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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2 梦中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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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从窗子里射进来的光下有灰的黑的阴影,几粒浮尘无规则地游移翻腾。
桌上翻开的书上印着正态分布,笔下正记录着一个又一个数据。
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了。
殷如摘下眼镜,对着眼部穴位揉了揉,闭上眼叹了口气。
铛,铛……铛,摆钟敲了四下,余音回荡在偌大的图书馆大厅。
四点了。
有些累。
眯一会再去实验室吧……
表里的齿轮声清晰可闻。
最近这段日子殷如越发难以入睡,当发现自己对安眠药有了些瘾症便不再用了。
睡梦中总能感觉有黑色的兽爪攀上他的背脊,指甲深陷的痛感真实又强烈。挣扎着起身,才知道这一切不过幻觉而已,入目而对的只有墙面上斑驳的裂痕。
闭上眼后,不止漆黑,数不清的定格瞬间扑面而来,而他就像被钉死在腐坏的木十字架上,根本无力挣脱……
“殷如,光知道写些假假真真的东西有什么用,你是最近太闲了吗?我告诉你这种程度根本不够!”
……
“妈,别丢这些稿子,我保证今后不写了,您别扔了!”
“小张,都收走吧,不需要,没用的东西。”
“妈!”
“父亲这是极权主义!您为什么不告诉他他是错的,明明我才是对的,你们难道就不会道歉吗?”
“你不懂,长那么大了也应该学会体谅我们了……”
张姨拍了拍殷如以示安慰。殷如默不作声,自顾自的捡起散落在地的稿纸,告诉她,这些东西交给他吧,以后不会再出现了。
……
殷如的呼吸乱了,与夜的静格外不相称。
“殷如,我今天把钱包忘家里了,要不我下次还你。”同学嚼着口中的珍珠,不咸不淡地甩出一句话。“不了,我请吧。”殷如看起来像是早已见怪不怪,自然地支付了双人份的价格。
……
“没事啦,殷如会干得啦,走吧走吧,明天跟他说说就好了……”殷如刚洗完拖把从厕所里走出来,神色黯了黯。
地上拖出一路水迹,蜿蜒着沉寂。
……
“老师,这课代表昨天都没有布置,所以我们才没做的。”班上许多同学纷纷应和,“对,这又不关我们的事……”殷如盯着黑板上尚未擦净的粉笔余痕,可不就是昨天的英语作业……
……
“殷如,啊,谢谢你,你讲的真清楚,我会了这题!”殷如指了指下方另一道填空,“这道你会吗?能给我讲讲……”还不等她说完,“诶,这题你翻翻书就会了,我还有点事先忙去了哈……”他看着手中的题,那人的背影。
他只能在生物课找到自己,充斥着鼻腔的甲醛气体,着手划开的脆弱生命体,任由他摆布,成功不沾一丝血迹的完美解剖,是他向受害者的献礼。
……
“小如,听说你从小就学钢琴啊,难得给我们表演一段嘛……”
父亲露出了虚荣而满足的笑,扣住殷如的肩膀将他推向了琴凳。
“我不愿意。”殷如一字一顿,似乎用尽了身体里所有的力气。
父亲隐隐已有了些发怒的现象,向其他宾客调笑到小孩子不懂事,赔了不是,拽起殷如向会场外走去。
殷如被推进楼梯间,尚不待他做出反应,父亲抬手便是一个耳光。接着,身上便传来了密密麻麻的痛感。
有两个客人不巧路过,连忙上来劝止,说了不少软话令父亲平静下来。
……
“我都说了,你怎不听呢,这件事我不同意,”父亲又是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他的心可能就像职业的手术刀那样冰冷,根本教人无法辩驳,否则等待着殷如的只有父亲的暴怒,“别想些有的没的,我给你的就是最好的,”手下扒了一口饭,“我……”,“闭嘴,不要讲了,以后这些事也都不要跟我讲了,找你妈去……”
眼眶热热的,湿润了,泪顺着面颊一滴一滴落在唇上,手臂,大腿,一滴一滴。
……
(二)
三两女生携手在操场散步,兴致盎然地聊些八卦趣事,各个班男生拥挤在篮球架下挥洒汗水,还有些下棋,跳绳,羽毛球,熙熙攘攘。
几只麻雀在眼前蹦哒,稍有动作便能将之惊走。
殷如已经绕着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他觉得冷,从心底生出的寒意,他觉得呼吸不畅,因为极力克制着不让感情流露出来,他觉得自己很轻,像是一片青灰色的羽毛兀自飘荡。
