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协奏曲》辛小晴

3、03

　　蔚蓝的大海，由沙滩镶着淡黄的边；绵延的沙滩，由那绿草花缀着鲜绿的沿儿，实在是一幅极美丽的画。这画的另一端，并不是一望无际的蓝色，因为有晚霞，火红火红的半边天。那霞红得那么丰富，那云那样有层次，赤红镶金红，桔红夹鲜红，暗红衬粉红，紫红映玫红……上学后，学了课文《火烧云》，甚是疑惑，莫非萧红她是我的乡亲？她不是，因为火烧云里，没有暮归渔船和威武军舰的剪影。晚霞中，那些舰船仿佛也有了诗意，在火一样的海水中慢悠悠地向前移动着，“腾腾腾”的马达声，悠远地响在我耳际。
　　晚霞染红了海水，也映红在了海边岩石滩边的斜坡上那一丛丛的小粉花。那小花实在是太不起眼了，不见叶子，只在棱硬的枝端开满了安静的，小小的，硬硬的一簇簇的花朵。看着她仿佛像水，像空气，无色无味无份量，嗯，有色，是淡粉色，很浅很浅。花很轻，与娇艳、绚烂等形容花的词语丝毫没有关系，甚至感受不到它也是生命，仿佛塑料制作的小假花，揉碎了都不见汁液。当折了它，拿回家，它也像是塑料花一样存在着，不谢不败，说不清它的生命力是弱是强。
　　能看着这些花的季节和时分，似乎都有点冷，分不清是在夏天前还是在夏天后。要是在夏天，谁有心情去管这些花呀？女孩也没这心思，都扑海里去了。
　　海边的孩子，从小就一个暑假地泡在水里。早晨钻进大海，出来时就该回家吃晚饭了。那些姐姐们，自小就是会水的，鱼一样地在水中钻着，翻转着身子，都不见水花，突然就从老远的地方露出了头。笑呵呵的胖姑婆，立在水中，看见哪家的闺女还犹豫着不敢下水，拉着手就扯了下来。她是最高明的游泳教练，从来不教你怎样挥动胳膊摆动腿，也不指导你如何呼吸。但管扶着你的下巴，让你随便游。只要别呛了水，胳膊腿自然是协调的。这就是无招胜有招呀，保准让你一次学会。我是受益者，所以可以像只小狗一样，在海水里扑腾过来，扑腾过去。海水里，一群群银白的小鱼从我身边窜过，我抓不着它们，一靠近它们就溜走了。有时候，还会碰到一团团的小水母，和爸爸的拳头差不多大，软软的，滑滑的，韧韧的。那样可爱的一个小团子，没有头也没有脚，就在水中飘着。我抓起一只，去找乔乔。
　　乔乔套着救生圈，陶焓哥哥推着她玩。乔乔不喜欢让胖姑婆教，说她神叨叨的。对于不熟悉和不喜欢的人和事，乔乔总是要离得远远的。
　　“乔乔看，小海蜇！”我扑腾上前献宝。
　　陶焓一看，脸色都变了：“快扔掉，蛰你手！”
　　乔乔笑着接过海蜇，安慰陶焓：“没事的，我和田田抓过好多次。”
　　陶焓将信将疑盯着看了半天，警告我们：“你们别大意，海蜇是能蛰死人的！快扔了，上岸休息会吧！”
　　我才不听呢，捧着小海蜇拔腿就走。
　　退了个大潮，大片的海滩露了出来，真丰满。洗得干干净净的湿沙滩上，留下一道道海水亲吻过的起伏波痕，一小摊一小摊的粘稠透明的糊糊点缀其中，不知道是啥，我们都叫它鸡蛋清。它唯一的作用，是被我们揪到手里，拿着四处打着玩，滑不溜湫的，比真正的鸡蛋清要有韧性一些。
