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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

  •   眼巴巴地盯着钟表的指针,就盼着它赶紧走到3。暑假里,下午3点前,妈妈是不许我们出门的。中午的太阳太毒了,我和乔乔的皮肤都见不得晒,阳光一强烈,就会被晒爆皮的。
      我坐立不安,一会看看铁罐头盒底上的孔扎没扎好,一会检查下准备的小鱼和小虾装桶里了没有。刚坐下,又想起,绳线,不拿绳线怎么把小鱼系到底上?哦,拿了。哎呀!水兵哥哥给我装小螃蟹的水桶呢?拿了吗?我一脸吃惊地瞪着乔乔?乔乔叹了口气:“田田,装着这些东西的,不就是水桶吗”
      “乔乔,你不去吗?”我央求乔乔,“捉螃蟹很有意思的。”
      “我得把这些字的颜色涂完,妈妈晚上要用的。”乔乔手里拿着毛笔,“你也别去了吧,那个水兵是谁呀?”
      “也是咱们附中的一个哥哥。”我回答,“没事的,海边我们都去了一万遍了,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三点的钟声,敲第一下,人像是从弹簧上弹起来一样,抄起水桶就弹出了门。其实,三点的太阳依旧很毒,这很毒的太阳晒得人不好受,走着走着,人就没力气了。
      好容易走到了昨天烤鱼的地方,我已经被热得快着了火,嘴里干得冒烟,真想像小狗一样伸出舌头。水兵已经站在这里了,露着大白牙在笑。
      他手里捏着个雪糕的棍儿,皱着眉头:“磨磨蹭蹭的,看,给你买的雪糕都化了,只剩个棍儿了。”
      “啊!”我干得不行,那雪糕棍让我更渴了,我想哭,“一定是被你给吃了……”
      看我要哭,水兵无奈地摸口袋:“别哭别哭啦,骗你的。你的雪糕在这儿呢!”
      “这还差不多,”我破涕为笑,“你这人真讨厌,总骗人!”
      退了潮的沙滩有一片乱石头,大大小小的,上面包裹着绿苔,周围遍布着破碎的各种贝类的壳。那碎壳时间久了,边缘都磨得厚实光滑;而新碎的,则锋利得像刀。妈妈曾警告我,毛手毛脚的孩子,一来海边准被扎着。我是毛手毛脚的典范,我得小心,若被扎上一下,那可不是玩的,这是我在海边第二忌惮的危险。至于第一,那毫无疑问,是被螃蟹给夹上一下,尤其是那种夹上就不松开的,看着血从螃蟹钳处汩汩地向外涌。夹在手上的那螃蟹,似乎小小的眼睛里都透着狠。我曾被夹过,所以即使现在,一想起都得陡然打个激灵。
      我们熟练地把盒子放入水中。有了昨天的经验,我极力忍着想把盒子捞出水的冲动,都听水兵的。水兵很有耐心,每次都等盒里的小螃蟹钻满了,才猛地拎出水。他可真是个高手,比林浓哥哥棒多了。
      “昨天的螃蟹怎么吃的?”水兵问我。
      “我妈妈这几天晚上一直在画画,画到好晚……”提起这个,我有点不好意思。
      “你妈妈是画家?”
      “她是美术老师,”提起妈妈,我很自豪,“虽然她只是中学老师,但是她画画可好了,她上学时就办过画展呢!”
      “哦……”水兵哥哥又收起一盒螃蟹,“螃蟹后来去哪儿了?”
      “我把桶放在院子里,今天早晨……早晨就都没有了……”
      “那你可得小心点!”水兵警告我。
      我吃惊地看他。
      “小螃蟹离开水,会变成蝎子到处爬……”
      “你骗人!”这次可骗不着我,小螃蟹离开水只能死掉,我见过的,“也许,也许它们只是被球球吃掉了。”
      “球球?”