他最后停在了几棵并排的水杉前,望着,仿佛想从它毛茸茸的树皮,杂乱的枝杈中寻出一朵花来,可是,他抬头只看得见树顶汇于一点自天际消失,沉默得,恰似没有生命。只有脚下脱落的叶,果,毛絮,铁锈般的红棕色,软绵绵的,让他感觉真实。
他站了许久,并不觉得枯燥,反而有些心安。
从西面来的风,送来了片刻的轻松与自由。
下课铃响了,他离开了,手里攥着一团锈色的叶。
又一阵风,树上又落下了些什么。
(三)
「今天有些凉,注意身体。」
电脑屏幕上是与祈清书的对话框。
「我做了个梦,我梦见我被风吹走,吹起来,带我去往云端,我的皮肤触摸到了光,它像金属一样凉又像被子一样暖。」
殷如因为紧张不安而微皱的面部稍稍缓和,唇角泛起一抹浅浅的笑。
『感觉呢?』
「我有些怕。完全的白,完全的光亮,就像陷入了黑暗的另一个极端,我不知道我在哪,该往哪去,该怎么结束这一切……」
『像是一片羽毛,只能随遇而安,无处脱逃……』
殷如在那次书展过后就关注了他的微博,在评论里以马拉美的诗句:
“它让昏黄的太阳在死寂的水上
拖着长长的光芒,枯叶在那儿
随风而漂,划出一道冰凉的梨沟。”
收到了他的回复,渐渐的,两人聊得愈发投机,发展成了稳定的网友关系。
原本,他是不希望吸引祈清书的注意,更不想与他建立起互动的联系。
可是,事情总是向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
……
(四)
“今天,我们怀着沉重的心情来参加殷氏夫妇的葬礼……”牧师在念着悼词。
“你看看那个孩子,父母没了该怎么活……”
“好好的度个假竟然发生了这种事,据说那房子都烧得没形了,更别谈人了……”
“真是太惨了,但你看看那孩子一滴泪也不流,真不知道天上的父母看了寒不寒心……”
殷如上前献花,纯白的玫瑰染上了他的血,是他将荆棘的刺抠下。
殷如面对着父母的棺木,脑子里不停地闪回那夜木屋里完全被烧空,留下了浓重的烟熏味和焦黑的残垣。
他不知该做出何种反应,仅仅是呆住了,没有悲伤,隐隐作痛的某处如被烟蒂烫过,结了痂。
他只是发现有些人永远不会出现了,心里像是空缺了一块,再也填不上了。
他几乎可以想象当时他们的求救声,拍打声,烈火燃烧时无情尖锐的肃杀声,若有似无地盘旋在废墟上。
烈火叫嚣着,在他面前。
“小如,小姨会照顾你的,别难过了,哭出来会好受些……”殷岚搂着他的肩,不忍地开口。
这孩子小时候还和她挺亲近的,如今人也成年了人倒变得像颗石头,还告诉她能照顾好自己,不劳她费心,诶,的确是摸不透他在想些什么了。
殷岚如此想着,不太好受。
他不想哭,或许在这一刻确实是忘记了该怎么哭。
“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当时我到异乡来嫁给了你,那时候哥哥们想带你一起做生意你拉不下脸来,要不然现在会缺这点钱吗!现在我不过是做了投资,你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就是干这个的,周期一到我就出手……”
“你这么讲难道是我的错了!要是不想过就滚回娘家没人留你,现在医院缺现金流,你要么把钱拿出来要么……”
吵架,争执,自私,无情……
无法忍受,无法原谅。
……
对啊,为什么要哭呢,真是自相矛盾。
那柄沉甸甸的猎枪还是父亲一直吹嘘着的盗猎者用的高级货,只不过现在他们两个现在却成了殷如囊中的猎物,命运与装饰鹿首无异。
用一把火,毁尸灭迹。
他从此自由了。
(五)
黑而潮湿的岛礁,靛紫色的沙粒因日月之光闪烁。黄绿的苔藓,细碎的鱼虾,浓浓的海洋气息,伴随着永不停歇的浪,生生不息。
殷岚为了让她尽快恢复过来,带他来了他最爱的海。
殷如在这大半个月里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坐在礁石上,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沙子上散落着破碎的贝壳。
他向海岸线走去,来回拍打的浪吞没了他身后的脚印。
海水已没过了他的腰际,他还在朝深处走去。
白鸥,蓝月,爬行的软体动物,海面浪涌嘶吼过后回归平静。
……
他睁开眼,眼白上早已爬满了藤蔓状的血丝。
又想起这些了。
殷如感受到后背已被汗浸透。
清醒了一下,提笔一笔一划地在卡片上写下几行字,把书堆到桌角,推进椅子,将手上这本马拉美诗集塞回了书架。
图书室更加静了。
四周倒有了些温度,地上的蓝色地砖熠熠生辉。