　　我立刻扔了海蜇，去揪鸡蛋清。真奇怪，这鸡蛋清不知道煮熟了能不能吃。
　　我远远地对陶焓和乔乔喊：“咱们煮鸡蛋清吃吧？”
　　他俩也走上了岸，陶焓找了块干净石头，拂去了沙子让乔乔坐下。我也跑过去，扑通坐在旁边的沙滩上。我急不可待地说：“哥哥，咱们去找个锅，煮煮这些鸡蛋清吧？”
　　陶焓笑了，点头道：“好，你去找锅吧。”
　　“呃……”我默声。要是林浓哥哥在就好了，他一定会帮我去找的。可我，已经好几天没见到他了。我不敢去找他，林阿姨肯定会怪我，不仅没让哥哥按时回家，还让他湿了衣服，受了伤。
　　陶焓不为所动，我苦着脸，转向乔乔：“乔乔，我想吃……”
　　乔乔立刻说：“哥哥，咱们回家拿锅吧……”
　　陶焓无语：“田田，这东西能吃吗？你可真敢想！”
　　说着，他走到沙滩岸边的松树下，开始在干沙地上挖坑。
　　“哥哥，你要做什么 ？”我一看，来了兴致。
　　陶焓哥哥头也不抬，吩咐我们：“去捡些干树枝来，咱们烤东西吃。”
　　我欢呼起来，拉着乔乔就去找树枝。
　　满沙滩上布着一个个密密的小洞，那是沙蛤或者小螃蟹回家的路。去抓一把干沙来，顺着小洞向里溜，深黄的湿沙间，就会有一条白晰的干沙线。顺着这线向下挖，少则三两下，多得一二尺，就会寻着一个小螃蟹或者大沙蛤。哥哥们游完了泳，光着膀子坐在湿沙滩上，挖出的沙向后扔去，每个人的后背上都挂着一小摊一小摊的沙丘。干一些了，向下滑一滑，然后顺到背后，堆起了另一堆大的沙丘。
　　我和乔乔去附近树林里捡了些干松枝抱回来。陶焓哥哥已经挖了不少沙蛤，还有几只小螃蟹，海红，牡蛎，用个碎成一半的塑料球盛着。哥哥用海带把这些可以吃的都包好，又挖来了些黄泥和水包裹在外面。
　　把黄泥团子埋在松枝坑里，从附近的大人那里借来火机，一会火就生起来了。陶焓哥哥可真棒，他什么都会。哎呀，烧着火堆的陶焓哥哥，和火堆里的好吃的一样，都那么让人喜欢。
　　不大一会，香味就传出来了。我咽了一口口水，又咽了一口。香味越来越浓郁，顺着海风一阵阵地飘进我的鼻子。乔乔也闻到了，疑惑地四顾：“谁在烤鱼？好香啊！”
　　哦，对，这是烤鱼的香味。我转身，不远处一个背景正蹲沙地上忙活着。我站起身，好奇地跑过去。
　　火堆上架着松枝，松枝上穿着两条鱼。鱼的个头真不小，一条稍大点，但都烤得焦黄，香喷喷地。我也烤过鱼，一不小心就烤成了黑炭，从来没有烤成功过一条。能烤成这种品相，真是好手艺呀！我眼睛直直地盯着，又咽了一口口水。
　　“噗嗤！”一声嘲笑传来。我这才看到，一旁正埋头拨着柴火烤鱼的，是位和林浓哥哥差不多年龄的小哥哥。林浓哥哥白白的，壮壮的，浓眉毛，大眼睛，谁看了都要赞一声“虎头虎脑”。这位小哥哥的眼睛虽然也挺大，但却是瘦瘦的，皮肤黑黢黢的，留着小平头，看着倒挺精神。
　　我讪讪地笑着，凑上前去跪坐在旁边。
　　“鱼好大哦！”我由衷地赞美，“烤得好香哦！”
　　“那是，炊事班长也没我烤得好，”那黑小哥洋洋自得，“我烤鱼本领天下第一！哦，除了我爸。”
　　天下第二也可以吹牛吗？
　　“你是更棒的炊事班长哦，”我继续讨好，“那个，你这鱼好大哦……”
