥给大家倒了可口可乐。我喜欢喝这甜甜的东西，也喜欢它在嘴里那麻麻的感觉。
　　“百安，”陶伯伯喝了一口可乐，对林浓哥哥的爸爸说，“邵院长年底提副校长已经定了，老刘接手院长也没问题。这空出来的副院长，你不使使劲？”
　　李叔叔摇着头：“我们院里，资历和成果差不多的三四个，谁也不出挑，谁也没差多少。韩老师家学渊源，来D大还比我早一年呢，也可以试试嘛。”
　　“老李，别算上我。我可不当什么女强人，我的任务就是照顾好我们家老陶和小陶。将来，能有机会评上正高更好，评不上也无所谓。”韩阿姨放下筷子，抬头笑着，“不过说来，虽然咱们院里水平不弱，但能争一争副院长的，也就你和老杨。”
　　“老杨人不错，”李叔叔一笑，“人品好，学术也扎实，他上，我服。”
　　“看看这个人！”林阿姨白他一眼，“没有一点上进心！”
　　“干部任用，自有组织决定，我操什么心？”李叔叔专心剥一只螃蟹，小心地用蟹钳挖出蟹黄，堆到林阿姨的碟子里，“也许，本部直接派人来也说不定。”
　　林阿姨把碟子一推，不搭理他。李叔叔又笑呵呵地把碟子推回去，林阿姨又推开，李叔叔笑眯眯地再推回去。真有意思，我没忍住，哈哈笑出了声。
　　大家也都笑了，林阿姨这次终是没有再推开。
　　“小林你也别着急，”韩阿姨打圆场，“你们家百安人踏实，各方面的积累都不错。哪天出个大成果，一下子就什么都有了。”
　　林阿姨笑笑：“我才不管他呢！”
　　“什么是大成果？”林浓哥哥好奇。
　　“发现了一种新生物，”韩阿姨哈哈笑，“或者，发现了别人没发现过的现象，解释了别人没想出来的问题？是吧，百安？”
　　“我们研究生物的，哪那么容易出成果。”李叔叔摇摇头，把又剥好的螃蟹递给林浓哥哥，“小孩子别操心，快吃你的。”
　　“还是你们家陶院长厉害！”林阿姨说，“咱们学校最年轻的院长，真是前途不可限量。”
　　陶伯伯笑笑，没出声。韩阿姨看了他一眼，道：“小林，你是不知道他的苦！他在家成天嚷嚷着，这院长干得真没意思呢。”
　　听着大人说话，才真是没意思。突然，我有了一个大发现，忍不住喊起来：“我有一个大成果，你们想知道吗？”
　　大家都被我喊愣了，妈妈急忙制止我：“田田，小声一点，打断别人说话不礼貌的。”
　　我放低了声音，重复：“我有一个很大的发现，你们一定不知道。”
　　大家都好奇，林浓说：“你发现了什么？”
　　“陶伯伯姓陶，韩阿姨姓韩，哥哥叫陶焓。我爸爸姓田，我妈妈姓乔，我和姐姐叫田乔和乔田。李叔叔姓李，林阿姨姓林，林浓哥哥叫李——林——浓。”我得意洋洋，“你们发现了吗？我们的名字，都是爸爸和妈妈的姓组合在一起的，这个发现，是不是就叫成果？”
　　一愣后，大家都笑了。旁边的爸爸使劲亲了我一口：“田田真棒，真是好大的发现呀！你不说，我们竟然都不知道！”
　　妈妈扶额，乔乔捂嘴笑，陶焓哥哥抽抽嘴角。李林浓笑出了声说：“田田，你还可以更蠢一些吗？”
　　林阿姨一筷子打到林浓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怎么了？我说错了吗？我不但有成果，还有问题呢？我接着问：“我还发现，林浓哥哥的名字，多了个‘浓’呢！”
　　李叔叔笑了，他一本正经地对我解释：“田田发现得很对，因为林浓哥哥出生那时候，叔叔正在农业大学读博士，所以就加了个‘浓’。”
　　“读博士啊？”我的新问题又来了，“那为什么不叫‘李林博’呢？”
　　李叔叔笑怔在脸上，林阿姨一口接过：“那是因为，他想提醒哥哥，不要忘记他们的农民出身……”
　　“什么呀！”妈妈笑着打断林阿姨，“明明是‘情深意浓’的浓！就怕我们不知道，你们感情多么好是吧？田田你快吃饭，哪儿那么多问题！”
　　我问题多吗？明明是成果多。不过，这些我已经不在乎了，因为各种饭菜实在是太好吃。

　　傍晚，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回了大院。
　　妈妈问我们吃什么，我和乔乔都摇摇头。一天的兴奋，用尽了我们所有的气力，被妈妈赶着，胡乱地洗了几把脸，就爬上了床。
　　迷迷糊糊中，听到爸爸妈妈好像在说话。
　　“大妮儿，你发现没，焓焓对乔乔格外得好？”
　　妈妈叫乔妮，私下里，爸爸喊妈妈叫“大妮儿”。
　　“你才发现？”妈妈嗔怪他，“你这心，可真够粗的。”
　　“那你说，这是为啥呀？”爸爸很好奇。
　　“为啥？”妈妈坐在梳妆台前，向脸上抹香香，“你记不记得那年，焓焓在咱们住的那一个月？”
　　“哦，老陶生病去北京那次？”
　　“嗯，”妈妈继续说，“那次正好焓焓参加个省里的科技创新大赛好像是，大人们顾不上，焓焓没能拿一等奖，记不记得？”
　　爸爸“唔”了一声，估计是不记得。
　　妈妈也没指望爸爸记得，继续说：“焓焓要强，心思又重，成绩一出来就病了，烧了好几天。乔乔心细，天天守在床边照顾着。乔乔虽然平时不作声，但是她有主意，做事也耐心。焓焓心里不痛快，乔乔总能开解开解他。”
　　“不是吧？田田也能逗人开心啊！”爸爸说。
　　“说你粗心吧，你这当爹的！”妈妈一脸无奈，“田田性格是活泼些，但是心也粗啊。她只顾自己开心了，哪里有耐心听别人说话。听了，她也听不出个意思来。你说她像谁这是？”
　　“嘿嘿……像我，像我！”
　　“田田也不是不好，我当然盼着她一辈子这样开心着……”
　　“大妮儿，你说，焓焓是不是喜欢上咱们乔乔了？”爸爸突然压低了声音，神经兮兮地问。
　　“德性，你以为都像你呀！”妈妈白了爸爸一眼，笑骂他，“你早恋，让闺女也早恋！”
　　“那是，”爸爸还挺得意，“我小学一年级就恋上你了。多亏我下手早，不然到哪里找这么好的老婆？”
　　“哈哈哈哈……”他俩可真有意思，我闭着眼睛使劲也睁不开，但却哈哈地笑出了声。
　　爸妈吓了一跳。看我再没有动静，又睡了过去，妈妈才一捶打在爸爸肩上：“让你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