      “啊,我们家小狗,”我隆重介绍,“我们家还有只大黑猫,叫皮皮。皮皮是爸爸从奶奶家抱来的,有十八岁了呢。它和别的猫打架,身上被咬了一口,后来再长出来的毛,你猜怎么着?是白色的。所以,它真的很老了……”
      我住了口,也许水兵对这个不感兴趣,但他没有打断我,好像听得挺有趣。
      “你吃过螃蟹酱吗?”水兵问我。
      “我吃过虾酱。”
      “嗯……差不多。”水兵查看着盒低的小鱼,把绳子紧了紧,“这种螃蟹小,不值得煮,要么炸了吃,要么磨成蟹酱炒着吃。”
      “那哪种更好吃?”我问。
      水兵瞪了我一眼:“你不会又馋了吧?”
      别把我当成个吃货,我怒了,狠狠地瞪他。
      水兵一乐,又一次把盒子小心地放入浅水中:“爱吃也没什么不好。我妈妈就很爱吃东西,而且她做的东西也很好吃。”
      不大一会儿,桶里就满了。一桶青色的小螃蟹密密麻麻地,在桶里跑来跑去。一只想要爬出去,另一群就拽着它的腿儿给拖下来。
      我心满意足,直起身,拎着桶,就准备满载而归了。可是,乐极,是要生悲的。满心的喜悦都在脸上,在心里,在手中,就忘记了脚下应该的小心翼翼。一下脚,踩滑了石头,整个人猝不及防,四脚朝天地跌在了石头堆上,一桶螃蟹扣了下来,四散逃开,有几只还从我肚子上爬了过去。还没有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一阵剧痛瞬间从左脚底直窜上来,直扎到心上,疼得我心都抽抽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妈妈总是充满了预见性。
      我嚎哭起来。
      水兵搀着我走出乱石浅滩。我泪眼里看到,他竟然还不忘拎着水桶,水桶里还盛上水。
      他把我扶到东岸边树阴下的大石头上坐好。被划伤的口子还在流着血,我咧着嘴,哇哇地哭。谁说十指连心的?脚趾也连着心呀!
      水兵蹲下身,用水桶里的海水,冲洗着我沾满沙子的伤口。伤口一碰海水,那酸爽,我直接踢翻了水桶。
      水兵也不和我计较,把自己的蓝白条汗衫撕下一条,小心翼翼地缠住我的脚。他的力气真大,我的脚被勒得发白。我垂头丧气地靠在大石头上,垂下的柳树叶子随着风,一下一下地拂着我的脸,很烦人的,气得我真想揪断它们。可我实在太难受了,都没有力气挪一下地方。
      水兵站起来,把那几根柳条聚在一起打了个结,它们够不着我了。
      “想吃烤鱼吗?”水兵蹲在我旁边问。
      我摇摇头,还不饿。
      “想吃烤牡蛎吗?我烤的可比你们的好吃多了。”
      我恹恹地继续摇头,靠在大石头上闭着眼睛。
      水兵挠挠头,站起身走远了。
      树阴下挺凉快,我迷迷糊糊地想睡觉。也不知眯了多长时间,一睁眼,水兵又蹲在那里烧火了。
      我坐起来,问他:“你在煮什么?”
      “醒啦?”水兵回过身,“马上就好。”
      不一会儿,他端着小铁盒过来。我凑前一看,小铁盒里盛着一些小海螺。
      “没有针,怎么吃呀?”我问,“海水煮的,会不会咸?”
      “怎么那么多事儿!放心吃吧,旁边那位阿姨给了我们一瓶水。”
      水兵放下盒子,去了不远处的灌木丛。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几枚荆棘上的大刺。他好聪明!
      吹凉了小海螺,水兵一颗一颗地挑出海螺里的肉,递给我。我张着嘴,吃一个,吃一个。嗯,小小的肉,味儿可真鲜。
      “我自己吃吧……脚伤了,手还行。”我很懒,但是还想客气一下。
      “你是伤病员,是应该被照顾的。”水兵说,“吃吧。”
      做个伤病员,感觉还真是不错。
      天色还亮着,但妈妈应该快到家了,我得回家。
      铁盒等杂物随手就扔了,我拎着空桶,水兵拎着我,在还是晒得要命的太阳下,一步一步地走回家。身前,是被太阳扯得老长的影子,那影子垂着头,但也不全是沮丧。
      水兵搀着我停下,我一抬头,是我家。
      我诧异:“你怎么知道这是我家?”