　　“我才不当炊事班长呢。”那人忙反驳。
　　“那我叫你什么？”
　　“我？叫我……水兵吧！”他抬头敬个军礼，“看我像不像真正的海军战士？”
　　“什么像不像啊，你就是！军港上那些真正的海军战士就是这样的。我看过！”我急忙恭维，“你这鱼这么大，自个儿能吃得了吗……”
　　水兵有些得意。他手上的动作不停，抬头斜眼瞅我：“你也想吃？”
　　我使劲点头。
　　可能是我之前那肯定的语气取悦了他，他冲我一招手。我赶紧靠过去。
　　“我偷偷告诉你，”水兵一脸正经，“那边，好多鱼在向岸上蹦呢！都是这么大个的黑鱼。”
　　“真哒？”我“腾”地站起来。
　　呀，这天大的喜讯，我转身就向他指的地方迈腿。
　　刚跑出两步，就听身后的人哈哈大笑。
　　我转身，看水兵笑得几乎躺到了地上，手里的松枝都扔了。
　　“你是不是傻？”他一口白牙明晃晃的，“逗你玩呢。”
　　啊，逗我呀？我刚想开口骂他，就见他坐起来，懒洋洋地说：“过来，我送你一条。”
　　送我一条？我决定不和他计较了,立刻又挪回来，坐下安静地等待。
　　他翻动着鱼，看看差不多了，把串着鱼的松枝拿了下来，从中间一掰，两条鱼一手一只。
　　我笑得嘴咧到了耳边，决定还是客气客气：“那个，水兵哥哥，我还是要那条吧！”
　　他把稍大的那条递给了我，我拿着有点不坦然。
　　“明明想吃得要命，还要装，”水兵把大鱼向前又递了递，“快拿着吧！”
　　我道了谢，捧着鱼连蹦带跳地找乔乔去了。
　　陶焓用松枝把烧得滚烫的黄土敲开，吹着气，捡出一小堆蛤蜊和海红，又加上一只小螃蟹，拿干净的海带垫着，递给我说：“别光吃人家的，这些送给他吧。”
　　“好咧！”我又开开心心地跑到了水兵那里。这人挺有意思的，比陶焓和林浓都有趣多了，而且还会烤这么香的鱼。
　　水兵正盘腿坐在地上，准备开吃。我把吃的递给他，他接过，捏起一个海红，扒出肉扔进嘴里。嚼了几下，他点点头：“嗯，还行，只比我差一点点。”
　　这个自大鬼，不吹牛不行嘛！
　　他把手里的鱼尾巴揪给我，我怒了：“你这个人，我好心来送吃的给你，你竟然给我个鱼尾巴。”
　　他也不气，一撅嘴：“不识好人心。烤鱼最好吃的，就是鱼尾巴。”
　　真的假的，他准又在骗人。
　　他也没答理我，自顾自地撕下一块鱼肉，啃了起来。
　　我将信将疑地咬了一点鱼尾巴。天，真的是又酥又香，好吃。我塞进嘴里，立刻吞下了肚。
　　我吃完了，盯着他手里的鱼。他吃得那么香，那白嫩嫩的肉，应该也很好吃吧？
　　水兵仰天长叹，把手里的松枝递给了我：“你这样盯着，让我怎么吃？拿走拿走，受不了你。”
　　嘿嘿，那怎么好意思。我接过来，开心地吃了起来。这人的烤鱼本领，倒真是没吹牛呀！刚离水的海鱼，天然的咸鲜，带着一股隐隐的松香，真的是无敌美味呀！
　　他一口一个吃完了蛤蜊和海红，又剥起了小螃蟹。这是只小石蟹，胖胖的那种。个虽小，壳还挺硬，他吃得咔咔的。
　　“吃够了吗？”他问。
　　“那个，也不是很够，”我舔舔嘴，“还能有吗？”
　　“什么‘能’吗？想吃多少，海里就能捞多少。”水兵一脸拽，“就说，我做的好不好吃吧？”
