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协奏曲》辛小晴

2、02

　　原本以为，这个洞会黑黢黢的，蜿蜒曲折，向里延伸好远。我们拿着火把，战战兢兢，又充满期待地，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洞里，突然飞出一只蝙蝠，惊出我们一身冷汗。火把突然熄灭，阴风阵阵吹来。当我们历尽千辛万苦，走到洞的尽头，然后惊喜地发现，这里竟然是个神秘人物的藏金库，金灿灿的颜色几乎闪瞎我们的眼。我们喜极而泣，激动得抱头痛哭。
　　然而，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因为，洞里啥都没有。
　　洞里确实很耀眼，那是下午的阳光轻易地照遍了洞里的每个角落。这样浅的一个洞，进了洞口也就到了洞的尽头，连转个身都不用。空空如也的一个单纯到天真的洞，让人好生失望。好久以来对这个洞的憧憬与梦想，全都失了着落，心也空了。
　　我好生气，乔乔也有些失望的样子。我们一起想象过洞里的情景，乔乔说，洞里一定会住着许多可爱的小鸟，有鸟妈妈在照顾宝宝，她会和鸟妈妈一起来照顾小宝宝的。可是，这里连个鸟屎都没有。
　　林浓从洞里捡了一块小石头，握在手里，说花纹漂亮，要拿回去做个纪念。林浓总是这样，对一切的失望，他都不失望，总是乐呵呵地从失望中捡拾惊喜。
　　面面相觑地对视了几眼，我们几个讪讪地转身出了洞。
　　刚才急于进洞，出来时才发现，洞口的那里有个小小的庙门。也许是庙门吧，我们也不知道叫什么。庙门前，摆着苹果、桃子，香炉里的香灰好像还是新的，前倾的洞口遮雨挡风，人们确实挑了一块上好的地方，来表达自己对神佛的虔诚。
　　我其实是想吃那个桃子的，但最终也没有敢碰，怕冲撞了哪位神灵。
　　在石头滩上，林浓有了新发现。他捏着一块浅黄色的石头，端祥了半天，喊我：“田田，你看——你看这，像不像条小鱼呀？”
　　“像小鱼的石头多了！”我并不以为意。
　　乔乔走过去，拿起石头看了看，奇怪道：“确实是条小鱼，怎么弄上去的？”我也好奇了，冲过去一看，确实好奇怪呀，每块石头上的小鱼都不一样，有半条的，有整条的，连鱼刺都刻得清清楚楚。
　　我们四处翻看，竟然又发现了好几块。还发现有几块石头上，竟然刻着没见过的鱼，有凶狠瞪着眼睛的，有胖胖的像个球的。这究竟是怎么弄上去的呢？半天研究不出什么来，我随手把石头扔到了一边。
　　惊险的事情发生在返程。因为过于兴奋，竟忽视了海水会涨潮。原本那只到腿弯的海水，伸下脚去，竟然怎么也触不到底。我们一慌，手里的石头全扔了，着急地围着水边打转。
　　我们想退回石滩，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后面的海水也变得墨蓝墨蓝的。前面是深水，后面也是，四周都是。我们，被困在了水中的岩石上。
　　越是不敢，水越是变深。我们眼睁睁地看着，海浪拍来一次，就高一些。可供我们三人落脚的地方，越来越小。
　　我会游泳，心中不觉得多么害怕，我想下水冲过去。可是乔乔死命地拉住我，不让我去。
　　乔乔不会游泳，但我知道她拉住我，不是怕我扔下她，而是怕那么大的浪把她的妹妹卷走了。乔乔煞白着脸，紧紧地拉着我的手，说：“田田别怕，陶焓哥哥会来找咱们的。”
　　林浓倒是会水，可是他妈妈总不让他来海边玩，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游过去。他个子比我们高，脚一下一下地向水里探着，但一直也探不着底。我特别见不得他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催他：“李林浓，你快点。”
　　“不要催他……”乔乔还没有说完，林浓身子一沉。他大着胆子向下一趟，竟然游了过去。到了对岸，他还有点懵懵的，似乎自己也不敢相信。
　　“林浓哥哥，水很深吗？”
　　林浓浑身湿透了，头发上还滴着水。他张了张嘴，嗫嚅地答道：“我……我也不知道怎么过来了。”
　　让他回来，那是不可能了。他腿上被划了一道大口子，虽然不深，但渗着血珠子。被海水溅着，他疼得脸色都白了。
　　最终，也不知是怎么趟了过去。乔乔的脚也划了道小口子，不知道是蛤皮还是石块干的。
　　我们几个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最终是走回了海滩。那水，最深的地方已经到了我们的脖子，可能再稍晚一会，真的是要困到海里去，像小人鱼那样变成了泡沫。从水中出来，我腿上还绕着一长根海带，择下来，想了想没舍得扔。它是陪着自己共患难的呀，没准就是它保佑着我呢。
　　金黄的夕阳里，陶焓哥哥找来了。他一见我们的狼狈样子，冲我叹了口气。我知道，那叹气是说：“田田你这个坏家伙，肯定是你贪玩，才让大家遭殃的！”
　　“要紧吗？”陶焓哥哥问林浓，林浓摇摇头。
　　乔乔有点没有精神了。陶焓哥哥摸了摸乔乔的额头，蹲下身子，把乔乔捡到背上背起来，小声地哄着她。陶焓哥哥好高啊，他看着乔乔，眼神柔柔的，一点都不像看我这样恶狠狠的。
　　没走几步，妈妈也急匆匆地赶来了。她边拉过我的手，边对哥哥说：“焓焓，我来背乔乔吧。”
　　陶焓哥哥摇摇头，说不用。妈妈看了林浓的伤口，俯下身，把他也背了起来。妈妈一手托着林浓，一手领着我，边走边小声地问着怎么回事。
　　探险的经历自然是不敢说。听着妈妈的数落，我心里其实还是美滋滋的，自己仿佛有了一番了不起的创举。妈妈领着我，我拖着海带，浑身滴着水。湿着的腿脚上，裹着泥沙，很是难受。那根海带也已经看不出了颜色，拖在地上的部分全裹满了沙子，像是大大根的芝麻糖。那糖去年过年我还吃过，可甜了。我回头，看着夕阳下我们长长的影子，想着想着，不觉得笑出了声。妈妈回头瞪了我一眼。
　　回到家里，我和乔乔饭都没吃，被妈妈按在大盆里洗了个澡。妈妈为我们涂了一身白白的痱子粉，扔到了软软的床上。好舒服！我伸展着胳膊和腿，眯着眼睛，立刻就睡着了。