      水兵嘴一努,只见皮皮懒洋洋地侧身躺在家门口,纯黑色的皮毛上,一撮白毛醒目又扎眼。
      走进家门,水兵有些紧张:“你妈妈会不会打你?”
      我奇怪:“我受伤了,她心疼我还来不及,为什么要打我?”
      水兵点点头:“哦,那就好。”
      乔乔被我的伤吓得大惊失色。她解开包扎,一看我的伤口,眼睛就掉下来了。乔乔胡乱地抹了抹眼泪,起身就向外跑:“我看到林阿姨在家,我去请她来。”
      林阿姨?我急了,一把拉住她:“乔乔别去!林浓哥哥这几天都没来找咱们玩,林阿姨肯定是生气了。我不想让她来!”
      院门推开,妈妈竟和林阿姨一起走了进来。我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想藏到卧室去。可我被水兵按在椅子上,动不了。
      妈妈和林阿姨边说边笑着进了屋门。一看我们,妈妈有些诧异。
      “妈妈,”乔乔眼泪又掉下来了,“好多血,田田脚出了好多血!”
      我眼圈也红了,使劲点头,把脚伸到妈妈面前。
      妈妈也大吃一惊,扔下包快步走到我面前。她抱起我,捧着我的左脚仔细查看。妈妈边看边亲我的脸:“乔乔上次受伤不哭,这次田田也不哭。田田越来越棒了!”
      林阿姨走上前来,观察着我的伤口:“不行,乔老师,田田这伤口得处理……”
      “我不打针……”扑进妈妈怀里,我哭得鼻涕都出来了。乔乔拉着我的手,和我一起流眼泪。
      “呀!呀!”妈妈抱着我,“哭成这样,乔乔会心疼的。”
      后来,我还是随着林阿姨去医院打了针,重新包扎了伤口。
      出门前,妈妈谢过了水兵哥哥,问他可不可以自己回家。水兵潇洒地说没问题,就冲我摆摆手走了。我当时趴在妈妈肩上,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离开,还不忘扯着嗓子哭喊:“你要来看我呀……我是伤病员……唔……”
      我喊得那样声嘶力竭,以至于走远了的水兵哥哥又特地回来,对我保证,后天他一定会来看我的。

      第二天,我才知道,昨天是林浓十岁的生日。虽然每年都是一起过的,但是我总是记不住究竟是哪一天。妈妈熬了几个晚上,给林浓哥哥画了一幅肖像油画作为礼物。
      有一次,妈妈画画的时候告诉我们,林阿姨来自上海的什么杏林世家,爸爸和爷爷都是好有名气好有名气的医生。阿姨小时候,家中就有保姆照顾,出门都有小汽车的。是的,我曾在林浓家见过阿姨小时候的照片,她家墙上,就挂着许多这样的画像。
      阿姨曾在妈妈面前说过好几次,想给林浓哥哥画幅肖像,可在靖海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画家。原本妈妈一直没有接话,这次费了好大的精力给林浓哥哥准备了这样一份礼物,林阿姨特别惊喜,连连说“太贵重了”。就这样,之前因为我们小朋友惹出的些许不愉快也就烟消云散了。
      收到礼物的,还有陶焓哥哥,虽然他不过生日,但妈妈也给他画了一幅。我们四个都是从小就随我妈妈学画,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学得最是稀里糊涂,林浓哥哥也尽跟着我玩了,学了一年多后也就正式放弃了。乔乔能坐得住,妈妈说她画得很是不错。但是学得最好的,还是陶焓哥哥,妈妈总夸他特别有天赋,特别有灵气,说是即使现在去考美术学院,哥哥也没问题。
      收到肖像画,韩阿姨也很高兴,她说,因为田田受伤,林浓过生日都没能一起庆贺,这个周天,三家就带着孩子一起去市里,她请客,好好庆祝一下。
      虽然我小,虽然妈妈什么也没说,但我知道,妈妈这是在替我的不懂事向林阿姨表达歉意。小孩子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妈妈的主动示好,让几个家庭又和好如初。我心里有点愧疚,连熬了几个晚上的妈妈,眼圈都黑了。也许,我真的有些不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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