　　“那当然好吃了，”我立场坚定，“比乔乔和陶焓做的都好吃！嗯……比我妈妈做的还好吃呢！”
　　为了即将到来的美味，恭维的话我张嘴就来。
　　“不过嘛，捉鱼没什么意思，”水兵问，“想捉小螃蟹吗？”
　　“想呀！”捉螃蟹什么的，我最喜欢了。拍拍手就站了起来，走。
　　水兵拎着一个小铁盒，像是那种速食罐头的盒子，盒底扎着几个小孔。盯着浅水湾里的小鱼，瞅准了，两手一合，就逮住一条。他熟练地把小鱼用细绳系住，穿过小孔系在盒里。找个大石头蹲下，小心翼翼地把铁盒放在石头缝的浅水中。
　　这就行啦？我刚想张嘴问，水兵立刻“嘘”一声。我不做声了，和他一起在旁边守着。
　　其实，并不用等多长时间。盒子几乎是刚一入水，周围的小螃蟹就秒露头。没有私毫的迟疑，也没有哪怕一点的试探，那蠢蠢的家伙就一头扎进了罐头里。见了吃的，这也太沉不住气了。不过，更沉不住气的是我，刚进盒了一只螃蟹，我就“嗖”一下把盒子捞出了水。周围“哗啦啦”，一群在路上的家伙迅速地潜逃，速度堪比特种兵。
　　盒子里一只小螃蟹，缩着不动，仿佛它不动，别人就看不到它一样，这傻瓜！
　　水兵将小螃蟹倒出来，放到一旁的小桶里，又向桶里盛了点海水。
　　他有点恨铁不成钢：“那什么，你能不能别这么心急，不然这一盒能抓好几个呢！”
　　下一次长记性了，沉着气，嘘着嘴，静着声，做一个安静的好姑娘。
　　果然，盒一入水，就见那小螃蟹一只接着一只向铁盒里涌，有两只还撕扯了起来。这家伙，这么大的脑袋，怎么就不会思考？刚才逃离险境，这次还这样迫不及待。哦，难道那大大的，是身子，它真的是把脑袋忘记长了？这边干架的间隙，那边一只小小的胖头鱼灵活地扭摆着身子，“跐溜”钻进了盒内，那争先恐后的感觉，仿佛是百米赛的冲刺，看得我目瞪口呆，又心花怒放。
　　并没有用多长时间，小水桶就满了，而罐头盒里做饵的那条小鱼似乎还没见残缺。
　　“田田，我们走啦！”远处，乔乔在喊我。
　　我还不想走呢，但马上又开心起来，因为水兵决定把这一桶螃蟹都送给我。他可真是个好人，我谢了他十遍。
　　我转身向乔乔跑去，跑出几步，回过身，水兵还坐在那块岩石上，看着大海。落日的余晖，染红了海面。几艘军舰正缓缓驶向西边的军港。军舰旁边，还依稀看到几条黑影，我知道那是潜水艇。可神奇了，潜水艇可以在海水里一会沉下去，一会浮上来，如果坐进去，一定有意思极了。
　　水兵就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落日，我觉得他好孤单啊。不知道他有没有一群小伙伴可以一起玩，我心里这么一想，嘴已经张开了：“水兵哥哥，你明天还会来海边吗？”
　　水兵转过身，看着我：“你希望我来吗？”
　　“希望啊！”我特别高兴，“我们还来捉螃蟹吧？”
　　水兵向我挥挥手。
　　就这样说好了，我向乔乔跑去。呀，还没说时间，我又回过身冲他喊：“下午三点钟多一点点，好不好？”
　　远远地，看到水兵又冲我挥挥手，好像还点了点头。
　　我心满意足地随着乔乔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