　　再醒来，就是第二天了。爸爸用胡子扎醒了我，他总是这样，我咯咯地笑。
　　“快起来呀，臭田田……”
　　“不对！”
　　“快起来呀，香田田……”
　　“对啦！”我一骨碌爬起来，旁边的乔乔也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我抓过乔乔的脚，嗯，真好，已经没事了。我放下了心。
　　我可不是被爸爸扎起来的，是被那股熟悉的香味给勾引起来的。哈哈，那是妈妈做的海鲜疙瘩汤！小小的面粒，粉红的虾仁，白胖胖的贝丁，那个鲜啊，那个香啊，可能孙悟空吃偷吃的王母的蟠桃，就是这个滋味，不然怎么值得它去闯那么大的祸？
　　我冲到餐桌前，果然看到桌上已经摆好了十八“碗”疙瘩汤。自从那次吃疙瘩汤时，爸爸讲了武松吃十八碗酒后，我就羡慕得不得了。非让爸爸把他学生从日本带回来的那套小酒杯拿出来，十八个一字排开，盛上疙瘩汤，我能一口气吃完。
　　我坐在桌前，急得抓耳挠腮：“妈妈快来，爸爸快来，乔乔你快点来，我要饿死啦！”
　　一家人坐齐了，才能动筷子。
　　妈妈端着油饼和凉菜过来，摆好桌子。“谢谢妈妈！”一句话没完，我抓起筷子，捧起一“碗”一口干掉。
　　乔乔抱抱爸爸和妈妈，慢慢地捧起她的碗，小口吃了起来。有必要吃得那么仔细吗？我都已经七碗下肚了！
　　“田田，”妈妈递了一块油饼给乔乔，又把我喝空的“碗”挪腾到一边，“你昨天晚上醒了好几次，都是问我到不到五点半。”
　　“呀！”我大惊失色，“妈妈，那到五点半了吗？”
　　妈妈瞅我一眼，“这孩子，说的什么话！都到今天了！”
　　这关系到我的人格，我顾不上妈妈的语气，立刻追问：“妈妈，我们昨天下午从海边回家的时候，到五点半了吗？”
　　“肯定不止五点半呀！”妈妈递了一块油饼给爸爸，“我是五点半从学校向家走，找不到你们，才去的海边。”
　　“这怎么办？”我也顾不上十八碗疙瘩汤了，放下筷子，冲出家门，就向房后跑去。只听妈妈在后面喊我，“还剩十碗，喝完了再走……”
　　上次林浓哥哥考了第三名，多好的成绩呀，可是第二天他的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虽然他不说，但我知道那是林阿姨干的，林阿姨只允许哥哥考第一名。多亏她不是我妈妈，不然我每天都会被她打死一百遍。
　　林浓家的门并没有挂锁，但我拍了好多下，门也没有开。
　　正拍着，陶焓哥哥浑身大汗地从一旁跑过来，他每天都要晨跑，连放假也不例外。
　　“哥哥，我敲不开门。”我可怜巴巴地对陶焓说。
　　陶焓走过来，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对我说：“这么早，你叫人门干嘛？”
　　“林浓哥哥昨天回来晚了，我……我怕阿姨骂他……”我嗫嚅着。
　　“现在知道害怕了？”陶焓笑着说我，“昨天晚上，林浓不但挨了骂，还挨了打呢，林阿姨发了好大的火，我在家都能听到。田田，你明知道林阿姨不让他去海边，不让他回来那么晚，你还撺掇他去，你故意害他吧？”
　　“真挨打啦？我……”
　　确实，林浓哥哥受了伤，浑身湿透地回了家，还回得那么晚，林阿姨一定会打他的。而且她本来就不喜欢我，以后一定不让哥哥带我玩了。我担忧着，却没有办法，只好垂头丧气地回了家。
　　妈妈已经在收拾锅碗了：“好汉，还有十碗疙瘩汤给你留着呢。”
　　我低着头，站在一边，半天没有说话。
　　洗着碗的妈妈发现不对劲，手在围裙上胡乱一抹，急忙蹲下来。我眼里全是泪：“妈妈，我如果真喝了十八碗酒，会不会像武松那样厉害？妈妈……林浓哥哥一定是被林阿姨打死了！”
　　妈妈一把捂住我的嘴，把我抱在怀里。她叹了口气，对我说：“也许是你去的太早了，林浓还没起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